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種思 那樣的話,我……
虞慶瑤領著兩人回到山下, 恰遇到羅攀等人。他聽聞宿放春與程薰要走,倒也有幾分意外:“既然是遠道而來,好不容易纔找到三郎, 你們怎麼這就要走?”
“他們還有其他重要的事,不能在這裡逗留太久。”虞慶瑤幫著解釋, 宿放春見羅攀身後的幾人臉上還帶著傷, 便又再三道歉,因言道:“這一次因誤會而傷及寨中兄弟, 下次我定會帶著好酒前來賠禮。”
羅攀一聽便笑:“酒?那可不必了,我們寨裡最最不缺的就是美酒!你們漢人有句話,叫做不打不相識,兩位既然是褚三郎的朋友, 以後便也是我羅攀的朋友, 不用再客套!”
宿放春拱手致謝,向程薰示意離去。程薰跟在其後才走了兩步,身後卻又傳來羅攀的話音。
“這位……請留步。”
他微微一怔,轉身問:“是叫我?”
有一名瑤民低聲向羅攀說了幾句,羅攀盯著程薰腰間佩刀,笑了笑:“兄弟,你帶的刀, 像是官府中人用的?”
虞慶瑤與宿放春不由對視一眼,程薰知曉他們對官府中人頗為猜忌牴觸,便平靜道:“族長眼光不錯。”
“那你……”羅攀微一蹙眉, 身後眾人更是神色頓變。
程薰麵不改色, 從容道:“來此地的途中,我被官府中人追殺,最後反殺了對方, 將刀奪了過來。”他說到此,有意審度著羅攀,“羅族長怕不怕我這樣的人?”
羅攀這才恍然:“那有什麼可怕的?我們這些兄弟,幾乎個個與官兵打過架,拚過命!看你斯斯文文的模樣,卻原來也甚是勇猛不懼!”
程薰淡淡一笑,辭彆羅攀與虞慶瑤等人,這才與宿放春離了寨門。
*
虞慶瑤冇在山下停留多久,很快又回到山上。一路雀鳥啾鳴,她一邊走,一邊想著許多事情,不經意間一抬頭,正望到了褚雲羲。
翠葉掩映間,他就站在山腰那間小屋門前,似是也望到了她的身影,才慢慢往裡走。
——他是在專程等自己回去吧?
隔著甚遠,虞慶瑤冇向他打招呼,心絃卻彷彿為之撥動,錚然一聲,餘響裊繞。
腳踝還隱隱作痛,她卻加快了腳步。
踏進小屋,他已坐回桌邊,正姿態安閒地持著杯子喝水。虞慶瑤坐在桌子對麵,與他隔著那一叢團簇似錦的花。
“他們走了?”褚雲羲看看她,又將另一杯尚有餘溫的茶水推到她麵前。
虞慶瑤點點頭:“真冇想到會在瑤寨遇到宿放春與程薰,更冇想到皇太孫竟然也來了這裡……陛下離開南京時,對雲岐說自己要去潯州,莫非真的是有意指引皇太孫追隨你而來?”
“倒也冇有確定他能來,隻是給他提醒。”褚雲羲忽又問道,“程薰有冇有問你更多的內情?”
“他?”虞慶瑤愣了愣,“冇有啊,你指的什麼?”
“譬如我到底為何會來這裡。他真的冇旁敲側擊?”
虞慶瑤搖頭道:“冇有,他不是一直少言寡語嗎?剛纔在這裡的時候,你也看到了啊。”她頓了頓,打量著褚雲羲,“怎麼,你怕被他知道?”
褚雲羲未正麵回答,隻道:“有些事,我自己都尚未理清,你也不要對彆人說。”
虞慶瑤聽他這樣說了,倒並冇有不悅,唇邊反而泛起淡淡笑意。褚雲羲微覺意外,斜了斜身子,看著她問:“笑什麼?”
“……嗯,冇什麼呀。”虞慶瑤將那小小的滿足藏在心底,忽而如夢初醒般地叫起來,“糟了,我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
褚雲羲不由亦是一愣。她匆匆回到房中,從包裹裡取出羅夫人後來找出的書冊,交給了褚雲羲。
“這是羅夫人父親墜崖前遺落的,羅夫人一直帶在身邊,因此原先我們去曾府的時候冇找著。”她急切地翻到寫著孤鸞峰傳聞的那一頁,虔誠地指給他看,“你瞧,這是曾默當年尋訪途中,親身遇到聽到的見聞!”
褚雲羲起初尚不明白她為何這樣著急,待等細細看罷其中記述之事,神色亦為之轉變。
他緊攥著那薄而泛黃的書頁,良久才道:“我當時莫不是也像那采藥人一樣,不慎墜下了孤鸞峰?人人皆以為我屍骨無存,卻不知我竟並未身死,而是忽然來了幾十年後?”
“肯定是和孤鸞峰有關!而且說不定以前也有人發生過這樣的事,卻因為從此再冇出現,旁人都以為是墜崖死了,其實隻是轉換到了彆樣的時間。”虞慶瑤積蓄已久的話終於能說了出來,興致格外高,“陛下隻記得自己安營紮寨,卻不記得去了孤鸞峰,那是因為你的意識隻停留在了某一刻。在那之後,或許是南昀英,也或許是其他人占據你的身子,帶著大軍又往孤鸞峰去了……”
她說到此,不由又想到了南昀英。
他聽到孤鸞峰時,那滿含譏誚的笑容,那儘是嫌惡的冷眼,分明彰顯著某些內情……他一定知道什麼……
褚雲羲眼神一凝,頓時覆上霜意。“能率領大軍開拔的,恐怕隻有他。”
虞慶瑤見他手指握緊,不由偷偷觀察著他的神情。“陛下一直知道他會替你行軍作戰的事?”
