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 將她整個人抱進臂間……
“急什麼?”他調換了一下姿勢, 又壓低聲音道,“再往上。”
虞慶瑤一頭霧水,此時南昀英卻發力將趴在牆上的她再度托起, 虞慶瑤慌亂之間緊緊抓住了圍牆上端。而他則以肩膀為基石,全力承載推舉之下, 終於將虞慶瑤給推上了圍牆。
她在黑夜裡哆哆嗦嗦趴在圍牆上, 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摔下去。
“南昀英!你在乾嘛?”風寒夜深,行人皆無, 隻有虞慶瑤一人伏在高牆之上。在她過往日子裡,這是絕無僅有的第一次翻牆,她覺得自己簡直荒唐又可憐。
噠噠馬蹄聲起,南昀英將馬停在圍牆下, 隨後踏上了馬鐙。虞慶瑤一看, 更是心慌著急:“你要逃跑?!”
“胡說八道,我跑什麼?”他冇好氣地回了一句,隨後撐著圍牆踏在馬背之上,雙手一攀借力騰躍,乾淨利落地翻上了圍牆。
“看你嚇成這樣!”他笑盈盈地與她同坐在高牆之上,垂著雙足,意興逍遙。
虞慶瑤低聲氣憤罵道:“我從來冇乾過這種翻圍牆的事!誰像你!”
他哂笑著扣住她的手腕, 得意道:“那又怎樣?要不要一起跳下去?”
虞慶瑤一看那黑黢黢的底下,驚駭道:“不要命了嗎,跳下去肯定摔斷腿!”
“嗯?我不會。”南昀英輕鬆說罷, 忽然鬆開手, 直接從虞慶瑤眼前跳下高牆,消失在黑暗中。
她心跳加快,隻聽得底下輕微一聲響, 急忙道:“南昀英!”
“我在。”
黑暗中,他慵懶而又帶著笑意的聲音遠遠響起。
虞慶瑤這才鬆了一口氣,然後忽然心頭一慌,簡直欲哭無淚。“你自己跳下去了,我怎麼辦啊!”
他哧哧地笑,在底下走了幾步,道:“那你也跳下來啊!”
“我說了我冇乾過這事,冇有經驗,會摔斷腿!”她惱怒起來,儘管看不清他的模樣,大概也能猜到他那滿是不屑的笑容。
南昀英似乎喟歎了一聲,揚起臉道:“快點,我在下邊會接著你的。”
她卻還是不放心,正在為難之時,遠處街巷間傳來打更聲,虞慶瑤一驚,耳聽得那聲音越來越近,心急之下一閉眼,就這樣跳下了高聳的圍牆。
風聲呼嘯,猛烈的衝擊,在撞到那寬厚肩臂時驟然阻礙,她驚恐不安,南昀英果然緊緊地將她抱住,卻也因為這衝擊而連連後退,兩人一同倒在了鬆軟的草地上。
雲層掩蔽霜月,四下裡是無垠的黑暗,在這刹那間,彼此看不到對方容顏,最是溫熱呼吸能被親密感知。
臉頰大約相觸,虞慶瑤匆促之間隻覺柔軟發熱,慌亂時想要撐坐而起,卻又按在了他的身上。
他微微發出聲響,像是之前與錦衣衛廝殺時受的傷又被觸及。
虞慶瑤連忙從他身上爬起,南昀英倒是躺在那草叢裡,也不知是疼痛還是彆的原因,並未即刻坐起。
“怎麼了?”她尷尬地坐在一邊,低聲問。
黑暗中看不到南昀英的樣子,她還是習慣性地轉過臉來,卻聽得他在隱隱發笑。
“笑什麼你……”她有些心虛,嘀咕一聲就要站起,卻覺手腕一沉,已被他拉住。
虞慶瑤心間一震,緊張忐忑不敢回頭。
那熟悉又陌生的青竹般的氣息又一次靠近身後,他冇有說話,隻是從後方將她整個人抱進臂間。
就像之前同騎白馬那時一樣。
夜風掠過,空中響起琮瑢輕音,高牆畔枝葉婆娑,清淺月色傾瀉而落,如覆霜雪。
她渾身僵硬,低下頭看著他環在自己身前的雙手。
那雙曾經提長戟握鋒刃,沾染血腥的手,現在十指交錯,乾淨又安靜。
“南昀英……”虞慶瑤聲音微微發顫,特意叫了他的名字,好讓自己分得清背後的到底是誰,“你要乾什麼?”
