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雲羲沉在河底, 紅光將他籠罩。
那團絢爛的光如此溫暖,讓久已疲憊的他在恍惚間回到了最初。波光湧動時,他看到虞慶瑤在江邊提著那盞絳紅薄紗燈, 一邊與他說著話,一邊倒退著慢慢走。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小心, 彆摔倒了。”
“不用擔心,陛下。”虞慶瑤笑著牽住他的手指, 指尖的暖意是那樣真切可感,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刻一樣。
“摔傷了我可不揹你。”他也笑了一笑,想要將虞慶瑤拉到身前。可是她的手卻滑了出去, 離自己越來越遠, 直至整個人變得透明如煙霧,最終消失不見。
褚雲羲在恐慌中驚醒了。
碧藍的天空,雪白的雲絮,刺眼的陽光,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擋在眼前,過了很久,才吃力地撐坐起來。
兩側皆是灰白的牆壁, 他是在一條狹窄的巷子裡。褚雲羲站起身來,還是有些暈眩乏力,遠處橫街上傳來嘈雜的叫嚷聲, 他也聽不真切。
他扶著牆壁慢慢朝前走, 不知是何緣故,總覺得這條巷子似曾相識,但流浪太久的他卻已想不起到底是在哪一次的穿梭中來過這裡。
離巷口越近, 前方橫街上的動靜越清晰,有人在高聲嗬斥,還有不少人在急匆匆地奔跑。褚雲羲迷惘著走出這條小巷,卻見兩列馬隊魚貫而來,騎者皆穿著大紅錦繡曳撒,腰挎玄黑鎏金佩刀,一路疾行,一路在半空甩響長鞭,驅逐著還停留在街上的百姓。
他一時冇來得及避讓,靠近這側的一名緹騎已厲聲叱道:“閒雜人等還不趕緊閃開?”
一種似曾相識的詭異感又油然而生。
——這場景,為何如此熟悉?
褚雲羲正在詫異,然而那緹騎見他還站著不動,竟已滿臉怒氣地策馬迫近。
卻在此時,有人從背後一把拽著褚雲羲的手臂。
“彆愣著啊,快退回來!”
褚雲羲驚訝回首,一名少年拖著他就往巷子裡退。
雖隻匆匆一瞥,他卻看清了少年的樣貌。那一瞬間,震驚與恍惚重新將他籠罩在內。
驀然間,遠處鼓樂齊鳴,震動天地。
兩路人馬疾馳而過,手中皆持著杏黃帷幔,轉眼間便已將那條長街兩側遮蔽得嚴嚴實實。帷幔後的百姓們都匍匐下跪,絲毫不敢抬頭。
那少年也硬是拽著他的衣衫,讓他跪在了巷內。
“你……”褚雲羲望著那瘦小的少年,驚愕至極,“歡郎?!”
少年本已匍匐,聽到他的問話,不由又驚又怕地側過臉來:“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褚雲羲纔想回答,街邊的衛士已怒目瞪來。歡郎見狀,急忙爬到一堆木柴後,讓褚雲羲也躲了過去。
“你不認識我了?”褚雲羲藉著柴堆的掩蔽,抓住他肩膀急切問。
歡郎卻一臉茫然地打量著他:“不認識,你叫什麼?”
褚雲羲愕然:“我……之前我救過你,你不記得了?我還和一個姑娘借住在你家裡,後來你送我們去了天壽山。”
歡郎仍是搖頭,而此時褚雲羲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霍然轉身望去,杏黃簾幔依舊遮蔽了長街,一列又一列的儀仗已陸續出現。錦繡旗幟在風中簌動,金銀華蓋反射出斑斕色澤。鼓聲震盪中,他這纔回憶起來,這場景豈不是與原先自己進北京城時的如出一轍?
“小心點,彆說話了。”歡郎謹慎地望著那邊,做了個手勢後就不再出聲。
褚雲羲看著歡郎,聽著那一聲聲的鐘磬,心中不是滋味。
這還是他在時間罅隙流浪那麼久以來,第一次遇到曾經認識的人,甚至這場景都像極了他當初救下歡郎的時刻。
當他看到歡郎的時候,心中一度湧起巨大的驚喜,他已孤獨了太久,從未遇到過一個相識的人,連舊敵都冇有。
然而這個曾經口口聲聲喊他“恩公”的少年,如今根本不認識他了。
後方有車輦緩緩駛來,褚雲羲雖然無法看到,卻聽得到車輪滾滾,銅鈴聲聲。
那坐在馬車中的,應該是剛剛入京城的建昌帝?
好不容易等到這一行人馬穿過了這條長街,杏黃簾幔漸漸撤去,衛士們迅速跟隨馬隊離開,街麵上的行人們纔敢站起身,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小聲議論。
歡郎也長出一口氣,爬起身來拍著塵土:“還好剛纔的衛士跟著走了,不然你肯定要倒黴!”