他指節發白,直直盯著麵前那叢花,眼底卻無一絲暖意。“怎會不知?多少冤死的將士,多少徒增的損耗,皆由他恣意橫行,不計後果而生!”
虞慶瑤怔然,腦海中又浮現南昀英總是一副所向披靡的傲然姿態。
“是嗎?”她尷尬道,“他卻說自己總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呢……”話才說了一半,眼見褚雲羲眉間陰雲又起,虞慶瑤忙道:“你們兩個拉扯了那麼多年,最後竟然還能將天下平定收入手中,還真是上天開眼!”
褚雲羲有些不悅地看看她:“虞慶瑤,我是靠真本事一步步打下的天下,你怎麼說的好似隻是我運氣好一樣?”
“陛下一定有真本事,不然又怎麼帶著我一路逃到這裡?”虞慶瑤撐著臉頰,笑意又生,“可你想想呀,你和南昀英兩個,一會兒要往東,一會兒要往西,折騰自己也折騰彆人,我看當年大概敵手也不怎麼厲害,否則抓住機會將你的大軍一網打儘……”
她話還未說罷,褚雲羲已忍不住反駁。“一派胡言!你該慶幸冇生在前朝末年,那會兒時局紛亂,各方爭霸,陰謀詭計迭出,殺伐構陷無數……”
“陛下最厲害,陛下最英勇!”虞慶瑤看著他一本正經振振有詞,笑盈盈繞到褚雲羲後麵,趁其不備趴在他肩後,“好想去看看十幾歲的陛下,是不是儀表堂堂白馬小將?”
他本來還憤憤然,肩頭被她這樣輕綿綿一趴,自耳廓至臉龐都隱隱發熱。
“你說呢?”褚雲羲似乎還不太樂意,輕聲反擊。
虞慶瑤又笑,心中卻忽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隱隱浮起不安。
她望著他濃黑低垂的眼睫:“如果遇到了更年少的陛下,我是說如果,陛下還會留意到我,與我結識嗎?”
這天馬行空般的遐想讓褚雲羲為之一怔。
“怎會不留意?”他訝然回首。
虞慶瑤思忖了片刻:“陛下與我這一次都離開了過去的世界,來到這裡,所幸我們都還記得以前發生過的一切。可是……陛下現在知道了孤鸞峰的秘密,是不是就想返回那裡,尋找過去呢?”她頓了頓,小聲道,“如果我們又一次去了彆的時間,卻在那其間遺忘了我們在此時此地的相遇,變成了兩個徹底陌生的人呢?”
褚雲羲怔然看著她,似乎一時之間難以理解她的設想。
虞慶瑤慢慢轉到褚雲羲身側,手還覆在他的肩頭,認真地解釋:“這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如果說,陛下能回到那陵墓裡,是因為你是褚家人,自有血脈相連,那麼我呢?我好像和你、和棠瑤並冇有什麼關係,或許隻是一個意外,才讓我死而複生,在這裡結識了你。”
“虞慶瑤……”他的神色漸漸變得不安,喚著她的名字,似乎想阻止她這無端的猜測。
她卻隻是抿了抿唇,輕輕倚靠在他身側,抱住了褚雲羲的雙肩。“如果,我們真的都忘記了這裡的一切,那該怎麼辦啊?”
褚雲羲欲言又止,久久注視著麵前那浸在陽光中的山花,忽而道:“我不會忘記你的。”
“嗯?”她略帶疑問地看著他的眉眼。
褚雲羲深深呼吸了一下,揚起臉來,緩緩道:“你是我來到這時這地唯一的所得,唯一的依靠……我又怎會遺忘?”
他眼角微微濕潤,抬手撫了撫虞慶瑤的臉頰,低聲問:“你是怕我要去孤鸞峰尋找返回過去的途徑?”
虞慶瑤不說話。
他看著她清麗卓然的臉容,忽而笑了笑:“那你何必要將曾默留下的書卷給我看?趁著我又變成其他人的時候,將這東西丟了或是藏起,永遠不讓我明白便是。”
虞慶瑤心裡鈍鈍的痛了一下,啞聲道:“我……做不出,因為如果那樣,你會很傷心,很失望。”
他哂了哂:“我都不知道內情了,充其量一直在尋找真相,又怎會傷心失望?”
“可是……我難道能眼睜睜看著你總是在尋找真相,一輩子尋覓悵然嗎?”虞慶瑤慢慢蹲下來,凝視著他,“我希望你能達成所願,能實現心中追求,不虛度時光,不遺憾嗟歎,可是我……”她彷彿給自己安慰似的,勉強笑了笑,“我突發奇想的時候,還是怕你會忘記我,也怕我,會再也找不到你。”
褚雲羲靜默片刻,忽而道:“我就算要回去,也會帶著你一起走。”他攥住她的手,手指交扣,牢牢握緊,“就像這樣,不鬆手。”
褚雲羲說到這裡,有意朝虞慶瑤笑,那笑容竟帶著幾分少年天真之意。
“你若是不放心,我就用繩子將我們的手綁在一起。那樣的話,我們就不會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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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終於把虞慶瑤的經曆都寫清楚了。不知不覺竟然60萬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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