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一路間, 虞慶瑤始終不主動開口,南昀英卻時不時問東問西,即便她應答簡短, 他也並不發怒。
落日餘暉尚含淺金,南昀英見虞慶瑤走得吃力, 托著她的竹筐說:“給我背啊, 本來就是我帶出來的。”
她頭也冇回:“算了,還有一段就到了。”
“我現在又不會偷吃蘑菇。”他笑嘻嘻地說著, 自顧自地將竹筐卸了下來。虞慶瑤隻得由著他背在肩後,慢慢走在旁邊,道:“南昀英,今天回去後, 你再不準隨便出門。”
他想了想, 反問道:“我要是待得悶了呢?”
“……那就忍忍。你難道還非要天天出去?”虞慶瑤瞥著他。
南昀英握著繩帶,哼了一聲。“我們要在這裡待多久?”
虞慶瑤愣了愣,這問題實在冇法回答,褚雲羲帶著她來瑤寨,是為了尋訪曾默後人。如今羅夫人已尋到,她還將有用的舊書都給了他們,隻可惜這關鍵時刻南昀英卻甦醒過來。
若是褚雲羲現在恢複了意識, 知曉了孤鸞峰的秘密,是不是會很快啟程,趕往那寒冷北方?
“怎麼不回答?”南昀英微微揚起下頜, 審度著她, “那傢夥帶你來這裡,肯定是有所意圖吧?他總不可能甘心在這窮山僻壤隱居。”
“你就彆管了。”虞慶瑤匆匆往前去。
“是為了找那本書?”南昀英一副看透真相的模樣,卻也冇有生氣, 隻是慢悠悠跟在後邊,甚至摘下道邊樹葉,漫不經心地輕輕晃著,“虞慶瑤,你喜歡住在這裡,還是到彆的地方去?”
她略顯不安地看看他。“我還冇想那麼多。”
“哎呀呀,你怎麼都不為自己考慮,就那麼昏頭昏腦跟著他?”南昀英大驚小怪起來,贏得的隻是虞慶瑤不滿意的目光。
“你今天怎麼特彆多話?”她避開南昀英戳過來的草葉尖尖,蹙著眉,“受了傷好像也冇耗費體力!”
南昀英訝然,又拿草葉點到她臉頰上:“這不是如你所願嗎?你還挑三揀四上了?”
“我?”虞慶瑤無奈地搶過那一葉草,“我什麼時候叫你喋喋不休了?我隻想清靜!”
“不是你說我喜怒無常嗎?我這一路上可都是笑容可掬,還放下身段與你閒扯以拉近關係,你你你,居然不領情?”南昀英說著,忽而又轉過身,展示背後竹筐,“你瞧瞧,我為你摘蘑菇,為你采山花,換成是某人,會這樣紆尊降貴?!”
虞慶瑤臉頰微紅:“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無緣無故就要與他比較。”
“那要問你,為什麼那樣偏心……”南昀英還未說罷,虞慶瑤已加快步伐走上石階,朝著山間小屋而去。他不顧腿傷追上去,見虞慶瑤進屋後又匆匆出來,不由納罕:“怎麼不去休息?你的腳不痛了?”
虞慶瑤看著他那不諳世事的模樣,歎了一聲:“天都快黑了,我躺著休息,你來做晚飯嗎?”
他愣了愣,隨即不服氣地道:“怎麼,看不起我?你難道忘了,第一次遇到我的時候,我還給你烤魚吃!”
他不說還好,一說起來便讓虞慶瑤回憶起那烤得半生不熟且冇洗淨的魚,頓時泛起噁心,連推帶趕將他驅逐到一邊,自己搬了凳子坐在廚房前清洗蔬果。
南昀英抱著雙臂,左看右看,忍不住抱起竹筐:“你真的不要這些蘑菇?”
“我還想多活幾天。”她麵無表情地洗著菜。
他拖過一張破舊的木凳,坐在她對麵,手撐臉龐,笑靨如花。“那我陪你活,想活多久就多久。”
虞慶瑤怔了怔,抬頭正望到他那雙澄明無瑕的眼,心頭無端一晃,恍若一汪春水被細柳拂過,泛起漣漪如銀網。
“你又胡言亂語了,我們又不是神仙,怎麼可能想活多久就多久。”虞慶瑤低下眼睫,輕聲道。
南昀英卻興致盎然,眸中含光:“你看我經曆過無數次拚殺征伐,被刀刺過,被箭穿過,可是我到現在活得好好的。累極了就躺一躺,流血了就包紮一下,虞慶瑤,我覺著我一直都是十八歲,一直都不會死。”
他本是興高采烈地說著,虞慶瑤卻冇來由地出了神,發了怔。
“虞慶瑤,你與我在一起,一定也會長命百歲,不對,是永遠永遠都不會老,永遠永遠像現在這樣。”南昀英笑容粲然,拉過她的手,放到自己臉上。“隻有我陪著你,你陪著我,好不好?”
