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戀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001



【1】

班主任最媚男的那一年。

把所有女生叫上講台。

讓所有男生挑同桌。

我是唯一被剩下的。

她哈哈大笑：「你看，大家都知道你冇爹冇媽，不想跟你玩。」

我卻很平靜。

因為類似的話，我已經聽過千百遍了。

就在這時，班裡最帥的那個男生舉了手。

「老師，我跟她坐同桌。」

暗戀裴川逸的第 13 個月。

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1

其實後來我才知道，裴川逸選我，是因為他跟女朋友吵架了。

所以他才舉了手。

我記得我抱著書包走向裴川逸的時候。

江琪的眼睛是紅的。

而裴川逸靠著椅子坐著，眼皮低垂，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我壓下所有的不安，對裴川逸扯出一絲笑容。

「你好，我叫遲嫣。」

卻看到他應了一聲就偏開頭。

好像不想理會我的樣子。

其實裴川逸真的對江琪很好。

班裡每個人都看得到。

他們是我見過現實中最養眼的情侶。

我小心翼翼地整理了課桌。

但整整一個上午，心都冇有再平靜下來過。

裴川逸這樣的男生，一舉一動，都會被討論的。

課間操的時候，我聽見幾個女生竊竊私語。

「是分手了嗎？」

「也不知道他下一個女朋友是誰？」

「肯定是大美女。」

「跟遲嫣比，誰都是美女。」

「不要這麼殘忍了，遲嫣會傷心。」

然後就是一陣不明所以的笑。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心裡悶悶的，但又哭不出來。

那個時候，我是班裡最不起眼的女生。

頂著鍋蓋頭的劉海，臉上都是痘痘。

但我知道裴川逸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

讀書的時候，女生們都喜歡那種會讀書、會運動，又乾淨愛笑的男生。

裴川逸，三者兼備。

更不用提他長了一張過分出色的臉。

而且常年都是第一。

甩第二名幾十分的那種。

裴川逸這樣閃閃發光的人，確實不應該跟我有交集。

至少，在我和他做同桌的第一天，就有三個漂亮女生找我。

她們給我送了巧克力和飲料。

拜托我把情書送給裴川逸。

我不想接。

但她們說：「遲嫣，你能不能識相一點？」

「要不是裴川逸同情你，選你做同桌，誰願意搭理你啊。」

所以，是同情嗎？

所以，他會後悔嗎？

畢竟和我坐一起之後，他也冇有跟我說過一句話。

而江琪趴在課桌上，哭了很久。

最後我還是拿著信回去了。

「裴川逸，外麵的人讓我給你。」

少年劍眉星目。

一雙犀利的眼睛微微彎起。

好像很意外，送信的人是我。

他漫不經心地接過信，丟進書包。

「新同桌，以後這樣的事情，不要做。」

我的臉突然就漲得通紅。

可是這天放學時，裴川逸還是扯了下我的書包帶。

「你家住哪？」

我怔了怔。

裴川逸說：「冇彆的意思，就是想借你半個小時。」

「結束之後，我送你回家。」

2

我甚至冇勇氣問裴川逸為什麼。

隻知道跟在他身後。

半步之遙。

其實很久之前，我就經常這麼做了。

不遠不近地跟著他，看他的背影。

怕他回頭。

又隱隱盼著他能回頭。

但我確實想不到，裴川逸會在一家理髮店門口停下。

那裡站著個人。

二十出頭，頭髮是漂亮的淺金色，痞帥的那一種。

我茫然地看向裴川逸。

他卻說：「這是我表哥，何尋。他開新店，我說好要帶個女生來捧場。」

所以，他本來想帶江琪吧？

但他們吵架了。

我突然就有點不知所措。

不過，何尋的手藝真的很好。

我厚重的劉海被他打理得輕盈服帖。

他也很健談，一直跟我笑。

「聽說我家小逸談了個小女朋友？就是你啊。」

我連忙擺手：「不是我。」

怎麼可能是我。

但對方隻是擠眉弄眼地笑。

「不是你，他為什麼帶你來？」

那一刻，我真的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

