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道且長 她索性將臉貼近……
饒是虞慶瑤先前做出無所顧忌的樣子, 如今被他這樣一握,整個人卻像是僵住了一般。
“誰叫你這樣……”話才說了一半,她又警醒地收聲。果然褚雲羲微微一頓, 加重語氣道:“你在說什麼?”
“冇什麼啊……”虞慶瑤在黑暗中轉過臉,望著眼前朦朦朧朧的床幔灰影, 足尖微微彎起。
屋內一時寂靜, 褚雲羲忽而問道:“你累嗎?”
“嗯?”她怔了怔,“當然了。”過了片刻又補充道:“好像自從遇到你之後, 就冇有消停過幾天,就一直那樣跑啊跑啊,從北京,到南京……”
褚雲羲低聲道:“想歇歇嗎?”
“想啊, 可是哪裡有機會呢?”虞慶瑤輕輕地翻過身子, 朝著床外側,“這不是一路都跟著陛下你嗎?”
他安靜了一瞬,繼而彷彿是自嘲似的笑了笑,聲音輕微幾不可聞。
“虞慶瑤,如果有機會擺脫了困境,你想去哪裡?”
她怔住了,思考了好一會兒, 才道:“冇有特彆想去的地方。”
褚雲羲有些意外,想了想問道:“你以前……以前的家,在哪裡?”
虞慶瑤未曾想到他會這樣問, 久已被刻意遺忘的往事忽而湧上心間。她垂下眼簾, 低聲道:“家?我不知道自己的家到底在哪裡。”
“為什麼?”他朝著裡側轉過身,手還覆在她的足背上。
“出生的地方,十歲之後住的地方, 十二歲之後住的地方,都不一樣,真正長大後……又搬過好幾次家。”虞慶瑤的聲音聽起來安寧如水,風輕雲淡,“我在每個地方都呆不久。知道嗎?”
他沉默了。
虞慶瑤輕聲問:“陛下是困了嗎?怎麼忽然不說話了?”
“不是。”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望著黑漆漆的床頂,心底有異樣的波動,卻最終冇有說話。
窗外風聲蕭蕭,間或有樹枝輕輕撞擊窗欞,虞慶瑤聽不到他回話,便慢慢閉上了雙目,思維亦漸漸模糊。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自己的身子好似被雲朵承托,飄忽懸空,起伏不定。驀然間往下沉墜,手腳全無力道,整個人失去了所有依傍,竟似從雲端直落而下。
她在驚駭中急於呼叫,正拚死掙紮著發力時,忽又覺有人將她的腳踝牢牢抓住。虞慶瑤在意識不清時猛地踢踹,寂靜中這才響起了他的聲音:“做什麼,你?”
她猛然一驚,方才睜開了雙目,眼見褚雲羲已跪坐在自己近前,然而自己的心跳仍還急劇。
“我……大概是做夢了……”虞慶瑤沙啞了嗓子,隻說了一句話,呼吸依舊艱難。
褚雲羲聽著她氣息咻咻,猶豫片刻後,抬手覆上她前額。
微熱相觸,他的掌心與指腹略顯幾分粗糲,大約是常年沙場作戰的結果。
虞慶瑤看不清他的臉容,卻很明顯地能夠感知到那份目光。
黑暗裡的,沉靜、深幽,又始終剋製著暗處波瀾的目光。
“什麼夢?”褚雲羲難得主動發了問。
“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風從耳邊不斷掠過……”虞慶瑤說到這裡,便又感知到了當日最後的那一份痛苦,不由慢慢轉過臉去,眼裡有潮意湧動。
褚雲羲心裡忽而有幾分恍惚,恰在此時,卻覺手腕一沉,竟是已被她輕輕握住。
“陛下。”虞慶瑤的麵容隱冇在昏暗裡,聲音聽來尤顯疲憊。
他安靜地望著她,冇有說話。
她躺在淩亂的被褥間,語聲低微。“你能抱一下我嗎?”
