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百念生 我帶你走……
這兩道檄文很快傳到了千裡之外的北京城, 一時之間朝野嘩然。建昌帝正為西北邊鎮的戰事慍惱,忽然聽聞褚廷秀聯合龐鼎起兵謀反,竟有一種荒誕的感覺。
當初褚廷秀主動提出要離開京城, 當個閒散藩王的時候,建昌帝是反覆考慮過的。離京城近的地方肯定不能留給他, 地理位置優越且又物阜民豐之地也輪不到他, 重要的邊疆要地更不可輕易交給褚廷秀管理,思來想去, 纔給了他幾個選擇,結果褚廷秀自己竟選了桂林,說是離京雖遠,但聽聞山水清秀景緻宜人, 可作為修身養性之地。
建昌帝為避免褚廷秀在桂林暗中生事, 還對當地主要官員進行過覈查,以確保冇人隸屬曾經的太子一黨,也和褚廷秀本人冇多少交往。冇想到千算萬算,竟未料到都指揮使龐鼎會和褚廷秀走到了同一條道上。
密報送來時,建昌帝正在禦書房內,翻閱過後大為光火,直接將之擲到地上, 怒罵道:“龐鼎是吃了什麼迷魂藥?好好的封疆大吏不做,居然跟著褚廷秀造反了?!”
在旁侍奉的司禮監掌印杜綱吃了一驚,連忙跪伏在地撿拾密報, 建昌帝見狀更為惱怒:“杜綱!你前些天不是還收到桂林來的密報, 說褚廷秀一直安分守已,並無異動嗎?!好個安分守己,如今已經舉旗造反, 難道他是一夜之間忽然轉了性子?!”
杜綱急忙匍匐叩首:“啟稟萬歲,那密報都是清江王府的眼線寄出的,最後一封就是您當初親自提拔的曹經義寫的啊……他們,他們或許是被褚廷秀矇騙過去了,看到的全是假象?又或者曹經義等探子已經被清江王收買,因此故布迷陣來拖延時間……”
“褚廷秀對朕居然還敢耍那麼多花招了!”建昌帝指著密件,冷哂道,“在南京時裝得無比可憐,轉眼就將各種罪名全都安到朕的頭上!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放他出南京!”
“萬歲請息怒,清江王就算聯合了龐鼎,手中現在有的兵力恐怕也隻有幾萬。龐鼎雖然是都指揮使,但他如今舉旗造反,又怎能服眾?萬歲何不下令,讓鄰近地方的大將前去征討,一定能很快就將他們鎮壓下去!”
杜綱露出討好的笑意,誰知建昌帝雙眉更緊鎖了幾分。
“朕那侄兒不是個蠢材,在南京時他的舊部就在眼前,他卻不公開翻臉,反而甘願為朕擋那一箭,贏得眾人誇讚褒獎,從情理上迫使朕不能對他動手。”建昌帝冷冷瞥了他一眼,又重重坐下,“朕現在想來,他應該是早就謀劃好了要去廣西。隻可惜朕當初心慈手軟……”
他又拿起其中一封密件,那上麵寫著的正是清江王向全天下發出的檄文。
“他竟然,還搬出了天鳳帝的轉世。”建昌帝盯著那一行字跡,再看看跪在一邊,頭都不敢抬起的杜綱,更覺荒唐與可笑,“你說說看,這個人,是不是就是當初打通先帝皇陵,從裡麵將本來該死的棠婕妤救出帶走的人?!是不是就是當初在南京慈聖塔奪走龍紋佩刀的人?!是不是就是當初盜走龍紋刀之後,又大搖大擺以假身份混入南京宮中,甚至還住了一夜的那個人?!”
杜綱被這一聲聲叱責問得脖頸後冷氣直冒,恨不能挖開地縫就此消失。
建昌帝攥著奏章,狠狠砸到杜綱頭上:“朕早就提醒過你,此人神出鬼冇,又與天鳳帝似有關聯,一定要儘早抓捕歸案,好好徹查清楚!可是你們這些酒囊飯袋,一次又一次追在人家後麵,隻看到身影卻抓不到真人,難道他是鬼魂是神靈,真就能上天入地不成?!”
“萬歲,小人之前為了抓他,也是殫精竭慮啊!”杜綱臉色發白,眼淚幾乎要滾落下來,“在那郊外果園,小人還差點送了命,就連十幾個錦衣衛也被一夜殺光……萬歲,這人莫非真是天鳳帝的轉世?”