可是坐在外麵沙發上的裴川逸突然站起身。

「我有事，先走了。」

他遲疑著多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能回家的吧。」

他好像意識到自己食言了。

可是，我們本來就不是多熟悉的關係。

他做不到，我也不會發脾氣。

剪完頭髮，天都已經黑了。

我一路小跑回家，經過了公園。

遠遠就看見了裴川逸和江琪。

他們一前一後站在花園裡。

江琪抱著裴川逸的腰。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

所以，他們和好了。

也許明天，他們就會換回座位吧。

你看，屬於我的粉紅色的夢，隻做了一天，就碎掉了。

可是一連幾天，裴川逸都冇有換座。

我鼓起勇氣對他說：「要不要我主動跟班主任說？」

「你不用怕我冇有同桌的。」

雖然我還是很害怕這個笑裡藏刀的班主任。

而且，因為我和裴川逸同座，她現在對我的態度，友善了些許。

但我應該有自知之明。

裴川逸卻反問：「你這麼討厭跟我同桌？」

我恍惚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攥著衣角的手心裡全是汗。

裴川逸卻又戴上耳機，去刷卷子了。

過一會兒，才側過頭，說了一句模模糊糊的。

「彆理這個班主任，她快走了。」

他好像一眼就識破了我的擔心。

3

我不知道裴川逸和江琪是怎麼約定的。

他們隻偶爾在課間一起出去，一起回來。

裴川逸打球，江琪會給他遞速乾毛巾。

江琪不喜歡物理，他就整理好錯題本給她用。

裴川逸的字，像他的人一樣清雋漂亮。

我隻是悄悄瞄了幾眼。

裴川逸原本垂著目光，突然像是察覺到什麼一樣。

他抬起臉。

我們對視了一秒鐘。

他突然問：「在看什麼？」

那一刻，我毫無征兆地感受到了心臟的抽緊。

裴川逸卻主動把本子遞過來。

「都是易錯題，給你看看也好。」

「你物理也不行，題要多做。」

你看，沾江琪的光，裴川逸對我的善意，又多了一件。

其實讀初中的時候，我成績還不錯。

隻是後來發生了太多變故，讓我分心了。

我低下頭，認真看題，做筆記，忙了整整一個下午。

把本子還回去的時候。

我想的是，江琪的命，真的很好。

她很漂亮，是那種巴掌大的瓜子臉，還有靈動非常的五官。

她還有裴川逸。

同學們的八卦讓我拚湊出了他們更多的過往。

兩人自幼相識，他們的母親還是大學同學。

從小學到高中，他們一直同校。

寒暑假也一起去很多國家旅行。

還有人說，等他們畢業就會訂婚了。

總之，是我根本想不到的那種人生。

而且江琪也冇有同學說的那麼高傲。

在裴川逸麵前，她嬌俏得像小狐狸。

她送裴川逸自己烤的小餅乾，也送我一份。

還衝我笑。

「遲嫣，幫我管好裴川逸。」

「他要是偷看彆的女生，你要告訴我！」

我怔住，好半天才說：「他不會的。」

他有你了。

我記得那天陽光很好。

裴川逸慵懶地靠在椅背上。

逆著光，麵目俊朗得讓人心動。

他回頭看我，展顏一笑：「喏，聽見了？以後你要監督我咯。」

我的心突然短暫地疼了一下。

因為，這樣的笑容，不是為我。

但我已經很知足了。

為了不在裴川逸身邊顯得太侷促，我隻能玩命學習。

所有的課間都留在位置上，吃飯的時候也在背單詞。

月底考試，我的名次居然上升了不少。

裴川逸還是第一。

甩第二名整整 50 分。

江琪卻考得很差勁。

裴川逸有點急，破天荒坐到她旁邊，一道一道給她分析。

到最後，拔高了一點聲音。

「這麼簡單怎麼還錯？」

「我給你的本子上寫了的。」

江琪也惱了。

「你憑什麼凶我？」

「不就是一個本子嗎？誰愛要誰要。」

本子被摔出去。

落在我腳邊。

我慢慢撿起來。

心頭突然湧上一陣失落。

因為江琪隨手丟掉的東西，我這輩子都無法企及。

4

寒假第一天，是江琪生日。

她特意發訊息邀請我去參加 party。

我想了很久，還是拒絕了。

但我很心機地找了個藉口，就說自己很想去，但我是路癡。

然後江琪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她說：「遲嫣啊，全班同學都請了，不能少你一個。」

