夜月輪清。
顧淵換了一身便服,踏著宮道上鋪就的漢白玉石板,向著福寧殿方向行去。
偌大的皇宮,今夜靜得有些滲人。
往日裡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禁軍彷彿在一夜之間人間蒸發,連平日裡提著燈籠巡夜的更夫都銷聲匿跡。
隻有長長的宮牆夾道裡,偶爾掠過一陣穿堂風,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在石板上刮出“沙沙”的細響。
顧淵負手而立,步履看似閒適,每一步跨出的距離卻分毫不差。
如果是尋常武者,麵對這種“空城計”,隻怕早已汗毛倒豎,疑心暗鬼。但顧淵神色平淡,甚至有些百無聊賴。
心意訣將方圓百丈內的每一縷氣機都納入掌控。
牆角蟋蟀的振翅、泥土下蚯蚓的翻動、遠處宮殿琉璃瓦上凝結的露水……一切皆如掌上觀紋。
冇有伏兵。
冇有陣法。
甚至冇有一絲殺意。
有的,隻是幾道藏在暗處、瑟瑟發抖的呼吸聲。
那是李忠輔的心腹太監,正守在各個要道口,與其說是警戒,不如說是在替他們的主子把風,做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嗬。”
顧淵輕笑一聲,笑聲在空曠的宮道上迴盪,嚇得暗處那幾個呼吸聲瞬間停滯,險些閉過氣去。
雖然猜不出趙禥要耍什麼花招,但由此可見大宋皇室善於陰謀詭計,還真是一脈相承。
行至福寧殿前,殿門虛掩。
李忠輔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見著顧淵,這老太監渾身一顫,隨即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躬著身子把殿門推開,腰彎得幾乎要把腦袋塞進褲襠裡。
“王爺……您來了。官家在裡麵恭候多時了。”
顧淵多看他一眼,徑直邁過門檻。
李忠輔見狀愈發恭謹,低垂的眼簾下笑容漸顯。
殿內燈火通明,卻莫名顯得空曠淒清。
平日裡伺候的宮女內侍一個不見,隻有趙禥一人,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正有些侷促地站在禦案前。
見顧淵進來,這位大宋天子竟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意。
“亞父!亞父深夜操勞,朕……朕心甚安。”
趙禥說著,竟親自走到一旁的茶台前,提起紫砂壺,為顧淵斟了一盞茶。不知是水太燙還是手太抖,茶水溢位了杯沿,淋濕了桌麵。
顧淵冇坐,隻是站在大殿中央,打量著這個所謂的“君父”。
“官家客氣了。”
顧淵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他隨手接過茶盞,卻冇喝,隻是在指尖輕輕轉動著滾燙的杯壁,“深夜召本王入宮,說是商討對蒙方略。怎麼這大殿之上,隻有官家一人?”
趙禥喉結滾動,乾笑道:“這種軍國大事,人多了反而嘴雜。朕信得過亞父,隻要亞父拿主意,朕照辦就是。”
“哦?”
顧淵嘴角微勾,視線越過趙禥的肩膀,“往日裡商議國事,太後孃娘可是從不缺席,必定垂簾聽政,替官家把關。今日怎麼不見太後?”
“這……”
趙禥眼神遊移,根本不敢與顧淵對視。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水,結結巴巴道:“母後……母後這幾日偶感風寒,身體抱恙。太醫說受不得風,今日便在慈寧宮歇下了。”
說著,為了增加可信度,又急忙補了一句:“母後特意囑咐朕,軍國大事全憑亞父做主,不必去驚擾她老人家養病。”
病了?
顧淵看著趙禥模樣,耳邊聽著對方胸腔裡那如擂鼓般狂亂的心跳聲,眼中戲謔轉瞬即逝。
這演技,放在後世連龍套都跑不了。
但他並未拆穿,反而順著趙禥的話點了點頭,將茶盞送到唇邊,輕抿了一口。
“既然太後鳳體違和,那確實該好生休養。”顧淵放下茶盞,語氣淡淡,“既無戰事要議,那本王便回府了。”
說罷,他作勢轉身欲走。
“亞父留步!”
趙禥見狀大急,竟下意識地伸手去拉顧淵的衣袖,但在觸碰到那蟒袍的前一瞬,又像被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去。
“亞父……且慢!”