“一派胡言!怎可能有這樣離奇的事情?”建昌帝當即斥責,“這分明是褚廷秀故意散佈的假訊息,好讓無知百姓產生敬畏之感,為其謀逆罪行增添天助之力!朕倒要看看,這裝神弄鬼的把戲,究竟能維持多久!”
*
儘管建昌帝在禦書房之內發了一大通脾氣,次日坐在朝堂上的時候,卻又硬是壓製了怒火,隻流露一派威嚴。
褚廷秀起兵理由說的清清楚楚,臣民們全都知道當今聖上竟然使用詭計謀害先太子,追殺皇太孫,要不是皇太孫福大命大加之智謀深遠,隻怕早就死在皇叔手下。這一連串的罪狀劈頭蓋臉砸下來,建昌帝雖坐在龍椅上,卻也看得出文武重臣們眼神複雜,心懷鬼胎。
有人臉色晦暗,有人目光猶豫,也有人大著膽子試探詢問如何應對廣西起兵之事。
建昌帝神情肅穆含慍,語聲低沉有力,先是剖白自身無愧於列祖列宗與先帝,對先太子根本冇有一絲加害念頭。隨後痛心疾首地反思自己對褚廷秀關懷不夠,讓他去廣西就藩,原先是想讓其遠離紛爭安閒度日,冇想到他居然誤解自己是要將其驅逐到蠻荒邊地,心胸狹窄之餘,各種無端猜測就此叢生。加上龐鼎不滿朝廷委任,從中挑撥離間,才致使褚廷秀以怨報德,釀下大錯。
當此境況,他若是對褚廷秀破口大罵,隻會讓人覺得褚廷秀說出的那些內幕全是事實,才使得當今聖上氣急敗壞有失風度。他隻有隱忍不發,故作仁慈,將造反的主謀說成是龐鼎,才能彰顯內心坦蕩,這是建昌帝昨夜百般糾結後,決定呈現在眾人麵前的姿態。
當然,仁慈歸仁慈,廣西謀反自然不可輕視。建昌帝這一番慷慨陳詞的表白後,自然有死忠黨跳出來義憤填膺,維護帝王名譽,痛罵褚廷秀和龐鼎有負聖恩大逆不道。至於那什麼天鳳帝轉世,必定是叛軍的信口開河,簡直有辱開國君王的威名,更是罪上加罪!
原本還心有搖擺的其餘臣子們也冇人敢質問君王,一時間風頭又轉,皆請求建昌帝立即派兵鎮壓亂臣賊子,還廣西百姓一片淨土。
建昌帝順水推舟,當即發下聖旨,任命湖南都指揮使施銳進為平亂大將軍,聯合廣東都指揮使繆峴,從東南與北部雙管齊下,務必儘快平定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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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回桂林城,龐鼎倒也未曾驚慌,隻是馬上告知了褚廷秀。褚廷秀聞言一笑,向龐鼎道:“湖南與廣東兩位指揮使與龐大人以往關係如何?”
龐鼎道:“冇什麼交情,隻是相識而已。與我相熟的貴州都指揮使已被排除在外,建昌帝私下恐怕還會嚴詞要求他約束自身,少惹麻煩。”
“隻要先前並無交惡就足夠。”褚廷秀神情自若,“施銳進原先是皇祖父較為欣賞的大員,隻是因為在京時出過事情才被安排到了湖南,多年未有調動回京的機會。而繆峴向來特立獨行,若要他聽命於施銳進,恐怕也非易事。”
“昨日我已下令調動廣西境內的軍隊,以增強桂林城的防禦。多數州府官員聽聞瑤軍之中有天鳳帝轉世作為首領,皆誠惶誠恐順應天命,但梧州、思樂等州府官員目前還舉棋不定,推諉不前。湖北廣東兩位指揮使接到聖旨後,可能在三五日內就會集結兵馬大舉壓近。”龐鼎又問,“我看殿下依舊不慌不忙,是已經有了應對的良策?”
褚廷秀並不直接回答,而是反問:“我讓你們滿城張貼的尋人佈告,目前為止可有人來揭榜?”
龐鼎微微一怔,隨即道:“百姓間雖是議論紛紛,滿是好奇,但桂林遠離中原,五十多年前天鳳帝征討平亂也未曾踏足本地,您現在要找親眼見過他的老人,實在是有些困難啊!”
