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消雪融乾戈止 最終……
陰冷的密林間, 風聲不斷盤旋,除了後方雜亂而緊迫的腳步聲之外,虞慶瑤隻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喘息。
“嗖嗖”數聲響, 白羽箭破空而至,她在情急之下往前撲出, 踉蹌間, 利箭緊貼著肩膀飛過,深深刺入前方樹乾。
“留活口!”褚廷秀的斥責聲從後方傳來, 腳步聲也越來越近。
她不敢回頭,拚儘最後力氣朝著樹林儘頭衝去。越過一大叢荒草後,眼前豁然開朗,斜坡下淺灘邊, 竟果然歪斜著擱淺了一條半舊的小漁船, 想必是原先的漁民遺留下來的。
虞慶瑤不顧一切地衝向土坡邊緣,想要縱身跳下。
“攔住她!”
又一排羽箭飛射而來,斜斜地釘在了前方泥土裡,緊接著數名士兵從兩側包抄而上,刀光霍霍,封住了去路。
虞慶瑤猛地刹住腳步,前後被圍堵, 她已退無可退,手中還緊握著那把沾著血痕的短劍,劍尖隨著呼吸而微微顫抖, 直指向圍上來的士兵。
她的呼吸急促, 長髮披散下來,覆在蒼白的臉頰,眼睛卻明利得驚人。
怕嗎?
她已無暇去想這個問題。
水邊寒意入骨, 虞慶瑤的心裡卻像燃著一團熊熊的火。
“逃不了吧?!”褚廷秀慍怒的聲音迫近了,虞慶瑤的唇邊卻揚起了一絲笑意。
她狠狠盯著迫近的身影,就像當初站在滿地狼藉間,手持尖刀,對準了馬遠誌一樣。
褚廷秀在衛兵的攙扶下,憤怒地追到近前。他臉上的傷口已被草草包紮,但鮮血仍不斷滲出,甚至染紅了鎧甲。
“你……你到底是誰?!”他急促地喘息著,“餘向鴻的女兒絕不敢對我動手!說!你究竟是什麼人?!”
虞慶瑤緩緩抬手,抹去臉頰上的汙血,迎著褚廷秀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我是虞慶瑤。你不認識了嗎?”
風穿過樹林,片片枯葉墜落在裙邊。
褚廷秀徹底僵住了,就連臉上的怒容都為之凝固。他想極力控製自己,卻連聲音都扭曲:“虞慶瑤?!你在胡說什麼?你怎麼可能是她?!你跟她完全不像,就連聲音都不同!”
“她就是虞慶瑤。”
一個清朗而沉靜的聲音,自密林那端響起。
眾人悚然回頭。
隻見林間光影交錯處,數道人影緩緩走出。為首一人修眉鳳目,身形挺拔,正是褚雲羲。在他身側,是神色冷峻的羅攀,以及一眾手持弓弩、眼神銳利的瑤兵。
褚雲羲的目光越過眾人,徑直落在斜坡儘頭那個久彆重逢的身影上,眼中瞬間翻湧愧疚,卻隻能暫且壓下。
他深吸一口氣,盯著一臉驚愕的褚廷秀,再次沉穩有力地道:“當你遠在南京之時,虞慶瑤已經換回了原來的身子。她一路與我同甘共苦,已是我的未婚妻。”
這短短兩句如同驚雷,震得褚廷秀頭暈目眩,也使得周圍士兵麵麵相覷。
“你們……”直至現在,褚廷秀還是難以置信,他看著唇邊含著嘲諷笑意的虞慶瑤,又猛地指向褚雲羲,“褚雲羲!你竟連自己的女人都能安插到我身邊!枉我先前對你敬奉有加,冇想到你為了達到目的,竟也如此不擇手段!”
褚雲羲不甚慍惱,隻是喟然一笑。虞慶瑤卻憤然道:“不擇手段這四個字,難道不是你自己才最配得上嗎?!”
此時,湖麵上傳來船隻破水的嘩啦聲。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青天水光間,數條快船正迅速從不同方向圍攏過來,船頭立著一名年輕女子,紅唇豐頰,卻身披戰甲,正是宿放春。在其身後的程薰則身著沾染了血跡的暗藍長袍,腰間佩著長劍。
褚廷秀一望到這兩人,眼中更是怨怒,若不是瑤兵的弓弩已儘對準了他,隻怕會當時就挽弓放箭,朝著他們射去。
船未完全靠岸,宿放春已縱身躍上淺灘,程薰隨即跟在後方,隻不過行動間左腿無力,顯然已經受傷。
“宿放春,你現在來這裡做什麼?”褚廷秀眼見她越來越近,冷笑著高聲質問,“莫非還想落井下石,做那冷心絕義之事?”
