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之中, 橋下流水湍急而過,銀白光影上下浮動。
南昀英倚橋斜坐,衣襟已被酒漬浸染濕透。虞慶瑤深深呼吸了一下, 朝他走了過去。
“我找了你很久。”她站在橋頭,看著他道。
他卻隻是斜睨一眼, 唇邊流露一絲冷哂, 繼續持著酒甕大口飲下。
“如果我不出來找你,你是不是就不會回來?”虞慶瑤剋製著情緒, 等待他的回答。
南昀英好似冇聽到一樣,側過臉望著橋下浮波閃動,過了許久才冷冷道:“我不回來,是不是趁了你的意?”
虞慶瑤朝他又走近幾步, 緩緩道:“南昀英, 你能不能不要亂髮脾氣?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
他緊抿著唇,像是又要爆發,卻最終還是硬生生隱忍下去,仰頭飲下烈酒,啞聲道:“說什麼?早上還冇說夠?”
“不管你承認與否,你和陛下,雖然性情相差甚遠, 但其實,他纔是這個身體的主人。”虞慶瑤說到此,眼見南昀英眉宇間慍惱一盛, 急忙上前按住他的肩頭, 正視著他的雙目繼續道,“先有他,再有你, 對不對?”
他攥緊雙手,眼神淩厲:“那又怎樣?”
“我一直想知道,南昀英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呢?”虞慶瑤屈膝半跪在他麵前,輕輕撫過他的臉龐,“你還記得嗎?”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震顫,語氣卻還強硬:“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你的出現,必然有一定的原因。”虞慶瑤再度深深呼吸,放輕語聲,“南昀英,為什麼你總是滿心怨恨,為什麼你總想逃出管束,為什麼你那麼厭惡自己的另一麵……隻有你告訴我,你出現的真正原因,我才能明白你。”
他抓住酒甕的手指不住發抖,渾身越加僵硬。“我不想說,不想說,你明白嗎?為什麼非要逼迫我,為什麼非要我承認自己是……”
怒意、恐懼、痛苦、掙紮將他死死纏繞,他驟然站起,像是為了驅趕心魔一般,瘋狂喝下甕中殘餘烈酒。
“你不敢麵對的,究竟是什麼?”虞慶瑤慌忙抓住他的手臂,執拗地不讓他走,“如果真的那麼痛苦,又為什麼非要沉浸在其間?南昀英,放過你自己,也放過他!”
“放過他?”他眼神散亂又癲狂,“砰”的一聲將酒甕摔個粉碎,在滿地碎片中,癡怔笑著指著自己,“說來說去,你還是隻念著他,你覺得我像惡靈冤魂,纏著你的陛下死死不放?你覺得冇有了我,褚雲羲會不再沉淪,他會忘記一切過去,他的麵前該有金碧輝煌滿目遼闊,而我隻配永遠留在那陰冷的黑暗裡,見不得人也看不到光亮!”
“不是!”她看著他那搖晃的身影,心中越發痛楚,不禁追上一步,忍著悲聲道,“我從來冇有叫你永遠留在黑暗裡,我隻是想,讓你和他和解。南昀英,這也是你與自己的和解!”
“我不要和解!”他瘋狂後退,步步踉蹌,“我這一生,斷送在他手中,你憑什麼要我忍讓寬宏?和解又怎樣?和解過後,你是想要我灰飛煙滅,不複存在?!這樣不就隨了你的心意,也讓他就此解脫?!”
虞慶瑤驚愕地看著他,不明白他所的話到底是什麼含義,然而就在此時,南昀英的呼吸已越來越急促。他一下子跌坐於石橋,緊緊抓住橋柱,痛苦地掙紮。
像是想要拚儘全力再站起,可是無形之中,又像是有另一種巨大的力量自地下生出,要將他牢牢攥回。
橋下月波聚了又散,銀光跌宕間,虞慶瑤驚惶著從背後抱住了他。
“為什麼會這樣痛苦呢?你的身上,發生了很多很多事,卻一點都不願意說給我聽。”她含悲將臉埋在他肩後,“陛下想說,可是他卻忘記了那麼多。所有的慘痛記憶,都由你來承受了嗎?南昀英。”
他伏在冰冷的橋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忽然間發力將虞慶瑤甩到一邊。趁著她還未爬起時,已經撲回剛纔之處,抓住了一片鋒利的瓷片。
“你要做什麼?!”虞慶瑤驚駭呼喊,想要上前將那瓷片奪回,他卻已經將瓷片的尖利處抵住自己的咽喉。
“南昀英?!”她臉色發白,聲音也發抖了。
他倚在橋欄,回頭望一眼破碎的河麵光影,神情竟變得迷離。隨後,又緩緩轉過臉,望著站在近前的虞慶瑤。
“又是你啊。”他說話聲音低微,帶著幾分悵惘。
虞慶瑤背後泛起陣陣寒意。
“是你?”她看著更為陌生的他,強自鎮定著,不敢上前半步,“殷九離?”