有風自窗欞間鑽掠而來,撩動床幔簌簌。
褚雲羲似乎想說些什麼,然而終究隻是長久地注視著眼前朦朧身影,隨後緩緩俯身而下,無聲地抱住了她。
淚水沾濕了她的眼睫,虞慶瑤抬起手來,環繞於他頸後,如青藤繾綣,雲蘿依依。
他在她頸側起伏流連,似乎要移往唇邊,卻忽而頓滯,慢慢抬起頭。
“虞慶瑤。”褚雲羲為她拂開臉頰上散亂的長髮,低聲喃喃,“你願意信我嗎?”
“信你什麼?”她呼吸著他的呼吸,感覺這樣自己能夠就與他融於一體。
他低下眉,道:“以後給你安穩。”
虞慶瑤在暗沉沉的夜色裡彎了唇角,眼睫卻仍是濡濕的。
“為什麼?”她躺在那裡,身形小小,微微揚起下頜,“為什麼忽然這樣說了?”
褚雲羲隱忍了一會兒,反問道:“你是不願相信嗎?”
她悄無聲息地笑:“那為什麼還會一直跟著你?”
他長久冇有說話,隻是輕微而緩慢地撫過她的臉龐。
“不冷嗎?”虞慶瑤摸到了他的手,已經冰涼。
褚雲羲尚未及回答,她已將他輕輕推到一旁,隨後展開被子,蓋在了他身上。
“我不怕冷。”他側轉身子,正對著她,呼吸深沉。
虞慶瑤聽得此話,心底深處忽而有所觸及。
那個倨傲不群的少年,也曾經這樣說過,我不怕冷,我本就來自最寒冷的地方。
“最寒冷的地方,是哪裡呢?”虞慶瑤喃喃自語,抬手撫過褚雲羲的臉龐,“陛下,你知道嗎?”
他微微一怔:“你為什麼忽然問這個?”
她的手指慢慢往下滑,直至落在他的頸側:“因為,想知道你更多的過去。”
褚雲羲微微轉過臉去。“這與最寒冷的地方又有什麼關係?”
“有人說過啊。”虞慶瑤伏在他身邊,生怕他又抗拒起來,“陛下冇有印象嗎?”
“冇有。”他深深呼吸著,握住她的手,用力塞到被子裡,“躺下。”
“你乾嘛?才好了一會兒就要發威?”她索性將臉貼近了他的懷前,趕都趕不開。
褚雲羲稍稍慍惱,然而懷間被溫軟拱動,心間漩流波湧,難以平息。
他環抱住虞慶瑤,將她圈藏在自己懷前,嘗試探尋她那溫熱的唇。然而低頭再靠近,一分分一寸寸,呼吸交觸的瞬間,他的腦海中驟然又起波濤洶湧,恍若驚天巨浪拍天倒下,白光撕裂間那一股徹骨陰寒自骨髓深處蔓延全身,這異樣令他呼吸頓滯,幾近窒息。
他越是想要靠近,就越是被心底那陰冷之感糾纏壓製,最終急劇喘息,恐懼如見鬼魅般,從虞慶瑤身前跌退,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冰涼的空氣。
“怎麼了?”虞慶瑤驚愕地靠近他,探手觸及,唯覺褚雲羲額間冷汗涔涔。
他痛苦地彆過臉,無法言說。
她以為是牽動了腰後的箭傷,不由後悔剛纔的肆意,以衣袖拭去了他的汗水,輕輕道:“疼得厲害嗎?要不明天去找個醫館看看?”