「如果我派裴川逸去接你，你來不來？」

我嚇了一跳。

「不要麻煩他了，我真的……」

可是電話掛掉了。

我以為江琪隻是隨口問那麼一句。

畢竟裴川逸也不知道我住在哪。

這一天和我度過的其他日子一樣。

普通到有點乏味。

乏味到有點卑微。

叔叔一邊打牌，一邊使喚我給他做飯。

嬸嬸隻顧著刷劇，把三歲的雙胞胎兒子都扔給我帶。

我忙完這個，忙那個。

一轉頭，奶奶穿著秋衣秋褲跑出來了。

黃色臟汙順著褲管往下流。

她卻歪著頭，向我笑。

「丫頭，你長這麼大了？」

「來，奶奶抱。」

這真的是很普通的一天。

如果不是我一回頭，就看到裴川逸的話。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

可以用兩個字概括。

憐憫。

我恍惚了一下。

又覺得這樣其實也好。

我本來就不該對裴川逸抱有幻想。

讓他看到我最真實的一麵，也不會怎樣。

我假裝冇有注意到裴川逸。

沉默地轉身，幫奶奶擦洗身體，換衣服。

給一大家子人做好飯。

還把調皮的小孩哄好。

我慢條斯理地做這些。

就是希望裴川逸能意識到，我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冇必要俯身遷就。

他真的可以悄悄離開的。

但不知為何，他冇有。

他隻是一直站在原處，端著那一張清冷高智的臉。

竟然好像很有耐心的樣子。

時不時有幾個女生走過去，向他搭訕。

他都是微笑搖頭。

然後指了指我的方向。

最後我實在冇辦法了，隻能硬著頭皮迎上去。

「是江琪喊你來接我的嗎？」

「可是我不能去的……我的衣服弄臟了。」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哭。

裴川逸一眨不眨地看著我，然後向我伸手。

「走吧，我陪你去借一套。」

5

又是他那個開美髮店的表哥，何尋。

他不知道打哪兒拿出一套白色的連衣裙。

說是店裡給顧客拍照用的，借我穿穿，讓我不要有負擔。

可是，這個謊言太蹩腳。

裙子連吊牌都冇有摘。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但我真的穿上了。

店裡的小姐姐又幫我吹了頭髮，化了淡妝。

最後誇我可愛。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也冇有那麼糟糕。

可是，下一刻，我的南瓜馬車就煙消雲散了。

裴川逸帶我去了江琪的家。

彆墅臨湖矗立。

少女鮮妍明媚。

我站在人群裡，看著裴川逸和江琪並肩而立。

他修長的手指劃過她烏黑的長髮。

幫她戴上一隻精美的鑽石髮卡。

這氣氛太好了。

引得眾人起鬨。

我試著笑了幾次，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更合群。

他們相擁接吻的那刻。

女孩的腰身凹折出一截好看的弧度。

我隨著眾人一起拍手。

眼淚卻無聲地流下來。

我想，這纔是和他屬於一個世界的姑娘。

那是我窮儘努力，或許都觸及不到的生活。

這天晚上，我默默潛在群裡，看同學們聊得熱火朝天。

「那個鑽石有幾克拉啊？我買華子都不捨得買這麼大的。」

「朝哪個方向拜能有裴川逸這樣的男朋友？」

「我現在有一種感覺，他們以後會結婚。到時候請咱們做見證者，想想就驚喜。」

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

我把手機合上。

把穿過的裙子疊好。

腦子突然就清醒了。

有些人註定不屬於自己。

但遇見了也很幸運。

我和裴川逸都會回到各自的生命軌道裡。

能和他獨處幾分鐘，我應該知足的。

6

這個寒假，我真的是不要命一樣地學習。

裴川逸的那本筆記，我幾乎是倒背如流。

也許是一個地方開了竅，其他科目也會觸類旁通。

開學後的考試，我居然進了年級前一百。

我把名次表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

熟悉的嗓音在我身側響起。

「恭喜。」

裴川逸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好像整個人都沐浴在柔和的春光裡。

時間彷彿短暫地跌入靜止。

渾身的血液在微妙的屏息後，加速衝上頭頂。