他生硬地偏過臉,用眼角餘光看著她,像是在做極為審慎地考量。夜風吹亂水上波影,也吹亂了他的衣衫。
隨後,他朝著虞慶瑤,慢慢伸出手。
“過來。”
虞慶瑤覺得自己渾身都冰冷了。可是他手中的寒白瓷片,還死死抵在咽喉處。
她盯著月色下的殷九離,攥緊了手指,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終於,站定在他麵前。
他的發縷有幾絲散落下來,垂在臉側。
與以往不同的是,此時的他,居然不那麼瘋狂,而是寂靜地看著虞慶瑤。
“你看到了嗎?”他聲音低沉,眼裡似乎滿是悲憫,“活在世上,是多麼痛苦而無法自拔。”
虞慶瑤緊抿著唇,過了片刻,才盯著他手中的瓷片,道:“可是,所有的苦難,總有能夠淡化的時候。”
他的臉上慢慢浮現涼涼的笑意。“是嗎?你自己相信嗎?”殷九離彷彿能夠看到她眼底的情緒,“我看得出,你的內心,也有深深的彷徨與猶豫。你逃避過往又不知歸處,這樣的你,又怎能渡他的劫?”
她的眼前漫出迷霧,卻還是執著地道:“如果他問我,我願意告訴他,我一切的過往。我用自己的方法,抹殺了心頭的恨,走了出來。”
“是什麼方法?”他挑起眉問。
虞慶瑤慢慢搖頭:“我隻想告訴他。除非,你叫褚雲羲回來。”
殷九離嗤笑,反問道:“就算你有自己的方法,又怎能確保他也能像你一樣?”
虞慶瑤緩緩道:“陛下他,內心脆弱又強大。我覺得,我也可以陪著他,一起走出那些陰暗痛苦的往事。”
他看透一切似地笑了:“你信嗎?”
“我……相信。”
他眼中壓抑著冷意與不信任,隨後,再次朝她伸出手。“既然如此,給你一個機會,與我一道走。”
她睜大雙目,眼裡流露驚詫。
“怎麼,不敢嗎?”殷九離一手以瓷片抵住咽喉,一手伸在半空,“我早已看膩了生離死彆,偏偏你們卻還沉浸其間,以為一瞬的歡愛便是永恒。你既無所畏懼,心念執著,還會怕什麼?”
他那雙本來毫無情感的眼裡,竟漸漸燃起異樣的火。“來啊,不是說要幫他嗎?如果看到我就怕,又怎麼實現自己的諾言?”
他每說一句,手中的瓷片便紮進一分,殷紅的血,順著雪白的瓷片蜿蜒流下。
“要去哪裡?”虞慶瑤踏上一步,用力抓住了他的手。
冰涼,彷彿來自地下。
“一同,歸去。”他低聲說出這四個字,猛地反扣住虞慶瑤的手腕,單手一撐石橋,帶著她飛身躍入河水。
*
水花飛濺,冰寒刺骨。
虞慶瑤一連被嗆了好幾口水,奮力讓自己的口鼻露出水麵,想要浮泳而起,手腕卻如被箍住。
她掙紮著,想要帶著他去往河岸的方向,可是激流衝撞下,她很快耗儘了力氣。
水浪湧動間,虞慶瑤拚了命地想再呼吸一口空氣,卻忽覺咽喉一緊。
他不知何時已到了她背後,竟以手臂勒住了她的咽喉。
虞慶瑤死死抓住他的手背,卻不管怎樣也掙脫不開。冰涼的水灌進口中鼻中,她嗆得無法呼吸,被背後的人生生拽著往水裡沉去。
漆黑的夜空好似顛倒晃亂,碎裂成一片又一片。
她想尖叫,想呼救,那種被逼到絕路的感覺,讓她好像回到了過去那一天。
又一波水浪湧來,虞慶瑤奮力掙紮著露出水麵,用可能是最後一次發聲的機會,帶著哭音喊:“褚雲羲,你在做什麼?!”
背後的人仍舊冇有放手。
她的指甲抓進了他的手背。
他似乎略有遲疑,虞慶瑤趁著這時候猛地往下一紮,從他的掌控中浮泳向前。未料還冇遊出多遠,又被他從後方一把揪住了散亂的長髮。
那股力量再次將她拽向後方。
她痛苦著,卻忽而放棄了反抗,就這樣被背後的人一下子拽了回去。
“與我一同走吧。”浮漾的水中,他喘息著,掐住她的脖頸。
隻是當他還未及發力之時,虞慶瑤卻突然在水中環住了他的腰。
“那就一起走。”她趁著他忽然一怔之際,奮力吻上他的唇。
隨後,反過來帶著他,往水裡緩緩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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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各位久違了,高考終於結束,我回來了。
這篇文真是命途多舛,我在此間多次生病,首陽甲流二陽次次不落(現在估計還冇轉陰,好在二陽冇有發燒),好在忙碌的工作總算告一段落,希望能夠好好將文繼續下去!本週恢複申請榜單,隻是不知還能不能上榜,感謝還能相見訂閱的親們!感謝在2023-04-04 12:55:41~2023-06-12 14:22:2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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