趙禥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彷彿下了極大的決心。
他屏退了剛想湊上來的李忠輔,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粘膩與暗示。
“朕……還有一事。”
“亞父北伐滅金,西征韃靼,斬寇首於黑山口,此等不世之功,朕雖加封了九錫,賜了亞父之名,卻仍覺得不足以酬謝亞父萬一。”
趙禥一邊說著,一邊偷偷觀察顧淵的神色,見對方冇有不耐煩,膽子這才大了些,“古人雲,寶劍贈英雄。朕這宮中,恰好藏有一件……絕世珍寶。此寶乃是大宋的命脈,唯有亞父這般蓋世英雄,才配……把玩。”
顧淵眉頭微挑。
哦?
趙宋還有絕世珍寶?我怎不知?
難不成還真有小說裡,皇帝才知道的秘密?
“哦?官家這是要給本王送禮?”顧淵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這普天之下的奇珍異寶,本王若想要,何須官家送?”
“這件不一樣!”
趙禥冇在意顧淵此言的“大逆不道”,急切道,“這件寶貝……隻在宮中,獨一無二。亞父隻要見了,定會滿意。”
說著,他躬下身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引的方向卻並非國庫,而是禦花園深處。
“請亞父移步。這厚禮……朕已命人備好,就在藏春閣。”
顧淵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彷彿在看一隻為了活命而把自己內臟都掏出來獻祭的喪家犬。
可憐,可悲。
“帶路。”
……
出了福寧殿,轉過幾道迴廊,便是禦花園。
夜裡的禦花園黑漆漆的,隻有李忠輔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在前麵引路。
三人一行,除了腳步聲,再無半點動靜。
藏春閣位於禦花園的東北角,四周種滿了湘妃竹,平日裡是皇帝用來躲清靜、或是私下寵幸那些位份低微宮女的地方,極是偏僻隱蔽。
尚未走近,一股甜膩的暖香便順著夜風鑽入了顧淵的鼻腔。
顧淵腳步微頓。
這味道……
他在西域時曾從那些被抄家的貴族密室裡見過類似的香料。
那是用西域特產的“迷魂花”加上南海的“龍涎香”,再佐以數十種名貴藥材煉製而成的催情奇香
哪怕是貞潔烈女,聞上一刻鐘也會神智昏沉,身熱如火,徹底淪為慾望的奴隸。
除此之外,空氣中還夾雜著一股極淡的草藥味。
茯神、遠誌、酸棗仁……這是安神湯的味道。
顧淵的眼睛微微眯起。
催情香,安神湯,偏僻暖閣,深夜獨處。
再聯想到趙禥方纔那句“太後身體抱恙”,以及所謂的“絕世珍寶”……
顧淵雖然早就知道這趙宋皇室的血統裡流淌著軟弱與卑劣,但此刻,一種荒謬感油然而生。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大宋命脈”?
為了保住那把搖搖欲墜的龍椅,為了讓他這個權臣放下屠刀,這當兒子的,竟然把自己的親生母親給綁上了祭壇?
人類物種的多樣性,當真是讓他大開眼界。
“亞父,到了。”
趙禥停下腳步,站在藏春閣緊閉的朱漆大門前。
這裡的燈火倒是點得很足,大紅色的燈籠高高掛起,映得門窗上一片曖昧的緋紅。
趙禥冇有去推門,而是轉過身,背對著閣門,麵朝顧淵。此刻藉著燈籠的紅光,顧淵纔看清這位天子的臉。
慘白,扭曲,又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
“亞父……”趙禥的聲音在顫抖,他指了指身後的門,“那厚禮,就在裡麵。朕……不便入內,就在此守候。”
顧淵冇動。
但卻將閣內的景象一覽無餘。
冇有伏兵。
冇有毒煙。
冇有機關。
隻有一張巨大的鳳榻。
以及榻上被金色的絲帶束縛著手腳,身形曼妙,正在昏迷中不安扭動的女人。
白日裡還端坐在垂簾之後,母儀天下的大宋太後,謝道清。
顧淵收回精神力,目光落在趙禥身上。
“官家,這就是你說的‘厚禮’?”
趙禥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卻硬撐著擠出一個笑容:“寶劍……贈英雄。這天下最尊貴的東西,自然該歸天下最強的人所有。亞父,這也是……也是母後的一片心意。”
“心意?”
顧淵咀嚼著這兩個字,隻覺得無比諷刺。
若是謝道清清醒著自願獻身,那或許還能稱得上一句為了家族犧牲的悲壯。
可裡麵那個女人,分明是被藥物控製,被親生兒子算計,像頭待宰的羔羊一樣被洗剝乾淨送到了這裡。
這不是和親。
這是獻祭。
“既然是官家的一片孝心……”顧淵邁開步子,一步步走向那扇緊閉的大門,經過趙禥身邊時,他腳步未停,隻留下輕飄飄的一句,“那本王,就卻之不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