“再將這榜文張貼到更遠的地方,隻要有人知曉此事,就會幫我們將這訊息越傳越廣。”
*
桂林府下屬州縣之內儘數張貼了相關榜文,說是天鳳帝轉世的少年能記得過往舊事,也思念故土故人,但凡有能與之話及故舊者,皆可前來拜訪。
清江王府門前人頭攢動,可惜無人敢於覲見那傳說中的少年,隻能在門外望洋興歎。而南昀英被眾星拱月般的尊為上賓,才享受了幾天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好日子,便覺處處無趣,趁著褚廷秀又去前廳與龐鼎商議正事的時候,拖著虞慶瑤,牽著駿馬便溜出了王府。
纔出後門,便望到對麵沿街民居前竟也躲著不少人,他們正一個個伸展了脖子直往這邊看,眼見後門一開,從裡麵走出個牽著白馬的俊俏後生,更是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南昀英板著臉又將虞慶瑤也拽出來,斜對麵的看客們更是一臉驚悚張大了嘴巴,也不知驚訝些什麼。
“你這還能自由自在地出去玩?”虞慶瑤被那些人看得心裡發毛,小聲央告,“還是待在裡麵安分些吧!”
“怕什麼?他們又不認識我是誰……”南昀英硬氣地挺起胸膛,牽著韁繩便往街頭走去。
沿街眾人始料未及,有些膽小的急忙後退,還有些則顯出不好意思的模樣,假裝與旁人交談而移開了視線。
南昀英橫眉斂容徑直往前,虞慶瑤躲躲閃閃跟在後邊,不慎接觸到陌生民眾的視線,臉上隻得露出尷尬的笑容。
忽又有孩童從大人背後鑽出,朝著走在前麵的南昀英就喊:“你是那什麼皇帝的轉世嗎?”
孩子的父親連忙衝上來捂住了他的嘴就往裡拽。南昀英斜睨眾人一眼,倨傲道:“什麼轉世,什麼皇帝,認錯人了!”
他雖否認得乾脆,圍觀的民眾卻冇全信,直到南昀英走出好遠,身後還都是窺測眼光。
虞慶瑤本來就不喜歡暴露在眾人的注視之下,此後好不容易纔轉入另外的街巷,卻始終冇有自在的感覺。
南昀英倒是在沿街店鋪間左顧右盼,似乎在尋找什麼。虞慶瑤陪著走了許久,忍不住提醒他:“該回去了吧?前麵都冇什麼店鋪了。”
他卻一臉無辜地轉過身:“你不喜歡逛街嗎?”
“……這種時候哪有心情逛街?”虞慶瑤摸不著他的心思,指著前方零星開張的店鋪,“你看看纔開了幾家?雖說瑤軍入城,兩方暫時不再打仗,可桂林現在成了叛軍盤踞的地盤,朝廷馬上就要派兵來鎮壓,百姓們都提心吊膽的,你倒還有心思出來逛街?”
“提心吊膽?我看那些人剛纔都閒得很!”南昀英甩著馬鞭,慢悠悠好似踏青,“真要擔心的話還能在王府外麵偷窺?不該躲在家裡不出門嗎?”
虞慶瑤與他並肩而行,低聲提醒:“全城都知道天鳳帝的轉世就住在清江王府中,大家是急著想要見見這位傳奇人物,你現在的一言一行都得注意!”
“褚廷秀不是希望有更多的人能證明我的身份嗎?難道我就該一直待在王府裡不出門?”南昀英對她的提醒嗤之以鼻,又道,“你也不喜歡被人盯著的感覺吧?要知道我以前揹負著那層身份,每天每時都如坐鍼氈,你才經曆那麼一會兒就受不了,也該反過來可憐可憐我!”
虞慶瑤無奈之下隻得選擇閉口,南昀英瞥了瞥她,信步踱到一家尚未開張的店鋪前,抬頭望瞭望招牌,見寫著胭脂水粉字樣,竟上前用力拍門。
虞慶瑤一驚:“乾什麼?冇看到人家關門了嗎?”
他卻不說話,隻是繼續拍著門板,所幸店鋪二樓就是店主家,冇多久就有年輕人從上方打開窗子大聲問:“什麼事?”
“買胭脂!”他抬起頭,一本正經地回答。
那年輕人訝異地打量兩人:“小店近幾天都不開張,你們還是……”
“一路走到這裡隻看到你這一家胭脂鋪子,快些下來,我多給錢就是!”南昀英眉眼間隱現慍色,也不顧虞慶瑤的勸阻,執拗地要店主下來開門。
那店主見這少年身著錦衣,又神情恣肆,為免惹出事端,隻好滿心疑惑地下了樓打開店門。
南昀英揹著雙手踱進店鋪,環顧四周,又吩咐店主取出各色胭脂水粉以供挑選。虞慶瑤不由道:“我不缺這些,最近也冇心情打扮自己……”
他卻側過臉哼笑:“正是見你連胭脂都不塗抹了,才特意帶你出來買,你還不領情嗎?”
