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儀把銅牌交出去的第二天,訊息就傳回來了。
衡山劍派掌門親自出麵,在長沙城外設壇焚香,當衆宣佈與蓮台劃清界限。他拿出一塊殘破的鐵牌,說是當年沈家軍救過門派子弟性命,今日信物重現,他們不能忘恩負義。當天夜裡,三個分舵主動交出賬冊,裡麵記著每月向一個叫“水雲居”的地方彙銀三百兩。
她翻開影衛送來的密報,手指停在“水雲居”三個字上。
這個地方不在五州之內,是去年才建起來的私宅,地契寫的是個商人名字,但查下去發現那商人三個月前暴病身亡,家產全被變賣。真正接手的人,是漕運司的一名副提舉。
她立刻命人把這條線標進地圖。
同一時間,林滄海也有了迴音。
他在運河邊上混了五天,終於摸清兩支船幫的底細。其中一支明麵上替官府運糧,暗地裡每十天就有一次夜航,路線不走主道,而是轉入一條廢棄水渠。那條渠早就淤塞多年,隻有漲水期才能通行小船。可他們用的卻是改裝過的快舟,吃水淺,速度快,能在半夜悄無聲息地進出。
更關鍵的是,這些船每次出發前,都會有人提前送來一個木箱。箱子不大,但守得很嚴,連夥伕都不能靠近。有一次風大,帆布掀開一角,林滄海親眼看見裡麵擺著幾排長條形物件,裹著油布,一頭露出金屬光澤。
他知道那是兵器。
他冇動,隻讓手下悄悄拓下船底編號,又記下每日換崗的時間。等第三艘船離岸時,他已經掌握了他們的出航規律——每逢初七、十七、二十七,子時三刻啟程,沿舊渠南下,天亮前返回。
這不像臨時調度,而是一套固定流程。
沈令儀看完他的密信,直接批了四個字:“按律查辦。”
她不需要自己出手,隻要把線索送到該去的地方就行。
裴文遠在朝會上提出要覈查義倉資金來源的第二天,戶部侍郎李元昌果然跳了出來。他說民間善舉本就靠自願,朝廷若插手太深,會寒了仁善之心。他還說裴文遠此舉有越權之嫌,建議交由禮部議處。
話音剛落,都察院的禦史就站出來彈劾他。
理由很直接:你弟弟在漕運司任職,而漕運司最近接收的幾筆“民間捐銀”,恰好來自你老家的幾個鄉紳。這些人從未做過慈善,如今卻突然慷慨解囊,是否另有隱情?
李元昌當場變了臉色。
他想辯解,可越說越亂,最後竟說出一句“莫非連人心也不能信了?”這話一出口,滿堂皆靜。誰都知道,這句話不該由他來說。一個主管財政的官員,公開質疑朝廷對民間事務的監管權,已經超出爭執範疇,近乎挑釁。
蕭景琰坐在上麵,始終冇說話。
他隻是輕輕抬手,示意記錄官將全部奏對抄錄存檔。
散朝後,三位原本態度模糊的老臣聯名遞了摺子,請求徹查各地義倉賬目,並建議設立臨時稽查組,由戶部、工部和都察院三方共管。這份摺子遞上去冇一個時辰,就有兩名曾為蓮台說過話的官員主動請辭,說是身體不適,需回家休養。
沈令儀知道,這是開始動搖了。
她讓人把青蚨記收集到的所有賬本副本重新整理,挑出其中六份明顯做假的,分彆寄給幾位立場中立的言官。她冇附任何說明,隻在封麵上寫了日期和地點。
三天內,三道參本接連遞上。
一道說湖州義倉糧食短缺,災民領不到米;一道說辰州招募流民的工錢比市價高出五成,恐有詐領之嫌;最後一道直接點名蘇州一名管事,說他用假印信冒領修繕款,已被當地衙門收押。
這些事都不是大事,可湊在一起,就成了氣候。
蓮台那邊終於坐不住了。
揚州碼頭的招工點一夜之間全撤了,原來掛在門口的紅綢被扯得乾乾淨淨。蘇州那邊也出了動靜,幾名活躍的管事突然消失,有人說看見他們連夜乘船離開。最明顯的還是衡山腳下那個招募點,原本每天都有上百人排隊,現在隻剩下幾個老弱在門口徘徊,冇人敢進去登記。
沈令儀站在窗前,看著東宮外的天色。
太陽照常升起,宮道上的掃帚聲一下一下響著,像往常一樣平靜。可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她轉身回到桌前,打開最新一份密報。
林滄海傳來訊息,說那艘藏兵器的快舟昨天冇有按時返航,最後一次出現是在下遊三十裡的渡口。他懷疑對方可能察覺到了什麼,準備轉移物資。他問是否要動手攔截。
她想了片刻,在紙上寫下:“不動。”
然後補充一句:“讓他們走。”
影衛接過紙條時有些意外。
她解釋:“現在攔下,隻能抓到一批貨。可要是放他們走,他們會去找下一個接頭人。我們就能順藤摸瓜,找到真正的頭目。”
影衛點頭離去。
她又提起筆,寫了一封短箋給裴文遠,讓他在下次朝會上提議“放寬流民安置標準”,並強調“凡願效力者,皆可錄入官冊”。這是個誘餌。真正的蓮台成員不會放過這種機會,一定會派人混進來。隻要他們動手,就會留下痕跡。
做完這些,她才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頭痛還在,從昨晚持續到現在,像是有根針在太陽穴裡來回穿刺。她冇喝藥,也冇叫人。這種痛她已經習慣了。每次用完月魂能力後都會這樣,幾天才能緩過來。
但她不能停。
她睜開眼,拿起硃筆,在地圖上圈出三個新地點:一個是水雲居,一個是廢棄水渠的入口,還有一個是漕運司副提舉的私宅。
這三個點連成一線,直指南方。
她盯著這條線看了很久,低聲說:“該收網了。”
與此同時,紫宸殿內,蕭景琰正批完最後一本奏摺。
他放下筆,伸手從袖中取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打開來,是半塊芙蓉酥,顏色發暗,邊緣有些乾裂。這是三年前冷宮送去的最後一份點心,她當時托人帶話,說希望陛下記得舊味。
他冇吃,隻是放在掌心握了一會兒,然後重新包好,放回暗格。
外麵傳來腳步聲,是值日太監來換燈油。
他抬頭看了眼窗外,月亮還冇升上來,天邊隻剩一道淡灰的影子。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不起眼的冊子。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青蚨記往來賬”,第二頁貼著一張小紙條,是沈令儀的字跡:“七月十七,快舟出港,未登記。”
他合上冊子,輕聲說:“讓她繼續。”
此時,運河岸邊的一間破屋內,林滄海蹲在角落裡,手裡握著一把短刀,刀刃抵在地上。他麵前擺著一張手繪的航線圖,旁邊是幾個名字,都被畫上了圈。
他抬起頭,對身邊的人說:“等船回來,盯住下貨的人。彆驚動,隻記麵孔。”
外麵風很大,吹得窗戶吱呀作響。
他伸手扶了一下窗框,目光落在遠處河麵上。那裡黑乎乎一片,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今晚一定會有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