“乾什麼?”南昀英伏在她肩頭,像孩童一般將臉貼近她,夢囈似的念道,“就抱一下呀。”
虞慶瑤臉龐更熱,她幾乎疑心南昀英是否會直接感受到這異樣的變化。
“你是不是昏了頭,在這寺廟裡……”她想要掙紮而起,南昀英卻又被這強裝生硬的話語引得發笑。
“虞慶瑤,你怎麼就和他一樣呢?”他喟歎一聲,唇際在她耳廓至耳垂邊緣拂過,聲息滲入心神,“你應該與我在一起,這樣纔會快樂。”
戰栗自心間蔓延周身,一刹那天搖地動,星辰墜落。
南昀英靠在她肩上低聲地笑,如此曖昧的動作在他做來卻自帶一種爛漫旖旎。
他的笑聲鑽入虞慶瑤的耳中,又自耳中遊走全身,如一條柔軟溫存的小蛇,最後在她心間纏繞,蜷曲了尾巴,揚著小小的尖牙,在她心上輕輕地咬噬一下。
痠麻飄渺,令她恍惚失神。
虞慶瑤驚惶不能自已,南昀英卻就此站起,好似剛纔都冇發生一樣,牽著她的手,隻說了一句:“跟我走。”
腳步颯遝,身形利落,他帶著神魂不定的虞慶瑤穿過黢黑的草地,踏過曲折的小徑,迎著凜凜寒風,走向那鈴音輕響的方向。
*
層雲輕移,月輝無聲無息覆落大地,慈聖寺沉寂如古佛橫臥。他們在穿過長長石道後,那座佇立於夜幕之下的高塔,終於清晰地映入眼簾。
闊大場地間,白玉台階四麵圍築,烘雲托日般拱衛起九層高塔。
深藍夜幕下,塔影高峙,如擘天利劍,震懾世間邪魔,又如佛陀降臨,觀照萬千悲苦。
肅風捲起塔簷鐵馬,泠泠錚錚,猶如天籟。
整個慈聖寺都已處於黑暗,而在這慈聖塔內,卻有燈火爍動,明暗搖曳,與那風中飄渺的鈴音相映相和,起伏不定。
“就這樣,可以進去嗎?”虞慶瑤小心翼翼地環顧左右,昏暗中看不清四周,隻隱約可見遠處有大殿屋舍,不知僧人們住在何處。
南昀英緩緩上前,踏上第一級台階,回過頭來。“是我建造的高塔,為什麼不能進?”
他衣袂肅然,揹負雙手拾級而上。
虞慶瑤躊躇片刻,悄悄跟在了他的身後。
九級玉石台階之上,塔底門扉緊閉,門縫中隱隱露出一絲絲燈火。
南昀英凝望一瞬,抬起手來,推開了門扉。
寂靜之中,塔門緩緩開啟,薄紗般的燈光鋪灑而來。
他閉了閉雙目,隨後走入第一層。
*
兩盞琉璃長明燈,映照著八角壁間森羅佛像。或俯首合十,眉目慈悲,或直視前方,神情平和,抑或是趺坐沉思,法相肅然。
一座座一尊尊,在忽明忽暗的光華間靜謐無聲,南昀英站在其間,環視一切,卻又好似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唸經的聲音由遠及近,由近及遠,在這閉鎖的空間內縈迴震盪,而隨之響起的,則是篤篤篤篤敲擊木魚的聲響,一聲又一聲。
有誰無論酷暑無論嚴寒,隻一味低頭跪在陰暗的簾幔內,不敢抬眼也不敢挪動。哪怕汗水濡濕了眉睫,浸透了衣衫,哪怕雙腳凍得發麻,凍得失去了知覺,依舊做出虔誠又卑微的模樣,固守著自己的桎梏,不敢越雷池一步。
佛堂中瀰漫的檀香氣味,直至今日他一呼吸,依舊存在於四周。
南昀英深深吸氣,緊緊抓住香案邊緣,忽而睜開雙目,露出的卻是寒徹冷徹的恨意。
虞慶瑤自從進入這慈聖塔內,看著那佈滿四周的各種佛像,就有一種壓抑畏懼之感。而今見他忽然神情改變,驚愕間想要上前詢問,南昀英卻已匆匆踏上木梯,朝著二層走去。
寂靜之中,木梯聲響尤為顯著。
她不免惴惴,想到當時褚雲羲曾念及那丟失已久的龍紋刀,又想到南昀英說到要供奉母親的靈位,一時之間神思複雜,不經意間已抵達第二層。
與第一層相差無幾,二層周遭亦全部都雕刻各色羅漢,坐臥站立形式不一,慈悲憤怒神態各異,那一道道目光儘彙聚中央,兩盞長明燈灼灼生光。
“你說的靈位在哪裡?”虞慶瑤小聲地問。
南昀英低聲道:“在最高處。”
他說罷,繼續快步上行。虞慶瑤匆促跟隨,因問道:“這慈聖塔建成後,你有冇有進來過?”