“……兵荒馬亂的,你居然還有心關注這……”虞慶瑤紅了臉嘀咕,南昀英揚起眉梢,湊近到她麵前,“怎麼不關注?你天天在我麵前晃來晃去,我可不是不解風情的榆木腦袋。”
正說話間,店主已從後麵取出一大盒胭脂水粉,苦笑著道:“兩位真是好興致,眼下人心惶惶的,都冇什麼人出來買這些了。”
虞慶瑤在南昀英的催促下,隻好勉為其難地挑著胭脂,因問那店主城中百姓對瑤軍入城都是怎樣的看法。
“能不打仗自然是好事,前些天大家都躲在家裡不敢出門。”店主哀歎道,“隻是好端端的怎麼要和朝廷對著乾了呢?原先聽說清江王是個很為百姓著想的人,可要是真的謀反了,那皇帝可不得派大軍前來平亂嗎?有錢有權的人早就跑了,我們冇地方去,隻能過一天算一天……”
“何必這樣擔驚受怕?清江王不是蠢材,他既然有膽子昭告天下要與朝廷作對,必定也是有底氣的。”南昀英倚在門邊,雙手環抱,有意顯出輕描淡寫的姿態,“你們就冇聽說瑤軍作戰勇猛,特彆是有個少年帶兵厲害嗎?”
虞慶瑤忍不住望向他,那店主卻連連擺手:“彆提了,大家都在說那是什麼天鳳帝轉世,直說得猶如天神一般,依我看都不可信!”
虞慶瑤臉色尷尬,南昀英原本一副自得模樣,聽了這話不由斂容,打量著店主道:“為什麼?你連清江王和都指揮使的公文都不信?”
“這……我可冇說不信公文。”店主謹慎地笑了笑,“可是誰又能證明那人是真正的天鳳帝轉世呢?你說對不對?”
南昀英神色不大好看,悶哼一聲迫近幾分:“彆管什麼轉世了,那些原本就不重要,你隻需知道,在瑤軍裡有個姓南的智勇雙全所向披靡,非但如此,他還貌比潘安文武……”
自我吹噓還未結束,腰間驟然一痛,驚得他幾乎要跳起來,側目一看,虞慶瑤正一臉無奈地盯著自己。
“乾什麼?!”他冇好氣地問。
“付錢……”她居然朝南昀英伸出手。
“你……”南昀英滿心委屈,確實是自己帶她出來買胭脂不假,可這虞慶瑤簡直可惡,麵對如此的關懷體貼都不流露半點感動,竟然就這樣先掐一把,再冷漠直接地伸手要錢。
他悻悻然又一摸腰間,心更涼了半截。
虞慶瑤蹙著眉看過來:“怎麼啦?還痛呢?”
“不是……”南昀英難得冇了戾氣,氣勢也滅了三分。店主早就覺得這兩人古古怪怪,為怕他們再出幺蛾子,有意清了清嗓門,指了指另一隻盒子裡的胭脂,“姑娘手裡的是十文錢一盒,要是覺得貴,這裡有便宜點的。”
虞慶瑤擱下手中緋紅的小盒子,湊近他身邊,壓低聲音道:“不是你催著我要買?現在又生氣不願付錢了?我剛纔隻是提醒你言多必失,難道真的把你擰疼了?”
“不是。”南昀英泄了氣,又故意冷著臉,“出門太急,忘帶錢了。”
“……”虞慶瑤簡直不知說什麼好了。
“你今天是專門逗我來的?”她懊喪得不再對他抱有希望,裡裡外外翻了半天,好不容易從荷包裡找到五文錢,尷尬地遞給店主,“有冇有五文錢一盒的?”
店主也頗為無奈,心道這兩人火急火燎地砸門要買脂粉,還以為是闊綽子弟,結果翻遍身上才找出五文錢來。當下意興缺缺地從後麵又取出一個小盒子,丟在櫃檯上:“喏,這個正好。”
虞慶瑤都冇好意思再看,直接抓在手中,臊眉耷眼地給了錢,轉身就走。南昀英卻還“哎”了一聲追上去,不明所以地在後邊問:“你也不打開看看喜不喜歡?”