他一邊說,一邊又疑惑地看著褚雲羲:“你到底是誰啊?我確實不認識你,你怎麼能叫出我名字?”
褚雲羲看著他,目光隱含悲哀,最終隻道:“很早以前,我見過你,隻是你忘記了。”
“不可能啊。我怎麼一點印象都冇有?”歡郎一臉不可思議,一邊嘟囔一邊往巷子深處走,“聽你口音也不是京城人啊,今天新皇上進京了,還有許多達官貴人也會陸續過來,你彆到處亂走衝撞了他們啊!”
褚雲羲看著他的背影,不禁問了一聲:“剛纔經過的是建昌帝嗎?”
歡郎本已準備往家裡去,聽到此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什麼建昌帝?”
褚雲羲微微一怔:“就是以前的晉王,他是還冇改年號吧?”
“啊?你這個人是不是腦子不清楚?建昌帝都已經戰敗自殺了,現在入主皇城的是以前的清江王啊!”歡郎以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他,好似看著一個傻子。
有路人走過,聽到他們的對話,也朝著褚雲羲投來憐憫又好笑的目光。
“這人是哪兒來的,連現在誰是皇上都不知道?”“就算是鄉下人進城也不會這樣吧?”
“歡郎,你還在外麵晃?快回來!”不遠處,身材瘦弱的婦人打開門戶朝這邊張望。歡郎應了一聲,急急忙忙往家裡去了。
一邊跑,一邊還滿是疑惑地朝後看。
褚雲羲仍舊站在原地,也在看著他,還有家門口的母親。
他急急忙忙地奔到院門前,拉著母親的手道:“娘,我剛纔遇到一個人,他很奇怪,居然知道我的名字,可我從來冇有見過他!對了,他還連現在是誰當皇上都搞錯了……”
“那你怎麼會跟這樣的人搭話?”歡郎母親不安地看向他來時的方向,卻愣住了。
“娘?”歡郎順著母親的目光也回過身去,然而小巷內已經空無一人,隻有在遙遠的巷口,似乎有人影晃動,很快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頭。
*
依舊是熟悉的長街,就連店家的招牌也一模一樣,褚雲羲從歡郎所住的巷子走出來,雪亮的陽光直射在眼中,令他不由側過臉去。
沿街的商販們在賣力吆喝,路邊還有人聚在一起議論著之前鑾駕入京的場麵,他隻身一人走在這熟悉又陌生的街頭,心裡彷彿被填滿了,又彷彿全被挖空。
彷徨中,已經離那條巷子越來越遠。
可是又能去哪裡呢?
他在這座京城走了很久,也找不到歸宿。
從陽光高照,到日影西斜,褚雲羲已經穿過了無數大街小巷,卻還是見不到一個能夠認識他的人。
鬼使神差的,他竟又來到了紫禁城外。
夕陽將雲霞染得絢麗,煊赫的硃紅宮牆橫亙在蒼穹之下,其間重簷廡殿流翠點金,鮮妍奪目。
他累極了,抱著龍紋刀坐在了路邊,冇再靠近,也不會引來宮門禁衛的嗬斥。
夕陽一分分下沉,晚霞光華由緋紅轉為暗紅,逐漸與深藍天幕相融,街上的行人已經漸漸稀少。褚雲羲還獨自坐在原地。
緊閉的宮門忽然緩緩開啟。
兩列明燈挑懸而出,宛如潤白的圓月。
其後有一群人從宮城內走出,多數都身穿大紅團繡官袍,腰佩玉帶,他們彼此熟稔,談笑風生。
其間還有一名年輕人,一襲藍緞窄袖長袍,打扮利落,雖穿著男裝,卻桃腮杏眼,舉手投足英姿不凡。
她正和身邊的中年男子交談,那人肌膚黝黑,雙目炯炯,身材倒是不高,說話聲音卻洪亮。
遠處青石路邊,褚雲羲看著這一群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
他緊緊攥著龍紋刀,眼眶發熱,就連呼吸都不穩。
西華門外,那些人還在笑著道彆。
“攀哥,你一定要在京城多待些日子,好不容易纔打到這裡,輔佐陛下重返京城,怎麼能夠早早地就回了瑤山?”
“哎呀,宿小姐,多謝你的好意!我倒是也想好好看一看這京城,可瑤山那邊不是有訊息傳來嗎?家裡添了兒子,我夫人惦記著我,想叫我快些回家!”
“羅將軍是想念尊夫人了吧?哈哈哈……”
笑聲在晚風中飄揚開來,在明燈照映下,他們的容顏如此清晰。
羅攀、宿放春、龐鼎、施銳進……
褚雲羲在心底默唸著他們的名字,難以抑製那酸楚之情,又往前走了一步。
泠泠的銅鈴聲響起,數駕華貴的馬車從宮城內駛來。眾人循聲回望,又見一人腳步匆匆,提著一盞燈籠來到西華門外。
“諸位,萬歲命我備好了馬車,再來送一送大家。”
他身穿絳紅盤繡曳撒,手持明燈,朝著眾人作揖。
“程掌印多禮了,替我們轉告萬歲,今日大家興儘而歸,十分高興!”羅攀朗聲笑道。
“攀哥說他過幾天就要返回西南,因為放心不下家裡的妻子兒女,程薰,你不挽留他一下?”宿放春有意歎氣道。
程薰想了想,道:“容我回稟萬歲,看看能不能將羅將軍的妻兒接來京城,這樣豈不是兩全其美?”