宿放春置若罔聞,快步而行。到那斜坡下,回頭見程薰行動艱難,索性拖著他的手,也不管程薰如何驚詫,硬是將他給帶了上來。
褚廷秀看到此景,麵色發白,一股寒意直貫頭頂。“你……為何這般放肆?!”
宿放春一抬手,長刀擋開身前官兵的武器,將虞慶瑤護在身側,這才直視著褚廷秀:“你隻怪彆人算計,卻不想想自己為何落入圈套!若非你自己貪得無厭,既想利用保國府籠絡人心,又對餘四小姐心存妄念,阿瑤又怎能如此順利潛伏在你身側?算來算去,自以為滴水不漏,卻反而將她引入軍營,如今卻又來指責我們使用詭計?!”
程薰看著昔日的主君如今這般模樣,眼中掠過複雜難言的痛楚,依舊儘力平靜道:“殿下,走到今日這一步,實非我所願……可請殿下捫心自問,自廣西舉兵以來,您對高祖、對宿小姐、對羅將軍與瑤兵、對宿小將軍與邊關將士、乃至對天下蒼生的所作所為,可有一件,堪為明君之舉?”
“混賬!你有什麼資格譴責於我?!在廣西那時,你不也對我言聽計從嗎?!”褚廷秀陡然暴怒,白皙的臉上泛起紅意,眼中儘是憤恨與失望。“你不要以為站在了褚雲羲那邊,就搖身一變飛黃騰達,竟也學著那語重心長的模樣,在此大庭廣眾對我說教!程薰,若不是我對你尚存信任,一心以為你會及時回頭,助我拿下兗州,我又何至於落入圈套?!你可知道當時多少人勸阻我不要再聽信你的花言巧語,我隻是想著你應該感念舊情,不會在兩軍對戰的緊要關頭,存心使用苦肉計,冇想到……”
他急促喘息著,看著這個曾以為最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少年同伴,如今卻冷漠地站在對麵,心中殘存的冷靜幾乎土崩瓦解。
程薰手指微微收緊,似要反駁,卻被宿放春用力握住。她上前一步,直視褚廷秀,聲音如冰刃:“他確實及時回頭,是以背棄了原先的道路。你為何不想一想,曾經站在你身邊的同伴,為何也離你而去?你口口聲聲說對程薰萬分信任,可我卻覺得,你隻是用過去對他的一點恩情,不斷要挾強迫他做違背本心的事!”
“真是咄咄逼人,宿放春,我也錯看了你!我與他之間的事,何需你來妄斷評議?”褚廷秀那雙明目雖已被慍怒之火點燃,卻仍不改自負神色。他緊攥寶劍,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橫掠而過,薄唇不住發顫,“朕的身邊,全是內奸!全是叛徒!程薰……”他忽而又指著宿放春,妒火與恨意滿溢而出,“你是不是被她迷昏了頭腦?!可笑,太可笑了,難怪……難怪你要背叛朕!你們這些不知廉恥的東西!”
這般惡毒咒罵,令程薰與宿放春皆麵色一變,此時站在兩人旁邊的虞慶瑤不由慍怒:“褚廷秀,直到現在,你還隻會將過錯推給彆人!宿小姐和小公爺都曾為你赴湯蹈火,甚至不惜得罪了建昌帝,程薰一直對你忠心耿耿,就連你在桂林時設計搗毀漢瑤盟約,他也為你暗中奔走,還有羅將軍,也曾為你衝鋒陷陣。最後他們一個一個離你而去,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你不該問問自己嗎?猜忌多疑,心機叵測,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視將士性命如草芥,將天下百姓玩弄於掌上!這一切,難道不是你自己種下的惡果?!”
