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至,北境山穀的風裹著寒氣撲在臉上,像刀刃刮過肌膚。沈令儀伏在坡上,一動不動,呼吸壓得極低,幾乎與夜風同頻。她望著遠處糧倉據點的輪廓,在月光下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牆垣厚重,哨樓林立。火把在牆頭晃動,映出巡邏人影,每隔三十步便有一隊兵卒來回走動,警惕非常。
她抬起手,指尖微顫,卻依舊穩穩搭上信號箭。弓弦輕響,箭矢破空而起,劃出一道暗紅光痕,在夜空中炸開如血蓮綻放——那是早已約定的突襲信號。
突襲開始。
蕭景琰帶人從正麵逼近穀口,腳步剛入主道,前方突然騰起烈焰。赤鱗膏潑在地麵,遇空氣即燃,火舌瞬間吞冇入口,火焰劈啪作響,連岩石都被燒得發紅龜裂,熱浪逼得前排將士連連後退。兩側高地上弓弩齊發,鐵羽破風之聲密集如雨,箭矢如蝗蟲般傾瀉而下,釘入泥土、盾牌,甚至穿透肩甲。正前方隊伍被迫後撤,有人躲閃不及,肩頭中箭,悶哼一聲倒地,同伴迅速拖他後退,血跡在碎石間拖出一道暗痕。
坡上,沈令儀咬牙,靠在掩體後,額頭冷汗滑落,順著鬢角滴入衣領。她閉眼,強行凝神,體內月魂之力緩緩流轉,如寒泉自丹田湧出,沿著經脈遊走四肢百骸。這是她族中秘傳之術,可短暫回溯時間感知,窺見片刻前的真實景象,代價卻是心神劇烈震盪,稍有不慎便會昏厥。
眼前景象驟然變換——她回到了突襲開始的一瞬。
五感重歸身體,耳邊是戰前低語,腳下是碎石觸感,鼻尖掠過火油與泥土混雜的氣息。她快速掃視四周,目光落在西側山體的一條乾涸河床。那裡冇有火光,也無箭矢落下,守備鬆懈。兩名巡卒換崗時,短暫離開哨位,空隙不足十息,但足夠穿行。
她睜眼,呼吸急促,指尖發麻,喉間泛起一絲腥甜,強忍未吐。她立刻抓起身邊石塊,在地上劃出路線,指向西穀。“那邊能繞過去,”她低聲對傳令兵說,聲音沙啞卻清晰,“告訴蕭景琰,主攻改側襲。”
傳令兵點頭,迅速離去。
片刻後,正麵隊伍重新集結,戰鼓擂動,聲震山穀,兵士列陣推進,佯裝強攻。敵軍果然中計,不斷向穀口增兵,牆頭人影攢動,指揮聲此起彼伏。與此同時,蕭景琰已率三百精銳悄然轉向西穀,借夜色掩護,貼著山壁潛行。
沈令儀撐著石頭起身,腿腳仍有些虛浮,但她冇有停下。她跟了上去,走在隊伍最前方。乾涸河床佈滿碎石與斷枝,行走極易發出聲響。每一步都需謹慎,腳尖先探,再緩緩落足,避免踩到枯枝或滾石。
她憑藉記憶避開了三處絆索——那是她白日勘察時記下的標記。一處陷阱藏在枯草下,她抬腳跨過,身後一人稍慢半步,鞋底刮到細線,機關將啟未啟之際,她立即抬手示意停步。眾人屏息,隻聽巡卒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兩人提燈走過,低聲談笑,未察覺異樣。
等燈光消失,隊伍繼續前進。
接近敵營後方時,蕭景琰揮手,眾人散開隱蔽於亂石與溝壑之間。他靠近沈令儀,低聲道:“馬廄在哪?”
她抬手指向右前方一處低矮建築,屋頂覆土,隻留通風口,極難察覺。“柴草堆在南側,點火後風會把煙吹向營內,馬匹受驚必亂,守軍自亂陣腳。”
蕭景琰點頭,抽出長劍,親自帶人摸向哨崗。兩名巡卒背對隊伍交談,尚未反應,已被悄無聲息放倒,屍體拖入陰影。接著,火種被投進柴堆。起初隻有微弱火星,隨風搖曳,彷彿隨時會熄。然而不過幾息,風勢驟起,火星引燃乾草,火焰猛然躥起,火舌舔舐木梁,劈啪作響,濃煙滾滾升騰,瞬間遮蔽半邊夜空。
糧倉方向傳來喊叫,守軍慌亂奔走,有人呼救,有人取水,更多人衝向馬廄試圖控火。正麵壓力驟減,原被困隊伍趁機推進,以盾陣開路,逐步突破火障。
火光中,沈令儀靠在一塊岩石上喘息,唇色發白,額角滲出血絲——那是月魂反噬的征兆。她袖中手指緊緊攥著那個殘破香囊,裡麵藏著一縷母親留下的青絲,也是她唯一不願放手的舊物。她望著火勢蔓延,視線逐漸模糊,彷彿又看見那年雪夜,村莊焚燬,親人倒在血泊之中,唯有她躲在地窖活了下來。
頭頂傳來瓦片碎裂聲,燃燒的橫梁正在垮塌。
蕭景琰從火場邊緣返回,劍刃滴血,鎧甲染塵,眉宇間殺意未散。他看見沈令儀狀態不對,快步走近,伸手扶住她肩膀:“還能走?”
她想點頭,腿卻一軟,單膝落地,手中石塊滾落塵埃。
“彆硬撐。”他低聲說,一手攬住她腰際,將她半扶半抱起,“任務已完成,剩下的交給我。”
她靠在他肩上,氣息微弱,卻仍喃喃道:“……火勢夠大了,但他們還有後援……東南三裡外有烽台,若點燃……全境皆知。”
蕭景琰眸光一沉,立刻下令親衛:“派人封鎖烽台,截殺傳訊者。”
話音未落,遠處果然亮起一點火光,似是要點燃烽燧。
“我去。”沈令儀掙紮欲起。
“你不行。”他按住她,“你已經做到了該做的。”
她搖頭,眼中閃過執拗光芒:“那不是為了你們……是為了所有被燒死的人。”
蕭景琰看著她,終是鬆手。一名黑衣斥候上前,遞來短刃與蒙麵巾。她接過,重新站直身軀,哪怕腳步踉蹌,背脊也不曾彎曲。
夜色深處,火光映照下,一道纖細身影再度隱入黑暗,朝著烽台潛行而去。風捲殘雪,天地寂靜,唯有心跳與腳步,在這片凍土之上,寫下無聲的誓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