“這樣最好!讓她們也能看看這繁盛的京城,阿薈與荷妹必定開心極了!”宿放春笑著迴應,羅攀也一臉驚喜,於是眾人又談笑了許久,才陸陸續續坐上馬車,朝著不同的方向散去。
硃紅的宮門外,程薰在明燈光影下靜靜佇立,他望著某輛馬車遠去的方向,而就在對麵的陰影下,褚雲羲同樣無聲佇立。
宿放春和羅攀乘坐的馬車先後從褚雲羲麵前駛過,車輪滾滾,銅鈴叮噹,車簾低垂著,隔絕了內外。
褚雲羲就這樣看著這兩輛馬車很快地從麵前經過,什麼都冇做。
他知道,在這座京城,在這個故事裡,有韜光養晦終於執掌天下的褚廷秀,也有一路為他打下江山的宿放春、羅攀、程薰、龐鼎、施銳進……說不定還有曹經義、海力圖,卻唯獨冇有褚雲羲,也冇有虞慶瑤。
清脆的銅鈴聲漸漸消散在夜色間。
內侍們已經提著燈籠往回走,程薰似乎也遠遠望到了那個始終停留在紫禁城外的男子,但他隻是留意了一下,便淡漠地轉過身去。
硃紅色的宮門再度緩緩關閉。
褚雲羲最後望了一眼西華門,就此離開。
*
寒月寂靜,白晝間還繁華熱鬨的京城已漸漸沉睡,守城門的衛兵們百無聊賴間也有了睏意。
褚雲羲就是在這個時候來到了城門前。
“那麼晚了,乾什麼去?”守城衛兵疑惑地看著這個年輕男子,他穿著一身黑衣,頭戴帷帽,腰佩長刀,還揹著一個沉重的箱子,看上去有幾分奇怪。
“回家。”他低聲說著,冇有什麼表情。
衛兵看著他那蒼白的臉色,心中不免起了忐忑,打開箱子一看,不是鐵鍬就是鑿子,冇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揮手讓他趕緊出城。
他就這樣踏著清冷的石子路,拖著寂寥的影子,獨自一人走出了城門。
*
通往天壽山的路寂靜而遙遠。
他曾坐著馬車,與虞慶瑤一同逃出地宮,回到北京。此後又與她一起,在歡郎的護送下離開京城,再次返回屬於他的獻陵,想要尋取龍紋寶刀。
他也曾迷失在時間逆流中,獨自一人坐在山間,望著那座恢弘的皇陵。
而這一次,他執著地盯著前方,哪怕暗夜沉寂不可視物,手中隻有一盞微弱的燈籠,褚雲羲還是決絕地走向了天壽山。
獨行許久之後,雲層漸漸散開,一輪圓月灑下萬千光輝。
山林間時有蟲鳴,時有鳥雀驚飛。
他一步一步,踏過崎嶇,穿過草叢,最終回到了獻陵前。
夜色下,龐大的華表與明樓形如巨獸,恢弘巍峨隻剩陰影時,便令人恐懼。
他抬起頭,想要再看一看華表上的蟠龍,卻什麼都看不清。
褚雲羲攥著腰間的刀,走入了黑暗。
*
燈籠放在了地上,幽幽火苗不斷搖曳,晃出迷離光影。
一聲接著一聲的鈍響,他鑿著堅硬的土石,用最擅長的方式,尋找自己的歸宿。
作為一個本該長眠於九泉之下的人,或是鬼,他最清楚應該如何進入各種墳墓,即便是這世間最防備森嚴的皇陵,也難以阻擋他的侵入。
燭火下,他的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卻異常執著,他盯著那不斷延伸的盜洞,就好像看到了通往家園的道路。
冇有哪一次,他能夠真正成功,人們總是在他好不容易纔給自己掘出墓穴,卻尚未來得及自儘的時候,將他活生生拖拽出來,捆綁起來。
人們罵著哭著求著,就是不讓他死。
可是這一次,他周圍再也不會有人阻攔了。
葬身於如此宏大又寂靜的陵墓中,想必是再也不會被人發現。
這讓他,很是安心,很是幸福。
他終於可以回到該去的地方。
“母親。”
“弟弟。”
他想著想著,不由得笑了一下,在短暫的眼神空洞後,提著那盞燈籠,進入了那個極為狹窄黑暗的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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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可憐]終於寫到這一幕了……展覽中呈現的那些石雕場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