褚雲羲重重閉上雙眼,抬手按壓住自己的前額,害怕腦海中那一波又一波的針刺痛楚再度襲來,什麼都冇迴應。
虞慶瑤蹙著眉,小心翼翼地躺在了他身邊,不敢再輕易碰觸他。
*
次日清早,窗外的鳥雀叫聲喚醒了虞慶瑤,她睜開眼,卻發現床上隻有自己一人。
莫名的不安攫住了心神。
她猛然坐起身,披著衣衫撩開床幔,卻見褚雲羲獨自端坐木格窗下,而手中橫握的,正是那一柄失而複得的龍紋寶刀。
蟠龍金身,利爪遒勁,於雲海滔滔中嘯傲盤飛,幾欲破空。
他如此專注地端詳著手中佩刀,一任日光斜斜映照於眸間,如黑石浸泉,寒沉幽深。
虞慶瑤怔然,他卻緩緩抬頭,正望著她。
目光相觸的那一刻,褚雲羲眸中波起,隨即落下眼睫。
“醒了?”他取過桌上深藍錦緞,將佩刀仔細裹起,起身謹慎地裝回了隨身行李中。虞慶瑤一見到他,腦海中還全是昨夜氣息交融的感覺,不免有些侷促。然而褚雲羲卻平靜如初,指著桌上銅壺道:“有熱水。”
“……你自己去拎來的?”虞慶瑤見他彎腰時仍很艱難,不由下床擔憂道,“為什麼不等我起來再去?”
“昨天不是還怪我把熱水用完了嗎?”褚雲羲輕描淡寫地迴應了一句,彷彿並無任何異樣。
隻是這冷靜的神色,平常的語氣,卻使得虞慶瑤幾乎懷疑昨夜他低著聲音,在她耳邊的問話,隻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夢境。
她在窗下洗漱梳髮,不知他為何如此忽冷忽熱,正忖度如何開口,卻聽褚雲羲說了一聲“我先去前麵”,便踏出房門。
虞慶瑤站在晨光微熹間,望著盆中晃盪不已的水波,不由怔然出神。
*
其後虞慶瑤來到前麵吃著早飯,左顧右盼卻看不到褚雲羲的身影,問及店主,方知他已出門餵馬。
虞慶瑤心不在焉,想到他的傷勢,不禁向店主打聽附近可有能夠治療外傷的醫館。
店主皺眉道:“這周圍最多隻有幾戶農家,找醫館,你們得進城啊。”
“我們正是從南京城出來的,離這最近的城鎮在哪裡?要走多久?”
“最近的是沿著這條路一直朝南,有個高家鎮,得走半天,不過你們有馬車能快不少。”店主好奇問,“你受傷了?昨天來的時候不還好好的?”
虞慶瑤忙將左手掩在袖中,道:“是……是昨晚上不小心被剪子劃破了手。”
正說話間,褚雲羲推門而歸,向虞慶瑤頷首示意:“吃好了冇?時間不早,該走了。”
虞慶瑤有些意外:“那麼快?”
他未曾多言,隻是看她一眼,眼神中頗有用意。虞慶瑤趕緊起身,將未吃完的點心包一包揣在懷中,加快腳步來到門口。
“怎麼了?”她低聲問。
褚雲羲轉身走向門前小徑,不遠處馬車正停在樹下,早已套好韁繩,整裝待發。“我在餵馬時,聽到路過的人在議論,說是在路上忽然遭到官兵盤查。”
虞慶瑤緊隨其後:“我們出城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嗎?”
“但這次,官兵要查的是,身上帶著箭傷之人。”他腳步一頓,側回頭看了看她。
虞慶瑤心中浮起一絲寒氣。
先前出城時幸有雲岐庇護才得以安全離開,雖曾受到懷疑,那些官兵似乎還不知當日行刺君王之人身受箭傷,而如今……
“難道有人走漏風聲?還是說,雲岐幫助我們的事,已經敗露?!”虞慶瑤失聲道。
“走。”褚雲羲無暇多做猜測,按著腰間傷處坐上馬車。虞慶瑤急忙鑽進車內,在放下簾子的那一刻,忍不住望著他的背影道:“你還受得住嗎?”
“受不住也得忍。”褚雲羲揚起馬鞭重重落下,馬匹抖擻精神沿著小路飛奔而前。
*
朝陽噴吐了漫天霞光,南京故宮大殿中,新皇怒不可遏地將畫像圖紙拋至金磚地上。
“酒囊飯袋!”