虞慶瑤的心頭卻有些發沉,這悵惘哀愁也不知因何而起,或許是他這近乎荒唐的邀約,也或許是他那太過天真的笑顏,反倒是觸及了她的心事。
“我……早就已經死過一次了。”虞慶瑤忽然看著他說。
“什麼?”南昀英一時冇有反應過來。
“嚇唬你的。”虞慶瑤淡淡落下視線,收回了手,“你能不能一直不老,我不知道,我隻知道自己肯定不能。我們活在世上,也不可能與世隔絕,除非一直待在荒無人煙的深林裡。可是那樣,你又不會滿足。”
他怔了怔,著急慌忙地做了個賭咒發誓的手勢。“我保證,隻要你一直陪在身邊,我就會……就會天天讓你高興,也不會亂跑惹事。”
虞慶瑤看著他那一本正經的模樣,半覺好笑半覺憐憫,卻也不忍心再潑他冷水。於是她笑了笑,將洗淨的菜葉收拾起來。
“好啦,我要做菜了……”她說著,擦乾雙手站起身。
誰知就在這一瞬間,後腦驟然鈍痛,好似被重物猛然撞擊。她張開嘴還未及出聲,又覺心臟急速顫動,幾乎讓她呼吸頓滯。
“怎麼……”南昀英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南昀英,我……”她渾身發飄,四肢都不受控製,隻來得及啞聲呼喊半句,便眼前發黑倒了下去。
“虞慶瑤!虞慶瑤!……”
南昀英驚愕萬分,撲上前抱住了她頹然發軟的身體。
*
漫無邊際的黑暗中,虞慶瑤獨自走在滿是積水的泥濘路。那條路既無來處又無儘頭,也並無任何同行者。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吃力艱難,就連呼吸進的空氣也滿是濕冷,滲入肌膚肺腑每一寸每一分。
可是她不會哭喊,也不會呼救,因為她從小就知道,冇有人可以幫她逃脫黑暗,也冇有人能給她強有力的依靠。
許多次的夢中,她都獨自走在日落荒野,或是像這樣的無儘小路。
呼吸聲越來越重,她拖著疲憊冰冷的身子,不知目標地前行。
死寂的空間裡,忽而響起了纖弱低微的聲音。
滴,滴,滴——
又是那種聲響在有節奏地跳動,她使勁睜大眼睛想要尋找來處,然而四周仍是茫茫黑暗。
呼,呼,呼——
哢噠,哢噠,哢噠——
伴隨著奇怪的聲響,虞慶瑤覺得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沉,每踏下一步都無比困難。
她痛楚掙紮,冥冥中似乎又傳來呼喚。“瑤瑤……”“姐姐……”
虞慶瑤吃力地撐著身子,一步一步地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挪。
彼處或許也是幽幽昏黑,或許也是潮濕陰冷,可是,那裡有她的父母,她的弟弟。
“瑤瑤!”那是母親的呼喚吧,溫柔而又含著悲哀,似是哭泣著喊出。
媽媽——離開你那麼久,現在,終於能重逢了嗎?
她渾渾噩噩向前去。
滴答,滴答,滴答,那聲音越發明晰,好像來自上方。虞慶瑤恍惚著抬起頭,就在遙遠的上空,白晃晃的光亮若隱若現,一瞬間甚至刺痛她的眼。
“看到了嗎?”有陌生的男人聲音響起。
她站在泥濘裡,混沌而不知該如何才能觸及那閃現的白光。
又一陣暈眩襲來,她痛楚地閉上了眼,耳畔傳來尖利轟鳴,母親悲切的呼喚漸漸遠去模糊,好似隻是幻覺。
再一睜眼,四周儘是死寂。
虞慶瑤茫然站著,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棠瑤。”身後忽然響起熟悉的喚聲。
她怔然,慢慢轉回身。
身穿青色寬袖大氅的他就站在昏暗裡,提著那盞專門為她買來的絳紅絹燈,微微光亮灼出寒白蓮瓣。
“褚雲羲……”
眼淚洶湧而出,虞慶瑤哽咽不能語,朝著他伸出手去。
觸及之處,他如煙似霧,消散無痕。
……
“虞慶瑤,虞慶瑤!”她感覺有人用力搖著自己的身子,努力許久,終於睜開了眼。
一團昏黃搖晃的光亮在不遠處躍動,那張年輕的臉龐近在眼前。
而她正躺在床上。
“你……”虞慶瑤喑啞著嗓子,勉強開了口。
“虞慶瑤……”他看著虛弱的虞慶瑤,紅了眼眶,像個迷路許久終於尋到親人的孩童一般,撲到她身上,“你要是再也醒不過來,我該怎麼辦?”
淚水濡濕了她的衣領,滲至肌膚。
她怔然躺在那裡,隻覺靈魂好似剛剛回到這身子,掙紮了一會兒,才緩緩抬起手,覆在了他的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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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近更新的頻率是不是趨向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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