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南門方向傳來急促的鐵靴踏地聲,如鼓點般敲在人心上。夜風捲著寒意掠過宮牆,火把一排排亮起,映得硃紅宮牆泛出暗血般的色澤。敵軍主力已破閘而入,黑壓壓的人影自水道翻湧而進,手中抬著裝滿火油的漆桶,腳步整齊,目標明確——直撲乾元殿連廊。
那是一條貫穿內廷南北的長廊,飛簷畫棟,曾是先帝巡遊禦園時最愛駐足之處。如今卻成了敵人縱火的最佳路徑。一旦點燃,火勢將借風勢席捲整個後宮,屆時烈焰滔天,救無可救。
沈令儀靠在角樓石欄邊,指尖緊扣青磚縫隙,額頭滲出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她閉眼凝神,再度催動月魂。這是沈家秘傳的心法,可於危急之際回溯片刻前的記憶殘影,窺見未察之細節。她的意識沉入那一夜灰袍人圍坐密議的廢驛,燭光搖曳,語聲低啞。這一次,她聽得更清——有人壓低嗓音:“三處點火,引水斷路,務必讓宮中自亂。”另一人應道:“東渠口設閘已久,隻需一錘便開。”
“東渠……”她心頭一震,猛然睜眼,目光如電掃向東側護宮渠。那裡本為防旱引水所設,平日由一道鐵木閘門封鎖,若被開啟,水流便會倒灌入內院低窪處,反而能阻隔火勢蔓延。但她也明白,此舉極險:一旦控製不當,洪水將沖毀地勢較低的藏書閣與太醫院,甚至危及仍在宮中避難的宮人。
可此刻已無退路。
她咬牙傳令:“掘開東側引水閘,放護宮渠進內院!”又疾聲命守衛拆毀乾元殿通往慈寧閣的木廊支柱,“快!砍斷主梁,不能讓他們連成一片!”
數名親兵聞令而動,斧刃劈入老木,發出沉悶的斷裂聲。幾根主梁接連崩裂,整段長廊轟然塌下半截,火星尚未沾身,火油便潑灑在焦土之上,徒然燃起幾縷黑煙,卻被傾瀉而下的渠水迅速澆滅。
林滄海帶人衝至南門要道,與敵軍正麵交鋒。他身披重鎧,手持雙刃戰斧,如同一尊鐵塔橫亙於血路中央。刀劍相撞的聲音接連不斷,火星四濺。一名持火把的死士突襲上前,意圖繞行縱火,他怒吼一聲,揮斧劈下,硬生生將那人連人帶火砸倒在地,餘焰在濕地上掙紮幾息,終歸熄滅。
“堵住缺口,彆讓他們靠近廊道!”他嘶聲大喝,肩頭已被劃出一道深痕,鮮血浸透甲冑,卻仍挺立不退。身後數十名禦前侍衛結陣推進,以盾為牆,寸土不讓。
蕭景琰立於乾元殿前台階,玄色長袍迎風而展,腰間佩劍未出鞘,目光卻如霜雪掃過戰局。他不動聲色,卻早已佈下殺機。見敵軍因長廊倒塌而陣型鬆動,紛紛聚攏於中庭重整,他抬手揮下,動作輕緩卻決絕。
四門銅鈴齊響,聲音穿透濃煙,直入耳骨。
刹那間,埋伏在東西偏殿屋脊後的禦林軍迅速合圍,自高處投下絆索、鐵蒺藜,封鎖退路。弓弩手從暗處現身,箭鏃森然對準敵群。入侵者猝不及防,被困於中庭空地,進退維穀。
沈令儀登上高台,掌心緊握令旗,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她深吸一口氣,舉起令旗連揮三下。埋伏在屋脊的弓手拉弦放箭,箭頭裹布浸油,儘數射向敵軍腳下的青磚縫隙。隨後一支火箭飛出,精準命中預先堆起的濕草煙障。
轟——
火焰騰起不足三尺,隨即轉為滾滾濃煙,夾雜著苦艾與硫粉的氣息,在夜風中迅速擴散。黑霧瀰漫,遮蔽視線,敵軍頓時陷入混亂,彼此呼喊失序,有人誤傷同伴,有人踉蹌跌入尚未乾涸的水坑。
就在這混亂之中,一名黑衣首領悄然轉身,借煙霧掩護,摸向牆根暗渠入口。那人身形瘦削,步伐極穩,似對此地極為熟悉。沈令儀一眼認出那人背影——正是昨夜廢驛中下令“毀鳳印”的主謀,也是那句“這次不讓沈家女人活著走出宮門”的始作俑者。
她瞳孔驟縮,心中怒焰翻騰,卻強壓情緒,拔劍躍下角樓。身形淩空翻轉,落地時膝蓋一軟,幾乎跪倒。舊傷複發,劇痛如針紮入骨髓。她咬牙撐住,借劍尖點地穩住身形,拖著傷腿向前追去。
那人已掀開石板,正要鑽入暗渠。她拚儘全力衝上前,一劍挑斷其腰間繩索——那是用來固定暗渠機關的牽引索。石板轟然砸落,正壓住對方半邊身體,慘叫聲劃破夜空。
黑衣人掙紮扭頭,臉上蒙巾滑落,露出一雙陰狠的眼睛。那是一張沈令儀從未見過的臉,卻又莫名熟悉——眉骨高聳,右頰一道陳年刀疤,像是曾在某次宮變中出現過的身影。
她俯身抓住他衣領,指尖觸到一絲溫熱的血跡,聲音冷如寒鐵:“你說過,這次不讓沈家女人活著走出宮門。”
對方喘息粗重,嘴角竟勾起一抹冷笑:“沈家……世代掌監,牝雞司晨。今日不過替天行道。”
她眼神未動,反手將劍柄狠狠砸下,正中其手腕。骨頭髮出悶響,短刃落地,叮噹一聲滾入水窪。
“替天行道?”她低頭看他,眼中無怒,唯有一片冰封千裡的漠然,“你們這些人,從來不敢直麵自己的野心,偏要披上忠義外衣,行弑主篡權之事。”
四周火光漸熄,殘煙散去,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禦林軍押著俘虜列隊收兵,腳步整齊,鎧甲染血。林滄海拖著傷臂走來,額上汗水混著血汙,單膝跪地覆命:“南門封鎖,火具儘繳,未有一人漏網。”
蕭景琰走下台階,站到她身邊。兩人並肩望著被押走的首領,誰都冇有說話。晨風吹動他的衣袂,也拂過她散落的髮絲。遠處宮燈尚明,銅鈴輕晃,發出細微的叮咚聲,彷彿在為這場劫難送行。
她的手指還握著劍,掌心全是血,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磨破的傷口。劍尖垂地,滴下一小灘暗紅,在青磚上緩緩暈開,像一朵遲來的梅花。
黎明將至,宮門未閉。
這一夜,終究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