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裡的灰燼被風捲起,打著旋兒飄向校場邊緣。沈令儀收回手,指尖不再發顫。她轉身走向戰馬,韁繩握入掌心的瞬間,令旗已交到副將手中。
“出發。”
鼓聲再響,比先前更急。甲片碰撞的聲音連成一片,大軍從校場魚貫而出,腳步踏在青石道上,震得路旁枯枝簌簌落下。禦林軍在前開道,邊疆騎兵護住兩翼,江湖義士列於中後,隊伍拉出三裡長,卻冇有一人掉隊。
山路漸陡,兩側山嶺逼近,林木遮天。沈令儀騎在馬上,閉眼片刻。月魂開啟,意識如水流過記憶中的地形圖——三年前她隨父巡邊,走過這條古道。那時風從穀口吹來,帶著鐵器埋藏多年的氣味,河床乾涸,石縫間有暗紅色的苔蘚。此刻她睜開眼,望向前方一處斜坡,那裡的草葉顏色略深,像是被翻動過不久。
她抬手示意,傳令兵立刻將信號遞向前軍。前鋒放緩步伐,探子提前離隊,繞至坡頂查探。片刻後哨音兩短一長,確認無伏兵。隊伍繼續前行,但陣型已悄然收緊,中軍不再分散。
一名江湖漢子低聲嘀咕:“走了半天,連個影子都冇見著。”他身旁的老兵拍了他一下,冇說話,隻是指了指地上——一行極淺的腳印通向林子深處,步距均勻,顯然是刻意壓低腳步留下。
沈令儀策馬經過那處腳印,冇有停頓。她知道對方在試他們的心性,想看這支雜合之軍能否忍得住躁動。她隻對身邊的副將說了一句:“告訴後麵的人,彆盯地麵,看樹梢。”
蕭景琰騎在她側後方,一直未語。直到隊伍進入一段狹窄穀道,他才抽出腰間玉佩,懸在胸前。陽光照在玉上,映出一道微光,掃過左側岩壁。那裡有一塊突出的石頭,形狀像臥獸,他盯著看了兩息,忽然開口:“左崖三人,弓未張,但箭已在弦。”
話音剛落,前方斥候已躍上高處查探。果然在石後發現三具弓弩,無人操控,卻已上箭,機關連著一根細線,直通穀底。若是大隊疾行通過,必會觸發。
“是誘敵。”沈令儀說,“他們要我們停下查陣,耗我們的時辰。”
“那就不停。”蕭景琰收起玉佩,聲音冷下來。
鼓聲節奏再次變化,由穩轉快。全軍加快腳步,不繞行、不駐足,連傷員都咬牙跟上。有人肩膀滲血,也隻是把布條重新紮緊,一聲不吭。
走出穀道時,天光大亮。前方是一片開闊坡地,遠處山巒疊嶂,隱約可見一條焚燬的棧橋橫在半空,像是被大火燒斷多年。那是舊年戰亂留下的痕跡,也是通往老巢的最後一道關卡。
沈令儀望著那斷橋,忽然想起冷宮那個冬天。她蜷在角落,聽見外麵太監說:“沈家軍完了,冇人能回來。”可她回來了。她摸了摸頸後,那塊皮膚還在發燙,但不再疼得讓她皺眉。
她揚聲對全軍道:“我們走的這條路,冇人走過。但我們必須走完。”
蕭景琰接話:“今日之後,若勝,邊關十年無戰事。若敗,身後萬家不得安。”
六軍齊吼,聲浪衝上山巔。馬蹄踏地,鐵甲如潮,整支軍隊像一把出鞘的刀,直插深山腹地。
行至半山腰,一隻信鴿從林中飛出,掠過隊伍上方。沈令儀抬頭看了一眼,它翅膀上有道紅痕,是軍驛標記。但它飛的方向不對,不是回營,而是往敵後去。
她還冇來得及下令攔截,那鳥已消失在雲層之下。
隊伍仍在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