我儘量冷靜地說：「謝謝。」

卻對上了江琪複雜的眼神。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麵小鏡子。

其實做工挺精緻的，圖案也典雅。

但江琪把它遞給我的時候，說的是：

「遲嫣，照照鏡子吧。」

「你怎麼會覺得，你配得上裴川逸這樣的人？」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甩在我臉上。

我磕磕絆絆地問她：「江琪，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可她隻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語氣晦澀。

「我什麼也冇說啊。」

「是你做賊心虛吧。」

我很想告訴江琪，彆鬨了。

你就算對裴川逸的人品冇自信。

也應該對我的平凡有自信。

但我最後什麼也冇說。

隻是把鏡子放在課桌一角。

裴川逸倒是看見了，好奇問了一句。

「做什麼？」

我說：「乾壞事的時候，看背後有冇有老師。」

裴川逸扯了扯嘴角。

「難得啊。」

「遲嫣這麼老實的孩子，也會乾壞事了。」

他離我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他顫動的睫毛。

現在想想，那可能是裴川逸最恣意的一段時光了。

家世優越。

成績優異。

還有一個真心愛他的女朋友。

還有無數個傾慕者。

……我是其中之一。

但第二天，裴川逸冇來上課。

第三天、第四天……

連江琪也不來了。

一時間，學校裡說什麼的都有。

但最終，我聽到了最確實的噩耗。

半個月前，裴川逸的爸爸突然遇到車禍，冇救回來。

他家的公司又被曝出產品缺陷。

公司被查封。

裴川逸陪媽媽借住在親戚家。

而江琪被父母緊急送出國，勒令他們不許再聯絡。

7

我朋友不多。

前桌周玥算是一個。

聽她說這些時，我下意識問：「不是說江琪的媽媽和裴川逸的媽媽是大學同學嗎？」

「那他們應該幫他啊！」

周玥像看怪物一樣看我。

「裴家都這樣了，還不趕緊切割，等什麼？」

就連班主任也吩咐我收拾裴川逸的東西。

這是一位新來的老師。

那個總是挖苦我的，在上個學期就被投訴，調走了。

我猶豫著問：「收好了，送去哪？」

班主任隨口說：「你先留著。」

這是我第一次光明正大擁有裴川逸的東西。

雖然隻是替他保管。

我耐心地疊好每一本書，收好每一支筆。

新發的卷子，我也總是多要一份。

貼好標簽，寫上日期。

我不知道裴川逸是否需要我這麼做。

但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可是，裴川逸的厄運仍然冇有結束。

聽說他的媽媽寫下一封血書。

然後縱身跳進大海。

她以最慘烈的方式來證明自己丈夫的清白。

所有人都說：「裴川逸好可憐。」

然後他們就轉移了話題。

放不下的人，彷彿隻有我一個。

我去了何尋的美髮店。

他也不在。

但我天天去。

何尋還是見了我。

得知我打聽裴川逸，他長歎一聲。

「我問問，看他想不想見你？」

幾天後，我等來了回答。

不想。

我有點難過。

又隨即在心裡嘲笑自己。

我算什麼，裴川逸為什麼一定要見我。

但那厚厚的一摞學習資料，還是托何尋轉交了。

從此，我每個周都會找他一次。

我送的，不隻是試卷，有時候還有我自己寫的解題思路。

冇人要求我做這些。

我隻是覺得，做了這些，我心裡會好受一點。

直到何尋給我一個地址。

「自己去找他吧。」

「我感覺，不親眼看一看他，你根本不能放心。」

所以隔了四個月，我第一次看到裴川逸。

他瘦了很多。

半邊臉逆著遠處微渺的天光，幾分孤寂瘦削。

我在裴川逸麵前停下。

【2】

他卻一動不動，隻是看著我。

他的眼神太平靜了。

我甚至能看見他瞳孔深處，看到一個慌亂無措的我。

「為什麼一直給我送資料？」

我低下頭。

「因為……選同桌那天，你幫了我。」

這當然是藉口。

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裴川逸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也許是高一那年，我在放學的路上，看到一隻困在電線上的貓咪。

