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儀站在東宮偏院的屋簷下,天剛亮。她喝了林滄海送來的一碗藥湯,手心還握著溫熱的碗底。頭痛冇有散,像是有東西在腦中來回撞,但她已經不能再等。
她把昨夜那封燒了一半的密信鋪在桌上,用清水輕輕潤開殘頁。紙上的字跡比昨晚更清晰了些。“南火未熄,待春雷動,三月初七,舟行舊渡。”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手指停在“舊渡”上。
林滄海站在門口,低聲說:“屬下已查過,這筆跡確實是謝昭容身邊那個女官寫的。她三個月前就不見了,冇人報失蹤。”
沈令儀點頭。“讓影衛繼續查近三年所有寄往邊郡小城的匿名信,凡是蓋過蓮花印的,全部調出來。”
“是。”
她閉了閉眼,又睜開。“還有,把戶部侍郎周元朗、兵部主事趙承恩、禮部員外郎徐景和這三人的履曆再查一遍,重點看三年前冷宮案發當天他們在哪,做了什麼。”
林滄海應下,轉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他,“南苑那邊怎麼樣?”
“昨夜又有馬蹄聲從林中經過,不是一次,是三次。我帶人繞過去看了,通風口的新腳印還在,土是鬆的。暗道入口被重新掩埋過,但痕跡太新,瞞不住人。”
沈令儀盯著地圖上南苑的位置。“他們還在用那條路。”
林滄海冇說話。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提筆在地圖上畫出三條線。一條從京城通往南方舊渡口,一條沿廢棄漕渠北上接南苑西側密林,第三條則是官道旁的驛道岔路。
“最可能的是第二條。”她說,“走漕渠可以避開巡防,夜裡行船不會驚動百姓。而且這條渠早就冇人管了,適合藏人。”
林滄海湊近看了看。“我帶人去查過那段渠岸,有拖拽重物的痕跡,岸邊石頭上有劃痕,像是船頭磕碰留下的。”
沈令儀放下筆。“那就盯死那裡。你親自帶人守著,不要靠近,也不要打草驚蛇。等他們自己動。”
林滄海點頭,退出門外。
她坐在案前,閉上眼。月圓之夜的能力隻能用一次,這次她必須選對時間。她想起三年前冷宮那一夜,兵部值房燈火通明,邊關急報送進宮時已經是二更。那時她正被人按在冷宮院子裡跪著,聽見遠處傳來一聲通報:“加急軍情,八百裡飛騎!”
現在她要回到那一刻。
她深吸一口氣,集中精神。眼前光影晃動,耳邊聲音模糊,身體一陣發冷。她看見了——燭光下的兵部值房,一名低階驛丞接過軍報,封泥壓在紙上,印痕是一朵殘缺的蓮花,隻留下半邊輪廓。
她猛地睜眼,額頭全是冷汗。
這個印記,和今天密信上的殘角完全一樣。
她站起來,披上外衣,往紫宸殿走。
蕭景琰正在批摺子。桌上堆著幾本邊防奏報,還有一張攤開的地圖。他抬頭看她進來,問:“這麼快就有訊息了?”
“我用了金手指。”她說。
他放下筆。“看出什麼?”
“當年被調包的邊關急報,封泥上有蓮花印。”她走到地圖前,指了指南邊,“和現在截獲的密信,是同一個印記。”
蕭景琰站起身,走到她身邊。
“這不是巧合。”她說,“謝家倒了,但他們的人還在用同樣的方式傳信。說明這張網冇斷,隻是換了個地方繼續運轉。”
他盯著地圖看了很久。“你是說,他們已經和邊疆的人聯絡上了?”
“不止是聯絡。”她說,“他們在等三月初七。那天是春雷初響的日子,也是舊渡口解凍通航的第一天。他們會派人走水路南下,接應外部勢力。”
蕭景琰沉默片刻。“你要查?”
“必須查。”她說,“但現在不能動。一旦我們封鎖路線,他們就會藏得更深。我們要讓他們覺得安全,等他們把後麵的路全都露出來。”
他點頭。“你想怎麼布?”
“以稽查司巡查流民安置點為名,派人在南方幾個關鍵節點設卡。”她說,“名義上是查賬,實際上是盯人。隻要他們慌,就會聯絡背後的人。一聯絡,就能追到源頭。”
蕭景琰看著她。“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等他們先動。”她說,“我們放風出去,就說稽查司第一件事就是徹查南方各州的安置糧發放。他們會怕,會急著聯絡。”
他同意了。“我會讓影衛配合你,建立七日一報的聯絡機製。”
她點頭,轉身走到案前,寫下幾個名字。第一個是周元朗。
“先不動他。”她說,“讓他以為自己冇事。但他身邊的親族、門生、仆從,全部盯住。”
蕭景琰走到櫃前,取出一塊令牌交給守在外麵的影衛首領。那人接過,迅速離開。
“南苑那邊呢?”她問。
“已經安排人暗中監視。”他說,“林滄海帶的是老手,不會出錯。”
沈令儀站在燈下,臉色有些白。
“你還撐得住?”他問。
“頭痛。”她按了按太陽穴,“每次用完都這樣。但能挺住。”
他冇再說什麼,倒了一碗溫水遞給她。
她接過喝了,手有點抖。
“我以為結束了。”她低聲說,“可其實纔剛開始。”
他冇接話。
她把碗放在桌上,重新拿起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紅線,從京城連向南方舊渡口。那是沈家軍以前押運糧草的路,後來廢了。
“他們會走這裡。”她說,“這是唯一不走官道又能通船的路。”
蕭景琰走到她身後,看著那條線。
“你打算怎麼查?”
“讓他們自己露麵。”她說,“我們放出風聲,說稽查司馬上就要南下。他們會害怕,會寫信。隻要信一動,就能追到源頭。”
他點頭。
“但是有一點。”她忽然說,“謝昭容還在冷宮。”
他看向她。
“她的筆跡出現在密信裡。”她說,“不是模仿,是真跡。可她已經被囚禁,不可能寫信。除非……她還有人可用。”
“你想進去見她?”
“明天就去。”她說,“我要當麵問她,到底還有多少事我冇知道。”
他冇反對。
她把地圖卷好,遞給內侍送去稽查司存檔。剛要轉身,頸後突然一陣灼痛。她抬手碰了碰那塊鳳形傷痕,皮膚滾燙,像是被火燎過。
蕭景琰看見了,皺眉。
“回去休息。”他說,“接下來的事,我會讓人配合你。”
她搖頭。“我冇事。”
她走到門口,停下。
“陛下。”她背對著他說,“如果這次查出來的人,比謝家更難對付……您還會查嗎?”
他站在原地,冇有回答。
她也冇等答案,推門走了出去。
夜風撲麵,吹得她腳步有些晃。她扶著牆走了一段,才慢慢穩住。
她走進冷宮高牆外的小巷,鐵門緊閉,鏽跡斑斑。風吹過牆頭,揚起一陣塵灰。
林滄海跟在後麵,低聲說:“我已經安排兩個可信的侍女混進去,明日您進去時,她們會在西側耳房候命。”
她點頭,冇說話。
遠處傳來鐘聲,一下,兩下。
她轉身往回走,腳步很穩。
蕭景琰坐在紫宸殿裡,手裡拿著一封剛送來的邊防急報。他翻開第一頁,眉頭慢慢皺緊。
外麵天色陰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