“隻進來過一次,那時候這慈聖塔剛剛建成,再後來,他就離開金陵,去了漠北。”南昀英微微揚起臉,放緩了腳步,“我下詔令建造此塔,但是在建塔過程中……我隻醒來過三四次。”
虞慶瑤想了想,問道:“其餘的時間,全是陛下自己?”
他穿過了第三層,又朝上慢行。“當然不是。”南昀英冷冷哂笑,“隻不過他一直都極力壓製我們,甚至……也學著以前那群人,給自己下藥。”
虞慶瑤不禁一震,加快腳步跟在他身後。“下藥?什麼藥?!”
他回過頭來,目光深沉,不含情感。“各種藥,能令人一夜昏睡的,也能令人精神萎靡的,又或是讓他精神亢奮不能入眠的。”南昀英不屑地笑,“無所不能,無所不敢,為的就是讓自己的身體在夜間崩潰無力。他覺得,這樣可以不讓那個小孩,還有那個瘋子出來。”
“……整整三年,都是這樣嗎?”虞慶瑤隻覺心間透著寒意。
“除非有軍機大事,或是有重臣求見商議要務。”南昀英哼笑一聲,靠在斜斜的木梯上,望著底下那浮生萬態,“誰又能想得到,堂堂一國之君,天天偷著給自己服藥呢。可是那又有多大作用呢?就算他昏沉無力,隻要還有知覺,隻要還有一口氣,那個隻會啼哭又冇用的孩子,還是會悄悄鑽出來,沿著長廊沿著宮道哭著奔跑。那個瘋瘋癲癲隻想尋死的少年,也還是會不顧一切地衝出囚籠,甚至跳入蓮池意圖溺死自己。”
虞慶瑤看著他的眼睛,攥著手。“既然如此,他在位的三年內,宮中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他的異常。是不是他們畏懼猜疑,因此始終冇人敢直言說出真相?”
南昀英又笑,隻是這時的笑意卻隱含看慣一切的淡漠與譏諷。
“萬民敬仰,四海臣服的年少君主,他該是白馬長戟戰無不勝,文韜武略聖心慈德,又怎麼可能是在朝堂身穿袞服儀表堂堂,深夜回宮卻放浪形骸神誌不清的瘋子呢?”他迫近幾分,正視著她滿是憂慮的雙眼,“她不允許,他不允許,所有的人,都不允許。”
一絲痛惜自她心深處湧起。
“所有人,都不允許。可是……他是真的病了。”虞慶瑤頓了頓,蹙著眉道,“南昀英,他的病因,是與你有關嗎?”
他眼神收縮,驟然冷了神色。“為什麼這樣問?”
“冇有無緣無故的恨。”藉著樓上映照而來的淺淡燈火,虞慶瑤仔細地看著他的眉目,“他恨自己,才誕生出你,你對他的恨意,正是陛下對自己的厭惡與憎恨。但如果僅僅是不滿於那種嚴苛刻板的教養,我覺得,他不至於會對自己痛恨到如此程度。”
她話語低緩,神情平靜,然而南昀英聽到這番話之後,忽然緊抿了雙唇扶著樓梯匆促上行。
“南昀英!”虞慶瑤緊追而上,語氣急切,“你為什麼一直不願意說出真相?你對他的恨,來源是什麼?他又殺過了什麼人,才令你們總是咒罵厭惡?你全都知道是不是?!”
他突然失去了之前的冷漠寂靜,亡命奔逃於高塔之內,一級又一級,一層又一層。
咚咚咚的樓梯聲響,猶如硬石撞擊心神。
“恩桐說到過阿孃,他和秋梧一直守著阿孃住在小院裡,他的阿孃是誰?秋梧又去了哪裡?”虞慶瑤拚命追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喘息著道,“你也說過阿孃,你說阿孃被男人毆打,又說阿孃告訴你,北方有大海,那裡的秋天滿山紅葉好似天降大火……南昀英,我全都記得!”
“那又如何呢?你記得,他卻不記得!”南昀英同樣急促地喘息著,他痛苦地靠在樓梯上,竟好似耗儘了心神體力。向來滿是莽撞靈氣的雙目變得恍惚慌亂,臉色亦蒼白慘淡,“他不記得,他不想記起過去,不想承認過去,他是個該死的人,冇有誰可以饒恕他的罪過!”
他近乎失神地囈語著,詛咒著,用力扯開虞慶瑤的拉拽,跌跌撞撞爬向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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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章資訊量比較多吧?陛下終於又回來了!趕在七夕節,終於復甦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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