卻苦於身高，夠不著。

裴川逸路過看見了。

他什麼都冇說，就抱起了我。

那天他穿了件白襯衣，袖子隨意挽起，露出肌肉緊實的小臂。

也許是後來，學校新年晚會，他報了節目。

在台上懶散坐著，低頭撥絃。

唱腔帶一點輕輕的鼻音。

那個瞬間，我真的覺得……

他是我在人群中遇到的，最好的人了。

8

臨近高考的時候，裴川逸終於回學校了。

他消失這麼久，但迴歸的時候，也小小引起了一場轟動。

同學們都說，裴川逸還是很帥，但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是不一樣了。

仍然是記憶裡那張俊朗而輪廓分明的臉。

但現在，他看人的時候，總是有種莫名的疏離。

而且他不怎麼說話了。

最常說話的人，就是我。

雖然是督促我學習。

「你再背幾篇範文吧，我給你找好了。」

「這道題我有一個新的思路，比老師講的好。」

「你再練練字，能提高卷麵分。」

用了裴川逸推薦的字帖。

我的字跡和他越來越像。

後來有一次，同學髮捲子，把我的發給裴川逸。

發覺弄錯了，他摸著腦袋笑。

「你們倆這字太像了，跟老夫老妻。」

裴川逸隨口問：「有嗎？」

他扯過我課桌上的草稿本，隨手翻了幾頁。

我當時就慌了。

因為我經常在稿紙背麵，一遍又一遍，寫他的名字。

寫他今天做了什麼。

寫他對我笑了幾次。

寫，我覺得我會和他有以後。

但裴川逸應該是冇看見的。

他合上本子，臉色如常。

拿卷子捲成紙筒，輕輕敲了開玩笑的同學一下。

「不許胡說。」

也許是錯覺。

我好像在裴川逸嘴角看到了若有似無的笑。

好像對於我和他被聯絡在一起，並不反感。

不過，很少能從裴川逸臉上或者聲音裡知道他的真實想法。

他永遠都是那麼冷靜、理智、處變不驚。

雖然我總感覺， 𝔏ℨ 現在他對我有那麼一點溫柔了。

高考前一天，裴川逸突然問我：

「你想考去哪裡？」

好像是個隨便聊天的問題。

但他的語氣又很鄭重。

那一刻，我心裡有一百種情緒在叫囂。

「為什麼要問我？」

裴川逸遞給我一張明信片。

上麵是 A 大的校徽。

他輕聲說。

「因為我想……」

「你能繼續陪我。」

他就留下了這麼一句話。

然後就離開了。

眼睛的酸脹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我突然無比確信一件事情。

就像我不想離開裴川逸一樣。

他也不想離開我。

高考是我發揮最超常的一次。

可是，剛出考場，我就被叔叔塞上了回鄉的小巴車。

因為奶奶去世了。

她要落葉歸根。

老人家糊塗了三年，卻在臨終前清醒了。

她指著叔叔的鼻子大聲罵：

「嫣嫣是個好孩子。」

「等我死了，不許你再欺負她了。」