“廷秀。”褚雲羲緩緩開口,他的目光裡冇有得勝者的傲慢,隻有深深的遺憾。“事已至此,你已無路可逃。放下兵器吧。”
隨著他的話語,羅攀猛地一揮手。四周林間,更多的瑤兵和淮南軍士兵齊齊現身,手持弓弩火銃,將褚廷秀及其殘部徹底圍死在這斜坡。而湖麵上戰船越來越多,密密麻麻,隨波浪起伏,士兵們手中的刀劍在漸漸明朗的日光下,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倖存的士兵們看著這絕境,又看看森然對準了自己的箭頭與槍口,最後望向堅持屹立的褚廷秀,僅存的鬥誌終於潰散。
不知是誰先“噹啷”一聲丟下了刀,緊接著,兵器落地聲此起彼伏,士兵們紛紛跪地,舉手投降。
轉眼間,褚廷秀身邊隻剩下寥寥幾名死忠軍官,還兀自持刀護衛,但眼中也已滿是絕望。
眾叛親離,山窮水儘。
“陛下!”身邊的副將嘶啞著嗓子,喊出這一聲,不知是想勸他也儘早投降,還是想讓他放手一搏。
褚廷秀單手持劍,杏黃色的劍穗已被鮮血染紅。
他環視四周,看著跪滿一地的部下,看著對麵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麵孔——褚雲羲、宿放春、程薰、羅攀,還有那個讓他恨之入骨又難以置信的虞慶瑤……
他忽然從心底覺得可笑,荒誕。
萬萬冇想到,自己千算萬算,最後居然把虞慶瑤當成可以利用的權貴千金,留在了身邊。
一片死寂中,褚廷秀的唇角漸漸揚起,他不再憤怒,也不再懊惱,隻是那樣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滿是嘲弄。
“褚雲羲啊褚雲羲,你本該好好地留在過去,留在五十七年前。”他持著劍,微微發抖著,指著褚雲羲,“我從記事起,就聽說了無數關於你的傳奇。他們說你英明神武,所向披靡,又說你仁厚純善,堪稱明君……我跟著皇祖父登上南京崇聖塔的時候,就想著那個萬眾敬仰的高祖,到底應該是何模樣……可是不管怎樣,你都已經消失在過去,你是個死人你明白嗎?!”
褚廷秀攥緊了劍柄,大口地呼吸著,那雙原本溫良的眼裡已儘是憎惡。“一個本就死去的先祖,卻莫名其妙出現在多年之後,你知道我為了從皇叔手裡逃脫,再籌謀佈局,以奪迴天下,花費了多少心力嗎?!你的突然出現,攪亂了我的大局!我尊你敬你,懇求你助我一臂之力,你表麵答應,背地卻一心想著回到過去……”
虞慶瑤按捺不住,斥責道:“你既然覺得他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他想要回去,難道還錯了嗎?”
“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存了什麼心?”褚廷秀冷笑著揚起眉梢,一副瞭然的神情,“一旦回到過去,他必定躲過劫難,隨後開枝散葉,再不會讓皇位旁落於我皇祖父。”
“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虞慶瑤見他事到如今還執迷不悟,又氣又恨,褚雲羲的眼中卻隻流露悲憫。
他靜靜看著褚廷秀,沉默片刻,才道:“我從未想過要與你爭。最初,我隻想找到回去的方法,將這裡的一切,完完整整地交還給你。可是廷秀,是你自己……一步步將路走絕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如同敲打在人心上:“在廣西,你為起兵而挑動瑤漢紛爭,致使天下大亂;在邊關,你為除掉我與宗鈺,不惜坐視瓦剌入侵,暗中命令榆林總兵見死不救……你的心裡,除了那把龍椅,除了你所謂的成就大業,可還有半分仁義,半分對蒼生的憐憫?為了權力,你可以犧牲一切。這樣的你,讓我如何放心將天下交予你手?又讓這些曾經真心追隨輔佐你的人,如何不寒心背離?”
“奪天下者,還要談什麼仁義,說什麼憐憫?你當年一步步掃平障礙,登上皇位,手中不知沾染了多少鮮血,刀下不知屠戮出多少亡魂,居然還大言不慚站在這裡假扮聖人?”褚廷秀憤懣不平,氣極反笑,指著自己道,“我若是真正心狠手辣,早就趁著你當時迷失心智,就一刀結果了你!正如我最後錯信了程薰,貽誤時機,被你們所騙……否則,又何以是這樣的局麵?”
“陛下,他真是死性不改,何必再多說什麼!”羅攀鄙視地看著仍然桀驁不馴的褚廷秀,攥緊了弓弦,向褚雲羲道,“下令吧,要活捉關押,還是就地處決,就聽你一句話!”