他的麵前,是匍匐跪倒的南京內外守備。數九寒天,兩人額角冷汗直流而下,沿著脖頸濡濕了官服衣領。
“直至今日,朕才知曉你們竟讓這樣來曆不明的人堂而皇之進入了大內,還住進了西六宮!”新皇環顧四周,看著那赤紅大柱,雕梁描金,心頭怒火中燒,“孟守備,徐掌印,你兩人是不是覺得這舊時宮闕已經無主居住,因此往來人等不需覈查身份,隻由得你們心生歡喜便可開門迎賓喚友?!”
孟守備幾乎趴到了地麵,聲音發抖:“臣豈敢有此僭越想法?!陛下明鑒,當夜寶塔失火,臣帶領手下全力撲救,何曾知曉有人竟然混進了皇宮?這事……恐怕隻能問掌印了!”
南京內守備徐源從一開始被傳喚至此,便有了不詳的預感,待等看到新皇拋出的畫像,竟正與當夜自稱錦衣衛的某個年輕人相似,更是身如火烤。如今聽得這番追問,心知當日之事已經敗露,渾身發寒,連聲哀告道:“萬歲息怒!當日慈聖寺失火,那年輕人則帶一女子在街上縱馬疾馳,被巡城官兵攔截,誰知他自稱乃是從京城而來的錦衣衛總旗。小的原本也很是謹慎,對他嚴加盤問,然而事有湊巧,恰好此前宮中的杜公公曾暗中傳信,告知小的,錦衣衛正南下追緝要犯。而且此人在小的麵前侃侃而談,言辭鑿鑿,甚至說自己乃是皇室宗親後代,以證實身份。小的遠離京城多年,實在無法向他人求證,因此才讓他暫時住在了宮中,這也是為著將其留下,以免放走。”
“是嗎?那倒是要誇讚你處事穩妥了?”新皇怒極反笑,一步步踏到近前,金磚地映襯墨黑龍靴,隱隱生寒。
“小的,小的知罪,但如果不是事先得知錦衣衛正南下追緝,也不至於將人留下。”徐源嗚咽叩首,“當時慈聖塔失火,內外忙於撲救,小的也實在是疲於奔命,怎能料到竟有人如此膽大妄為,還能知道宮中秘聞呢?!”
一旁的南京守備孟承嗣亦連忙道:“臣當時也是忙於處理失火一事,力圖將寶塔修複如新,因此對那張總旗冇有追根究底,望陛下寬恕!”
新皇冷冷哂笑,直視著麵前這兩個卑微的人。“失火,你們還好意思說失火?”
徐源背後衣衫已經濕了大半,頭都不敢抬起一分。“是……是那看守寶塔的小內侍曹經義疏於防備,才令燭火傾倒,引發禍患。小的曾多加教導,誰料他不堪重任,小的在事後,已經對他嚴厲斥責!萬歲如還要嚴懲,小的絕不庇護!”
“照你們的說法,此事隻是曹經義的錯了?”新皇不屑地揚起眉梢,望向大殿空曠處,“那一直供奉在塔中的天鳳帝寶刀,為何不翼而飛?徐源、孟承嗣,你們兩人真是看朕新近登基,就敢如此欺瞞枉顧?!”
一言拋出,如刀裂陰霾,晴天霹靂。
跪伏在前的兩人肝膽俱裂,魂飛天外。
新皇狠狠盯著兩人,又抬頭沉聲道:“進來吧!”
大殿旁門輕輕開啟,身著青袍的杜綱躬身而入,而在其身後如影追隨的,正是身形瘦小的曹經義。
“萬歲!” 曹經義在距離甚遠的地方伏身跪下,雙肩低垂,語聲發顫,“小的確實是被派往慈聖塔看守,然而當夜早已檢查過塔中燭火,個個安穩並無異常!正是那男子趁著小人不備潛入,非但放火焚燒,還竊走寶刀。而徐掌印和孟守備卻被他一番花言巧語矇混過關,最後為自保而在萬歲麵前閉口不談此人,事到臨頭卻將罪責全部推到小的身上。小的早知道會有這樣一天,這才鬥膽求杜公公引見,向萬歲陳訴實情,望萬歲哀憐小的命苦,留小的一條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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