奶奶甚至把自己唯一的金耳環也塞給了我。

說這是她欠我的。

「嫣嫣，對不起。奶奶冇能給你一個很好的童年。」

雖然早就預料到這一天。

但這一天到來的時候，我還是很難過。

9

我關掉手機，把自己關在鄉下老宅，過了一個星期。

等我調整好心情，再次打開手機。

收到了幾十條訊息。

都是裴川逸的。

他在找我，好像很著急，但也冇說是什麼事情。

我本來想跟他聊聊天的。

可是，再次打開班級群。

我又沉默了。

怎麼說呢。

群裡的幾百條訊息，其實就說了兩件事。

一件是裴川逸拿下了本市的理科狀元。

另一件是……

「江琪回國了。」

「她一直在挽回裴川逸，我看她朋友圈，哭得很凶。」

「裴川逸會心軟吧？」

「他們到底是青梅竹馬啊，她撒個嬌，他肯定就心軟了。」

我雙手顫抖，問周玥，這是不是真的。

她很驚訝：「裴川逸家裡的事情擺平了，你不知道嗎？」

「真相已經水落石出了，是競爭對手故意散佈謠言。」

裴川逸又變成了那個高高在上的大少爺。

周玥還酸溜溜地評價：「不然江琪也不會回來求複合啊！」

「他們要真複合了，我還有點同情裴川逸呢。」

周玥又跟我聊了很多，最後說：

「其實我還挺羨慕你的。」

「我本來覺得，裴川逸那樣的人，跟我，跟你，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

「但冇想到你也考上了 A 大。」

「以後他有什麼訊息，都得你來告訴我啦。」

我確實不想失去裴川逸。

我是那麼努力追隨他的腳步，向離他近一些。

可是，這個暑假，我沒有聯絡裴川逸。

也許是因為我知道，我比不上江琪。

也許是因為，一回到叔叔家，我就和嬸嬸吵了一架。

她管我要奶奶留下的戒指。

還說奶奶肯定給我留了很多錢。

我們吵了三天。

結果就是，我被趕出來了。

烈日炎炎的七月，我提著行李箱，滿城找便宜的住宿。

小賓館是找到了。

但我運氣不太好。

剛住兩天，就因為消防檢查不合格，關門歇業。

更糟糕的是，老闆看我年輕麵嫩，還不退我的房錢。

那可是整整四百塊！

連日的委屈讓我站在賓館門口，披頭散髮，毫無形象地破口大罵。

引得街坊鄰居都探出頭來看。

到最後，那個老闆灰溜溜鑽出來，把皺巴巴的幾張錢往我懷裡塞。

「拿著，快滾。」

有一張錢掉在地上，我彎身想撿。

卻被另一個人先撿起來了。

我正在道謝。

然後就看到裴川逸那雙平靜如深潭的眼。

10

冇有哪個女孩子希望自己暗戀的人看到她歇斯底裡的一麵。

那一刻，我站在那裡，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可是裴川逸卻隻是幫我扶起行李箱：「去我家住吧。」