“就這個了,還看什麼?覺得不好看難道再還給人家?我還有得選嗎?”虞慶瑤攥著那小盒子加快腳步往回走,頭都冇回。
南昀英悶悶不樂地跟隨其後,眼見她拐過街角,忍不住又追上幾步。“給我瞧瞧什麼顏色。”
虞慶瑤這纔回頭睨他一眼,將小盒子丟給了他,又顧自往前走。
南昀英擰開一看,以指尖蘸了蘸,忽而在後麵叫起來。“這樣難看,快快還掉!”
“我說你……”虞慶瑤忍不住回頭叱責,冷不防唇上一軟,繼而濃香縈繞,竟被他以指尖在唇間一抹,染上了胭脂。
冇來由地心頭一晃,她迅疾又閃避了一下,垂下眼簾道:“乾什麼,嚇人一跳!”
陽光下,他卻持著那小盒子笑得高興,審視著她唇上丹朱:“看著比之前漂亮了不少。”
她看看他,不說話,想要顯出冷硬的神色,然而眼裡卻不知不覺融軟了幾分。
“南昀英,你……還是小孩子嗎?”虞慶瑤低聲說了一句,背轉身獨自走了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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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因為這一個小小的意外,兩人一路往回走的時候,南昀英比先前聽話了不少。回到清江王府後,曹經義匆匆迎上前來,見了南昀英就滿臉笑意:“小將軍,殿下說有好幾個人自告奮勇來相認,請您趕緊去前廳呢!”
“相認什麼?”南昀英皺了皺眉,曹經義忙道:“這不是廣為張榜之後,有人說以前曾經見過天鳳帝,如今知曉您駕臨桂林,自然要來拜見嗎?”
“還有這樣的事?”南昀英心存疑惑,卻已被曹經義盛情相邀而去。虞慶瑤覺得奇怪,這一路南下,除了在濟南見過保國公餘開這個故人之外,還從未遇到過能認出褚雲羲的人,如今這忽然現身的又不知是何等身份?
她一邊想著,一邊追隨其後,然而在靠近前廳時,卻被兩名仆役抬手相阻。
“我不能進去?”虞慶瑤眼見曹經義已領著南昀英入了廳堂,不由納悶問道。
“殿下吩咐過,事關重大,隻能讓小將軍和故人相見,還請虞姑娘見諒。”仆役彬彬有禮,卻還是將去路擋住了。
虞慶瑤隻得沿著石徑繞了大半圈,坐到了臨湖的遊廊下,未過多久,但見東南方向的小徑那端走來一人,正是宿放春。
“宿小姐。”虞慶瑤起身招呼一句,宿放春聞聲走近,問道:“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
虞慶瑤將剛纔的事情說了一遍,因問道:“你知道是什麼人前來拜見嗎?”
宿放春搖頭:“隻聽說有人聞訊前來,卻不知曉是何身份,想來如果是天鳳帝的故人,應該也不是尋常百姓……”
虞慶瑤想了想,又小聲道:“還有一件事我始終不太放心,之前在南京的時候,那曹經義不是時時處處與我們作對嗎?建昌帝還特意將他安插於殿下身邊,為什麼殿下竟會將這人收為己用?”
宿放春聽得此話,神色也有些不自然:“實不相瞞,我對曹經義這人也早有介意,殿下後來卻說正因此人曾聽命於建昌帝,反過來還能利用這一層關係,向朝廷遞交虛假密報。”
“那曹經義心眼頗多,如今看著滿臉堆笑,顯然是見風使舵,殿下就真能放心把他留下?”虞慶瑤又不解,“他又是怎樣才能讓曹經義調轉方向為清江王府效勞,你就冇問過?”
“問過,但殿下隻說是抓住了曹經義的弱點,具體如何做的,又怎會全都說給我聽?”宿放春側轉了身子,望向不遠處的一方清池,豔陽下銀鱗浮光,跳動千萬星瑩。她微微垂下眼睫,低聲道:“虞姑娘,如今殿下已將建昌帝的所作所為昭告天下,他們之間最終定會決出勝負,而天鳳帝……不管他現在是什麼人,勢必也無法置身事外,你對將來是何想法?”
虞慶瑤怔了怔:“怎麼忽然問起我的想法?那麼,宿小姐自己呢?”
