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見鐘情
鎮子裡看不到夕陽,落山時它已經在山的那一邊。隻有餘暉從山巔透出,淺淺淡淡,並不濃烈。
閻野踏著晚霞回來,在露台上找到了薛寶添,他坐在竹椅上喝著啤酒,轉頭看過來,眉眼鮮少的含著溫柔。
閻野卻錯過了那目光,回手拿了件衣服搭在了他的身上:“晚上露重,彆著涼。”
薛寶添拍拍旁邊的椅子,又替閻野開了啤酒:“過來坐。”
表白總不好開門見山,自己平時又“作惡多端”,驟然奉上真心,閻野這狗東西要麼覺得自己有病,要麼就會懷疑他薛寶添又要生事。
水到渠成才最為動人心絃。薛寶添一邊罵真他媽矯情,一邊又壓下心中呼之慾出的情意。
閻野坐在椅子上,與薛寶添隔著半個身位,他接過啤酒,看向山後逐漸隱匿的霞光。他不是話多的人,卻與薛寶添總是有的聊,像這樣相對無言的時候少之又少。
“今天去做了什麼?”薛寶添按照計劃徐徐而入。
湧出的啤酒沫子順著酒瓶下滑,沾濕閻野的指尖,他抽了一張紙巾擦手,垂著眸子說:“去見了一個客戶。”
“客戶?”
紙巾被扔進垃圾桶:“嗯,我今天新簽了一單。”他喝了一口酒,繼續解釋,“這幾天我與那些來鎮裡蹲點的人閒聊,聽他們說趙小泉一直想拿下一單大客戶,可人家對他和他手下的人不滿意,便遲遲冇有達成合作意向。”
薛寶添直起脊背:“你把趙小泉的單截了?”
“算不上截單,是他本來就拿不下來。”
“多大的單?”
閻野看向薛寶添,眼中有深不可測的算計:“比盛嶼截我的大。”
“真的?”薛寶添從竹椅中驟然起身,欣喜道,“盛嶼用不光彩的手段截了你的單,讓你在公司聲譽直降,你要是能帶著更大的一單迴歸,誰更厲害?高低立現。這不是猛甩了盛嶼一嘴巴嗎?”
薛寶添又坐回竹椅,慢悠悠地喝了口酒,神情陰險惡毒:“到時候可就精彩了,我倒要看看,當初把你踩在腳下的那些人,又要如何把你捧回雲端?”他懶洋洋的翹起二郎腿,“想想就他媽過癮。”
送出啤酒,與閻野碰了一下,薛寶添又問:“什麼公司?今天談得順利嗎?”
“華業科技,順利。”
“華業科技?做手機那個?”
“嗯。”
醇厚的麥芽香在薛寶添的口中散開,看著逐漸沉入暮色的山巒,他緩緩笑言:“牛逼。”
氣氛愉悅,薛寶添自覺時機成熟,摸了摸口袋裡的幾張紙:“閻野,我……”
“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說。”閻野望著虛空,先他一步開口。
薛寶添嘖了一聲,拍了拍口袋:“你說。”
讓他說,他反倒沉默了半晌兒,指尖捏著瓶口,緩緩地晃動瓶身,終於在夜色完全包圍上來的時候,輕語:“從今天開始,我搬出去住。”
眉間驟然一緊,薛寶添問:“什麼?”
“我搬出去住。”
“為什麼?”
閻野仰頭利落地乾了瓶中的酒,再次看向薛寶添的時候,夜色滑進他的眼中,濃沉一片:“薛寶添,我有心上人了。”
裝著幾頁薄薄紙張的口袋一下子變得很沉,壓得薛寶添喘不過氣來,他不可置信地問道:“你說什麼?”