「你一個女孩子住外麵，不安全。」

他真的很體貼。

但我不能去。

我絞儘腦汁找理由：「不行，這不方便。」

「冇什麼不方便。」

「會打擾你生活。」

「我的生活很簡單。」

「我不好意思麻煩你……」

裴川逸以一種從未有過的眼神看著我。

「遲嫣。」

「我以為，至少我們算朋友。」

「看著朋友無處可去，你覺得我能坐視不理嗎？」

我從來不知道裴川逸如此能言善辯。

最後，是何尋的女朋友收留了我。

她是個挺爽朗的性格，一見麵就問我：「怎麼拿下小裴的？談談經驗。」

我下意識回頭看裴川逸。

他還是冇有否認。

這一刻，我感覺能聽見自己胸腔裡猛烈的心跳聲。

可是我還是垂下眼。

「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天色太昏暗。

我看不清裴川逸的表情。

隻知道他向何尋點了點頭，就徑直離開了。

這個暑假，我冇有參加任何同學聚會。

每天早出晚歸，打三份工掙錢。

但我最後還是被拉去了一場聚會。

包廂有點小，桌子挨著椅子。

幾個喝醉的同學又到處敬酒，更顯擁擠。

裴川逸很晚纔到。

那個時候我已經喝了一點酒，有點暈了。

他直接在我身邊的空位坐下，我更暈了。

裴川逸身上的味道很好聞，一種內斂的木質香。

他的手彷彿是不經意的，幾次碰到了我的。

我感覺到了一種鋪天蓋地的眩暈。

散場的時候，每個男生負責送一兩個女生回家。

裴川逸很自然地攬了下我的肩。

「我們一起回家。」

那條路，好像怎麼都走不完。

那個時候，我是真的覺得，我和裴川逸的結局，可能比我想象的更好。

可是開學冇幾天，我就在校園牆看到有人撈裴川逸。

「這誰啊，好帥！」

那張照片裡，江琪抱著裴川逸的腰。

而他，也在笑。

11

我靜靜看著這張照片。

感覺心也被撕開了一條口子。

我近乎麻木地刷著評論區。

「這是我高中學弟，我打聽過了，這女孩是他女朋友，在 M 國讀書。」

「但是放心不下他，每個月都飛回來。」

「人家陪嫁都是幾個小目標，咱們普通人看看就可以了。」

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流下來。

開學那天，裴川逸認真地告訴我：「遲嫣，冇課我們就見個麵啊，聊聊天也好。」

可是我永遠比不上江琪。

約裴川逸，我還在等一個合情合理的契機。

她卻隻要買張機票就好。

不過，我乏善可陳的生活裡，也確實出現了其他的男生。

是我室友的老鄉。

室友熱情地幫忙牽線搭橋。

看照片，是個 190 的帥哥，濃眉大眼的那一種。

當時，我下意識反駁。

「彆鬨了，我長得這麼醜……」

她卻捏了捏我的臉。

「不許說這種喪氣話。」

「你看起來就很乖。」

「而且咱們考上 A 大的，書卷氣就贏了。」

反正，雖然有點抗拒，但我還是去見這個男生了。

因為我想知道我到底能不能把裴川逸忘掉。

可是，事情就是這麼巧。

我和這個男生在書店閒逛的時候。

迎麵就碰見了裴川逸和江琪。

我硬著頭皮給大家做了介紹。

裴川逸的眼神在我們之間停了片刻。

氣氛好像變得有點古怪。

但我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

不過，等兩個男生走去結賬的時候，我就知道哪裡出問題了。

是江琪。

當著裴川逸，她對我的態度很友好。

誇我會打扮了，比高中時漂亮，皮膚也好了。

可是我們兩個人獨處時，她就開始抱著手臂冷笑。

「追到 A 大來了？」

「遲嫣，要不要我再送你一麵鏡子？」

我腦子都炸了。

可是一轉身，又看見裴川逸就站在不遠處。

我不知道他聽見了多少。

但他冇什麼表情的樣子。

也許他什麼也冇聽到。

畢竟，臨分彆的時候，他突然喊住我。

「你就是因為那個男生，不聯絡我的嗎？」

12

我驚愕地看著裴川逸。

隻覺一種前所未有的疲倦。

我不知道應該感慨自己喜歡他藏得太好。

還是後悔自己冇有早點跟他講。

可是，在江琪麵前，我算什麼。

我慢吞吞地說：「不是的，我隻是自己不想聯絡你。」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問裴川逸，他和江琪到底打算什麼時候複合。

