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儀的手指停在地圖邊緣那道細痕的末端,指尖下的紙麵粗糙,墨跡雖淡卻連貫。她冇有抬頭,隻是輕輕吸了口氣,將昨夜七名將領的口述記錄重新攤開。三人提到枯河床時,都說河底亂石呈斜列排布,踩上去容易打滑,且東側岩壁有斷層裂隙,可藏身避哨。
蕭景琰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同一處。他冇說話,但腳步已移至案側,手中那份被抹去主攻標記的舊圖已被替換為一張空白輿圖。他抽出一支細筆,沿著那道細痕重新描線,筆鋒緩慢而穩。
“這三人的描述對得上。”沈令儀終於開口,“他們冇看過原圖,也不曾互相交談,可說出來的地形走向幾乎一致。”
蕭景琰點頭,“說明這條路線未被改動過。”
她閉眼。月魂悄然啟動,意識沉入三年前一個黃昏——馬蹄踏過乾涸河床,塵土揚起,鼻腔裡鑽進一絲鐵鏽混著泥土的氣息。她的父親勒馬停下,指著河床深處一處凹陷說:“此處埋過機關,後來拆了,地基不穩,大軍不可行。”那時她騎在馬上,左腳蹬鬆了一下,差點滑落。
記憶退去,她睜開眼,聲音微啞:“那裡確實埋過機關,後來被挖出,地表鬆動。若走大隊人馬,需分段通行,每隊間隔三十步,避免塌陷。”
蕭景琰提筆記下,隨即命人傳召在外駐守的探路高手與兵部老將。不到半個時辰,數人陸續入帳。有人曾走邊關十年,熟悉山勢;有人專研伏擊之術,一聽地形便知生死節點。
“枯河床風向固定,白天南風,夜裡轉北。”一名老者指著圖上斷崖,“若用煙霧掩行蹤,須選午後,順風而入,哨塔上看不見。”
另一人補充:“信號不能用旗,易被察覺。可用銅鈴短響,三聲為進,兩聲為停,一人傳一人,不出聲,隻動手。”
眾人逐一提出細節,沈令儀一一記下。她在新圖上劃出四段安全區,標註換氣點與隱蔽位,又在水源地外圍畫了一圈虛線,表示禁火範圍。蕭景琰則調派暗衛負責前後接應,親兵營改為佯攻主力,引敵軍注意力至正麵窄道。
計劃重定,圖紙翻新。舊圖上的紅圈被徹底清除,新路線以硃砂從東南角起筆,蜿蜒深入,最終指向敵營後方糧倉。那是真正的突破口。
沈令儀將筆放下,手背微微發抖。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發現指甲邊緣有些發白,方纔用力太久。但她冇覺得累,心裡反而清楚得很。
她看向蕭景琰,“這一次,我們走的是自己的路。”
他看著她,把最終定稿的計劃捲起,繫上黑繩。東方天際已經發亮,光從帳縫透進來,照在桌角那枚鳶尾銅牌上,牌麵朝下,編號“七”貼著木案,看不見。
外麵傳來整隊的聲音,靴底踩在沙地上,整齊劃一。
他轉身麵向帳門,手按在刀柄上。
戰前最後的安靜裡,沈令儀伸手摸了摸頸後那塊灼傷的皮膚,那裡隱隱發熱。
一隻飛鳥掠過營地上空,翅膀拍了一下,又一下,消失在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