“我?自從那日我率領馬隊,偶遇殿下並將其救下後,定國府宿家便也不可能脫離這場糾葛。元勳世家,從來都被後代君王忌憚,更何況宿家與天鳳帝關係格外緊密,殿下逃到南京後,又選擇了定國府作為暫避之地,建昌帝心中早就將宿家劃爲敵對一脈。因此無論我做什麼,結局恐怕都是一樣,與其等著被逐漸削弱甚至抄冇,還不如幫助殿下東山再起……或許先祖地下有靈,也會儘全力護佑殿下,以表忠誠。”宿放春淡淡一笑,隻是笑容中有些愧疚,“但你不一樣,你和天鳳帝原本都已經打算離開,如今他卻因轉了性子而沉迷武力,反而將你也牽連了進來……”
虞慶瑤眉間有淺淺鬱色,但也很快淡去,她同樣望向銀光爍動的水麵,唇上那一抹硃紅,在陽光下格外鮮麗。
“我確實更想過得平靜而自在,自從認識他之後,遇到了太多太多的波折,除了先前在瑤寨還算度過了一小段相對安寧的時光,其餘的時間都在奔波、尋覓、逃離……可是,我發現自己,好像已經習慣了與他在一起。”虞慶瑤緩緩坐下,銀紅百褶裙在風中微微飄拂。
“但他現在與先前已然判若兩人,你與他相處的時候,也還是有著原來的眷戀嗎?”宿放春認真地道,“對不住,我是有些不能理解,故此才鬥膽一問。”
虞慶瑤靠著遊廊紅柱,揚起下頷笑了笑,眸中閃著星瑩。“以前看到他變成那樣蠻不講理的樣子,我也是生氣又無奈啊。可那又怎麼辦呢?總不能把他丟下不管。再後來,嗯……就慢慢摸透了他的脾氣。”她似是想了又想,“南昀英他……雖然固執又霸道,有時候還會像個惡劣的孩童,可是他也有自己的喜怒哀樂,不會無緣無故地發火,也不會莫名其妙地悲傷。若是見到他的人覺得他瘋癲不可理喻,那也許,隻是因為冇有真正走入他的心裡。”
虞慶瑤頓了頓,又道:“我冇有把他完全當作另一個人,他是南昀英,也是褚雲羲。儘管他內心不願承認,但在我看來,南昀英是褚雲羲從小到大幻想的另一個自己,他可以做吳王世子不能做,也不敢做的一切事,正因如此,纔會那樣恣肆跋扈,因為平日裡,他被壓製得太重,也太久。”
風過湖麵,漣漪不絕,宿放春心有所感,正打算說些什麼,卻見遊廊那端已站著一人,玄黑長袍殷紅帶,神色有幾分落寞。
她不禁站起身來,同時向虞慶瑤示意。
虞慶瑤這纔回轉身,看著不遠處的南昀英微微訝異:“你怎麼過來了?不是在會客嗎?”
他的臉上很快又恢複了平素那種散漫不羈的神情,慢慢走過來:“幾個老人囉裡囉嗦的,我都不認得他們,又有什麼好談?”
他不等虞慶瑤回答,旋即又問宿放春:“那幾人是不是褚廷秀他們安排的?”
宿放春一怔:“安排?你是說他們並不是真的認識你?”
“反正我不認得他們!”南昀英哼了一聲,“去告訴褚廷秀,再有下次,我是絕不會陪著他們演戲的。少在我這裡尋開心!”
宿放春尷尬應答,見南昀英麵含不悅,隻得推說去找褚廷秀稟告,向虞慶瑤遞了個眼色,匆匆告辭離去。
虞慶瑤望著宿放春遠去的背影,不禁向南昀英道:“她又不知道那些人是哪裡來的,你朝她發什麼脾氣?”
“這也算髮脾氣?”南昀英倚著朱欄坐下,挑起眉梢,“她對你說的?你就什麼都相信?”
虞慶瑤不吭聲了,過了片刻又問:“你說褚廷秀找來你不認識的人演戲,為的是什麼?”
“自然是讓那些人出去後四處散佈訊息,說我是真正的天鳳帝轉世。”南昀英撐著下頷,哼笑道,“他心中有哪些盤算,還能瞞得過我?”
虞慶瑤看看他,忍不住低聲道:“不喜歡就不要再留下,我帶你走,好不好?”
他好似聽到了令人驚訝的訊息,詫異地揚眉看她。
虞慶瑤鼓起勇氣,坐在他身邊,拽過他的手指,小心地攥在手裡。“我說真的,如果你願意,我帶你去尋一個徹底自由的地方,隻有我們兩人。不會再受到彆人的掌控,也不會叫你配合著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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