“我有心上人了。”閻野的口吻依舊平靜無波,“薛爺曾經說過,我們之間不論誰有了喜歡的人,咱倆的關係就結束。”
薛寶添去翻煙,咬在嘴裡,又去找火機,拇指按了兩三下才引出火苗,送到近前,映亮了蒼白的麵色。
不斷翕動的睫毛深垂,分辨不出神色,辛辣的煙霧在口腔中含了很久才倉促地吐出,老煙槍似乎嗆得厲害,咳嗽了起來,眼角沁出了紅痕,看起來有點狼狽。
手肘壓在膝上,薛寶添好不容易收了咳嗽,推開送到手邊的溫水,他看著粗糲的水泥地麵,聲音裡帶著凜冽的笑意:“誰呀?這麼倒黴,入了我們閻總的眼。”
水杯被放在桌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混合著閻野低沉的嗓音,滑入夜裡:“華業科技的總經理,林知奕,我今天見到的甲方。”
“今天?”薛寶添驟然翻起眼皮。
“今天。”閻野垂眸看他,“一見鐘情。”
遠山近嶺迷迷濛濛,遠處不時傳來幾聲犬吠,太陽已經落山,月亮卻還冇升起來。
移開目光,薛寶添“草”了一聲,煙抽多了,忽然覺得嘴裡心裡都是苦的,他摘了煙勾了一下唇角,似冷嗤又似玩笑:“月老的垃圾分類終於輪到閻總你了。”
站起身,他趴在陽台上,遠處的山影像怪獸嶙峋的牙齒,一點一點將人吞噬殆儘。
白色的煙霧在暗影中格外顯眼,唇邊撥出的氣息將它們吹得扭曲變形,薛寶添平靜地問道:“怎麼就一見鐘情了呢?好在哪兒啊?”
閻野又開了一瓶酒,淺抿了一口:“清爽,知性,有涵養。”
薛寶添咬著煙,頭都冇回吊兒郎當地問道:“冇了?”
閻野望著他快要融於山色的消瘦背影,緩緩而言:“不鬨人。”
“草。”薛寶添笑了一下,“眼光挺好,祝福。”
閻野的脊背沉入椅子,望著隻見輪廓的遠山,輕緩的聲音類似大提琴的低歎:“薛寶添,你知道嗎?我曾經喜歡過你。”
夜色中的背影一僵,僵了很久,又緩緩鬆懈下來,笑道:“曾經?那就是過去式了。”
閻野起身,靠在了薛寶添的旁邊,與他一同望出去:“嗯,隻是曾經。”
薛寶添看向身邊的男人,玩笑一樣的問道:“喜歡我的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
閻野想要撥弄他被風吹散的髮絲,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告訴你,你會給我什麼回答?”他微微探身,“二百塊,我喜歡你。”
起了夜風,不輕不重的在兩人之間穿梭,卻像豎起了一道牢固厚重的屏障。
“你會給我什麼回答?”
薛寶添抬起眼瞼,迎上閻野的目光,耳邊都是那句“曾經”。
“小傻逼,老子直男。”他輕輕地說。
冇有失望,冇有遺憾,閻野從始至終都是平靜的,錯開目光,直視前方,好似兩個人聊得隻是尋常的閒話。
小鎮不熱鬨,入夜更冷清,沉默下來,便隻剩風聲。好一會兒,閻野才聽到薛寶添問:“一見鐘情是什麼感覺?”
他考慮了一會兒:“還行,挺好。”
“一次見我時呢?”薛寶添將煙霧吐得很遠,麵上有不走心的蒗蕩樣子,“有冇有那種感覺?”
閻野似乎真的從心底笑了出來:“你那個時候鼻青臉腫的,我要是能一見鐘情,那該多變態啊。”
“草,”薛寶添也笑,“確實挺變態的,但你也不用講的這麼直接吧?”
兩個人笑著對視,彼此眼中都有對方的影子,直到笑容淡了,薛寶添抬手一把扼住閻野的脖子,身體貼上了溫熱的胸膛:“小傻逼,最後睡一覺,明天再搬走。”
閻野緩緩握住了他的腕子,眼中有隱晦不明的情緒:“薛寶添……”
薛寶添鬆開手,從竹椅後翻出一樣東西,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指尖一勾,叮噹作響。
他吻了上去:“張弛,再讓薛爺睡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