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莊園裡安頓下來的日子,平靜得有些不真實。
每日都有下人送來精緻的飯菜和上好的傷藥,淩道士的傷勢在好藥的調理下,恢複得很快。
秋雪則寸步不離地守著張君寶,試圖用各種方法喚醒他。
她給他講過去在少林寺的故事,講他們如何一起練功,一起受罰。
她給他念江湖上的俠義傳聞,唸到激昂處,自己都熱血沸騰。
可張君寶,始終是那副癡傻的模樣,唯一的反應,就是將那幾塊早已融化變形的糖塊,越攥越緊。
淩道士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幾次想去找莊園管事,詢問何時才能見到桓家主,都被秋雪攔了下來。
“淩道長,我們現在是求人辦事,急不得。”
秋雪輕聲說,“桓家能收留我們,已經是天大的恩情。我們能做的,隻有等。”
淩道士長歎一聲,不再多言。
他知道秋雪說得對,在這座龐大的莊園裡,他們就像三隻誤入龍潭的螻蟻,隻能聽天由命。
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一雙眼睛的注視之下。
閣樓。
桓清漣聽著桓玉的彙報,眉頭微蹙。
“還是老樣子?”
“是,家主。”
桓玉答道,“那個張君寶,除了吃飯睡覺,就是發呆。倒是那個叫秋雪的姑娘,很有耐心,每日都陪著他說話。”
桓清漣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耐心?
這世上最不值錢的就是耐心。
她對這三人的興趣,已經快要消磨殆儘了。
若不是因為“武神庇佑”那件事,展現了顧淵名號的威懾力,或許她早就把這三個麻煩打發走了。
“家主,還有一事。”
桓玉遲疑了一下,說道,“河北那邊傳來訊息,金國都督董天寶,因為清剿河北義軍有功,又晉升了,如今已是河北路兵馬副總管,權勢更勝從前。”
“董天寶……”桓清漣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個靠著出賣兄弟上位的年輕人,她當然有所耳聞。
心狠手辣,野心勃勃,是個人物。
而這個張君寶,正是他昔日的兄弟。
有意思。
“讓他們再等三天。”
桓清漣放下茶杯,“三天後,帶他們來見我。”
“是,家主。”桓玉躬身退下。
桓清漣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三個渺小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難測的弧度。
她要親自稱一稱,這三個人,究竟有幾斤幾兩。
三天後,秋雪和淩道士終於等來了桓家主的召見。
兩人懷著忐忑的心情,帶著依舊癡傻的張君寶,跟著管事穿過重重迴廊,來到一座雅緻的廳堂。
廳堂主位上,端坐著一位紅衣女子。
瓜子臉,柳葉眉,嘴角一顆美人痣,平添了幾分嫵媚。
但她周身散發出的那股久居上位的氣勢,卻讓人不敢有絲毫褻瀆之心。
“老道淩虛,見過桓家主。”
“民女秋雪,見過桓家主。”
淩道士和秋雪躬身行禮,心中都有些緊張。
眼前這個女人的氣場太強了,讓他們感覺呼吸都有些困難。
桓清漣的目光,在他們身上一掃而過,最後落在了張君寶的身上。
“他就是張君寶?”
“是。”秋雪答道。
“聽聞你們想通過我,聯絡顧先生?”桓清漣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是!”
秋雪鼓起勇氣,上前一步,“桓家主,君寶他……他身負血海深仇,又被奸人所害,如今心神俱喪。我們聽聞顧先生乃當世神人,或許……或許隻有先生能救他。”
“哦?”
桓清漣眉毛一挑,“這天底下需要顧先生救的人,如過江之鯽。他為何要救一個素不相識的癡兒?”
秋雪被問得一窒,臉色有些發白。
是啊,憑什麼?
她咬了咬牙,將那夜張君寶被董天寶背叛,義士慘死,自己被打殘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說到動情處,聲音都有些哽咽。
淩道士也在一旁補充,言辭懇切,希望桓清漣能念在他們抗金的份上,出手相助。
桓清漣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江湖仇殺,家破人亡,這種故事她聽得太多了。
這並不能成為打動她的理由。
“說完了?”
等他們說完,桓清漣才淡淡開口。
秋雪和淩道士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就在他們以為希望破滅之時,桓清漣忽然話鋒一轉。
“那個董天寶,我知道他。”
兩人都是一愣。
“踩著自己師兄弟的屍骨往上爬,倒也算個人物。”
桓清漣的語氣帶著一絲嘲諷,“隻可惜,眼界太小,格局太低。他以為投靠了金人,就能一步登天,卻不知,在真正的強者眼中,他不過是一隻比較強壯的螻蟻罷了。”
她看向張君寶,問道:“你師兄叫董天寶,那你呢?你和他從小一起長大,情同手足?”
這個問題,彷彿一道驚雷,劈進了張君寶那混沌的識海。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師兄……天寶……”
他口中,又一次發出了含混不清的呢喃。
秋雪和淩道士又驚又喜。
桓清漣眼中精光一閃。
她站起身,走到張君寶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張君寶,我問你,你恨他嗎?”
張君寶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你想不想,親手殺了他,為你那些慘死的朋友,報仇雪恨?”
桓清漣的聲音,帶著奇特的魔力,一字一句,都敲在張君寶的心上。
“報……仇……”
張君寶的眼中,那死寂的灰色,漸漸被一抹血紅取代。
一股壓抑已久的恨意,從他身體裡爆發出來。
“啊——!”
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抱住了自己的頭。
秋雪和淩道士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扶住他。
桓清漣卻退後一步,靜靜地看著。
她要的,不是一個需要同情和憐憫的弱者。她要的,是一顆被仇恨點燃,可以利用的棋子。
或者說,是一塊值得打磨的璞玉。
許久,張君寶的嘶吼才漸漸平息。
他抬起頭,雖然眼神依舊混亂,但那股癡傻呆滯的氣息,卻消散了不少。
他看著眼前的紅衣女子,眼中帶著迷茫和畏懼。
“很好。”
桓清漣滿意地點了點頭,“看來,你還冇完全廢掉。”
她轉過身,對桓玉吩咐道:“帶他們下去吧。找個大夫,好好給他調理一下。另外,把董天寶在金國的所作所為,詳細整理一份,念給他聽。”
“是,家主。”
秋雪和淩道士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希望。
桓家主,這是……答應了?
“桓家主,那……顧先生那邊……”秋雪忍不住問道。
桓清漣腳步一頓,冇有回頭。
“先生那邊,我會去說。但見與不見,不是我能決定的。”
她的聲音,飄散在空氣中。
“你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儘快清醒過來。一個連自己都站不起來的人,冇資格,站在先生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