風捲過湖麵,帶來潮濕的寒意。
眾人的目光聚集在褚雲羲身上。
褚廷秀身後的兩名軍官神色悲慼,唯有他還保持著最後的自負與冷嘲。
*
“血脈相連,終是親族。”褚雲羲的聲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卻並無軟弱,“我不願再開殺戮,尤其,是對自己的後人。”
他頓了頓,似乎想到了那些曾經成為噩夢的過去,隨後看著孤零零站在林間的褚廷秀。
“羅攀,拿下他。押送回鳳陽褚氏祖陵,終身不得踏出半步。讓他……在祖宗靈前,反省己過。”
終身囚禁,不見天日,在祖陵了此殘生。這比起當初建昌帝讓他去蠻荒之地做藩王,更為令人絕望崩潰。
褚廷秀先是一震,繼而周身發麻發冷,彷彿被萬千冰針刺穿血脈。
原先那不甘失敗的憤懣,心高氣傲的冷笑,在瞬間化為泡沫。
“不……你不能這樣對我……”他嘴唇發顫,臉色煞白,“耗儘一生看不到任何希望,還不如一刀殺了我。”
羅攀已經帶著手下走上前。
褚廷秀卻忽然撲通一聲,朝著褚雲羲跪了下來,淚水簌簌而落。
“曾叔祖,我知道錯了,原先是我太過自負,眼高於頂,才落得眾叛親離的下場!您既然不忍親手殺我,那我可以去任何苦寒之地贖罪!隻求不要將我關在祖陵!”
他的手中寶劍已然墜地。
額頭重重撞在冰冷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遍又一遍。
周圍的將士看著這一幕,皆蹙著雙眉,有鄙夷,有喟歎,更多的則是沉默。
程薰欲言又止,痛苦無奈之下,彆過臉去不忍再看。
褚雲羲看著他卑微哀求的樣子,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終究還是緩緩搖了搖頭。“廷秀,這是朕能給你的,最後的仁慈。你犯下的過錯,以死難贖。留你一命,已是顧念親情。我知道你必定不甘蟄伏,除了將你囚禁於祖陵,不可能放你去任何地方。”
他朝羅攀微微頷首。
羅攀會意,帶著數名瑤兵上前去。那兩名仍護在褚廷秀身後的死忠副將,在無數弓弩的瞄準下,麵色灰敗,最終長歎一聲,頹然鬆手,任由兵器被繳下,被反綁了手臂,拖向後方。
然而就在這一刹那——
匍匐在地的褚廷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起了落在一旁的長劍,用儘全身力氣,朝著僅數步距離的褚雲羲心口,狠狠刺去!
虞慶瑤、宿放春、程薰三人站在對麵,眼見此景,驚得失聲喊出。
“小心!”
“陛下!”
虞慶瑤的心幾乎要炸了。
然而,褚雲羲似乎早有預料。在褚廷秀忽然抓住寶劍的瞬間,他右手已然按在了腰間。
那柄龍紋寶刀,在這一刻發出一聲清越龍吟,寒光乍泄!
“鐺!”
刺耳的金鐵交擊聲震動林間,火星迸濺!
褚廷秀奮力刺出的一劍,被龍紋刀格擋在離褚雲羲胸前僅半尺之處。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原本就在褚廷秀後方的羅攀怒從心起,情急之下,緊攥著一支瑤家弩箭撲上前,朝著褚廷秀毫無防備的後心,猛力刺去!
鋒利的箭頭在羅攀的猛力之下,瞬間穿透了褚廷秀後背的鎧甲縫隙,深深紮了進去!
褚廷秀的動作驟然僵住。
劇痛撕裂了他的所有理智。
他不可置信地艱難回過頭,看著那個一直被自己鄙視的蠻夷之人,又望到滴滴答答不停墜落的鮮血。
“殿下……”不遠處的程薰攥緊了手指,悲切地喚了一聲。
褚廷秀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隻有大股大股的鮮血,不可抑製地從口中湧出。
他手中的長劍“噹啷”落地。
他緩緩地走了一步,看向眼中含淚的程薰,看向深深歎息的宿放春,又似乎想最後看一眼褚雲羲,或者那些已經投降的將士……
最終,他什麼也冇能看清。
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渙散。
他隻晃了晃,就向前撲倒,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土上。
那支漆黑的瑤家弩箭,仍深深嵌在他的後背。
鮮血,在他身下迅速泅開,染紅了枯黃的草葉和褐色的土地。
昭陽湖畔,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寒風掠過湖麵與林梢的嗚咽,格外清晰。
褚雲羲緩緩收刀入鞘,看著地上已無聲息的褚廷秀,眼中最後一絲波動也歸於寂然。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複又睜開。
“厚葬吧。”他最終隻說了這三個字,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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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紅心]怎麼光回城就寫了那麼多[熊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