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確實到了油儘燈枯的地步。”一燈雙手合十,聲音低沉。
“可導致如今官家昏迷不行的原因,卻非其本身的病症。”
“那是什麼?”趙瞳心頭一緊。
“中毒。”
“什麼?!”趙瞳和常公公同時驚撥出聲,眼中竟是難以置信。
趙瞳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身形微晃,眼中先是茫然,而後是徹骨的寒意。
如今,她已不是不諳世事的少女,這兩個字背後牽扯的宮闈傾軋、血腥權謀,刹那間在她腦海中翻騰。
常公公那張總是掛著溫和笑容的臉龐,第一次出現了龜裂。
震驚之後,是無邊的羞辱與滔天的殺意。
有人在他的眼皮底下,日複一日地向九五之尊投毒,這是對他這個大內總管最惡毒的嘲諷,是對他一生忠誠的踐踏。
一燈大師將二人的神情儘收眼底,心中瞭然。
“官家,是中毒了。而且,是一種極為陰毒的慢性奇毒,此毒無色無味,會日複一日地侵蝕人的五臟六腑,蠶食生機,中毒初期與體弱之症並無二致,極難察覺。若非貧僧曾在大理皇宮的古籍中見過類似記載,恐怕也要被瞞過去了。”
慢性毒!
那麼就表明是宮裡有人給官家下毒!
這三個字,徹底擊碎了趙瞳心中最後一點僥倖。
她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終究冇有落下。
一燈大師垂下眼簾,心中卻在思量。
揭開此事,無異於在臨安這潭深水中投下巨石,必將掀起驚濤駭浪,甚至可能動搖國本,讓北伐大業功虧一簣。
可他還是說了。
因為他清楚,如今這大宋的江山,真正繫於一人之身。隻要北方那位武神。
隻要武神不倒,即便臨安血流成河,這趙氏的天下也亂不了。
他此番出手,非為救一個將死的帝王,而是為那位武神穩固後院,了結因果,亦是為自己的大理國,在這天下棋局中,落下一枚至關重要的子。
想到那個一槍可當百萬師的身影,一燈大師的心中再無波瀾。
“大師,”趙瞳的聲音響起,沙啞,卻異常堅定,“父皇,還有救嗎?”
南帝歎了一口氣,隨即道:
“貧僧可儘力而為,能拖延多久,就要看官家的福分了。”
趙瞳哪裡聽不出深意,眼眶漸漸浸潤。
……
常公公的怒火,很快化作了雷霆手段。
皇宮在一夜之間被封鎖。
皇城司的密探傾巢而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在宮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從負責皇帝飲食的禦膳房,到貼身伺候的太監宮女,數百人被帶走審問。
皇城司的大牢內,哀嚎聲徹夜不絕。
在常公公不計代價的嚴酷審訊下,很快便有了結果。
下毒的,是寢宮內一名普通小宮女。
她將一種名為“七日斷腸草”的毒藥磨成粉末,每日少量地混入熏香之中。
此毒極為罕見,無色無味,燃燒後產生的毒煙會通過呼吸,在不知不覺中侵入人體,緩慢地破壞五臟六腑。
若非一燈大師見多識廣,又以金針刺穴逼出毒血,恐怕趙昀真的會以“油儘燈枯”的罪名,不明不白地死去。
然而,當常公公帶著人,殺氣騰騰地衝到那名宮女的住處時,卻發現她已經七竅流血,服毒自儘了。
線索,到這裡,戛然而止。
“混賬!”
常公公氣得一腳踹翻了桌子,眼中滿是懊惱和不甘。
很明顯,這宮女隻是一顆棋子,她背後還有主謀。
對方行事如此果斷狠辣,不留一絲痕跡,顯然是早有預謀,而且在宮中勢力盤根錯節。
“公公,這宮女的家人……”一名密探請示道。
“查!誅她九族!”常公公的聲音冰冷刺骨,“咱家倒要看看,是什麼人,敢在咱家眼皮子底下,玩這種手段!”
寢宮之內,氣氛同樣凝重。
趙瞳聽完常公公的彙報,小臉煞白。
她雖然單純,卻不愚蠢。一個普通宮女,哪有膽子和渠道去謀害皇帝?
“會是……太師嗎?”她咬著嘴唇,輕聲問道。
“殿下慎言。”常公公躬身道,“在冇有確鑿證據之前,不可妄下定論。賈相權傾朝野,黨羽眾多,若是打草驚蛇,恐會引發朝局動盪。”
雖然他心中已經將懷疑的矛頭指向了賈似道,但他也知道,扳倒一個當朝宰相,絕非易事。
此時,一直在為趙昀施針療傷的一燈大師緩緩收回了銀針,長出了一口氣。
“大師,父皇他……”趙瞳急忙上前。
“貧僧已用‘一陽指’的功力,配合金針渡穴,暫時封住了官家體內的毒素蔓延,護住了他的心脈。”一燈大師擦了擦額頭的汗珠,麵色有些疲憊,“但此毒已經深入骨髓,貧僧也隻能延緩,無法根除。官家剩下的時間……恐怕不足七日了。”
趙瞳的眼眶又紅了。
“不過……”一燈大師話鋒一轉,“官家意誌力之強,貧僧生平罕見。或許,北方的捷報,能讓他創造奇蹟也未可知。”
他看向北方,眼神悠遠。
顧府。
桓清漣、陸香玉、楚明月等女也聚在一起,分析著宮中傳來的訊息。
“宮女自儘,線索中斷,這手段,倒是乾淨利落。”桓清漣端著茶杯在手中不停地轉著,“看來,對方是算準了我們查不出什麼。”
“那現在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官家……”楚明月有些焦急。
“急什麼。”陸香玉倒是顯得很鎮定,她看向桓清漣,“清漣姐,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了?”
桓清漣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對方以為死無對證,但他們忽略了一點。這名宮女,雖然在宮中孤身一人,但她總有入宮前的過往。我已經讓桓玉去查了,動用桓家所有在冊的情報網,把她祖宗十八代都給翻出來!”
“一個普通人,不可能憑空消失。隻要她活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順著這些痕跡,總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冇錯。”一旁的秦朝陽,這位頂尖偵探,也點頭讚同,“從犯罪心理學的角度分析,主謀選擇這名宮女,必然是因為她背景簡單,容易控製,且與朝中大臣冇有直接聯絡。但越是這樣,她與外界的某些‘不尋常’的聯絡,就越容易暴露。”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已經讓公會那邊去查了,他們遍佈天下,最擅長打探這種市井之間的訊息。”
顧府眾人各展所長,一張無形的大網,正悄然張開。
她們都知道,這不僅僅是為官家報仇,更是為了穩固顧淵的後方。
她們不能讓顧淵在前方浴血奮生,後院卻起了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