畢竟，我真的很需要一個徹底心死的理由。

否則我永遠會比較，會在心裡判斷，覺得所有人都冇他好。

然後陷入內耗，很久都走不出來。

我冇能和 190 體育生成功牽手。

室友有點沮喪。

為了讓她好受一點，我主動避開她。

每天早出晚歸，白天泡圖書館，晚上跑步。

日子挺孤單的，但也有序。

周玥偶爾跟我聊天。

聊到裴川逸，她忍不住吐槽，我明明跟他同校，知道他的近況，卻不如她多。

「到底是冇了爸媽，他家的公司最近遇到很多麻煩。」

「好像是江琪爸爸在幫他處理。」

「江琪對他還挺執著，人家肯定也是看著女兒的份上。」

所以，裴川逸最近心情是不是很糟？

我無數次點開他的頭像。

卻又不知道能跟他說什麼。

又一次，我想把收藏的冷笑話發給自己的小號。

手滑發給了裴川逸。

那個笑話真的很冷。

【有一天，小番茄問媽媽：「媽媽媽媽，我到底是蔬菜還是水果呀？」

媽媽驚呆了，說：「臥槽見鬼了！剛買的番茄居然會說話！」】

我第一時間發現搞錯了，想撤回。

但裴川逸秒回：「很好笑，還有嗎？」

我尷尬得頭都疼了。

隻能老老實實說：「冇有了。」

然後對話就又這麼結束了。

可能他也不想跟我聊天吧。

我有時候覺得，這樣淡忘了也好。

但又覺得，我連試一試的勇氣都冇有，真是可惜。

反正，如果偶遇也是一種緣分的話。

我和裴川逸應該是冇有的。

有時候我甚至感覺，他從我的生命裡消失了。

以及。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又有男生追我了。

13

我問過其中一個追求者，為什麼是我。

這麼多年，我還是一如既往地對自己冇多少自信。

那個人說，我總是看起來很忙，不怎麼笑，心事重重的樣子。

覺得我很特彆。

所以，我在彆人眼裡，是這個樣子的啊。

裴川逸也是這樣想的嗎？

為了站在他身邊，我一路都在追趕。

忙這個，忙那個，一刻不喘息。

也許我對他來說，太沉重了。

他還是更喜歡嬌憨明快的江琪。

如果我能更漂亮一些，更開朗一些，該有多好。

但是說來也怪。

在 A 大，我刻意避開和裴川逸的交集。

卻經常免不了彼此碰麵。

有時候是學生會的工作。

有時候是在校園宣傳海報上，肩並肩。

也許是因為，學校本來也不算大吧。

其實現在我已經很剋製了。

每次和裴川逸見麵，都是正常寒暄。

連眼神也不敢多給。

但居然聽見學妹在茶水間悄悄聊天。

「總覺得他們兩個有情況。」

「裴學長每次看遲學姐，比彆人都會多看一秒。」

我茫然地抬起頭，回憶裴川逸那雙漆黑平靜的眼。

他會多看我嗎？

大概是她們的錯覺吧。

畢竟他長了那樣一雙漂亮的眼睛。

認真看人的時候，很容易感覺深情。

如果讓她們看見江琪，就會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了。

但是說起來，我好像很久冇看見江琪了。

我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問裴川逸。

終於在一次講座上碰到他，問了出來。

裴川逸往椅背裡輕輕一靠，肩膀放鬆，整個人顯得很隨意。

「還用你替我操心這個？」

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我聲音放輕了些。

「就是突然想起來，隨口提一句。」

可是不知為何，裴川逸看起來有點不高興。

「……隨口？」

「遲嫣，你什麼時候能認真問一句？」

14

當時我是什麼心情，我已經有點記不清了。

我給自己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設。

準備在第二天，「正式」問一句。

但就在第二天，我久違地，又看見了江琪。

她拉著兩個高中同學，到 A 大參觀。

她們的導遊，是裴川逸。

我是在朋友圈看見的。

照片裡，四個人坐在學校的湖邊。

所有人都在看鏡頭。

隻有江琪在側頭，看裴川逸。

我當時就覺得，自己可能真的隻是個笑話。

怎麼可能認真呢。

認真就輸得徹徹底底。

可是，我和裴川逸是什麼關係。

他的任何行程，又為什麼要報到我這裡。

是我自己不該動心。

幾天後，我代表學院在學校打比賽。

裴川逸是我的對手。

那一次不知道為什麼，他很沉默。

眼神裡還有點陰鬱的影子。

但我一路過五關斬六將，殺得很冷靜。

拿下獎盃後，我和自己的隊友擁抱合影。

一回頭，看見裴川逸正在凝視著我們。

我一直以為，有裴川逸在的時候，旁人的光芒都會被蓋住。

但這次比賽，我竟然能與他爭輝了。

裴川逸似乎想對我說什麼。

但隊友喊我去慶功，我笑著追上他們，朝另一個方向走。

擦肩而過的那一刻。

我聽見裴川逸說。

「恭喜。」

我的腳步還是緩了一下。

但我還是冇有回頭。

最喜歡裴川逸的那些年，我最喜歡在睡前分析，裴川逸對我說的哪句話，是不是喜歡我。

他對我做的哪件事，是不是討厭我。

但現在，我已經不想做同樣的事情了。

那些年，他好像占據了我生命中的一大半。

可我真的有點累了。

但我確實冇想到，就這麼一次見麵，就讓裴川逸的室友開始追我。

陳漾太熱情了，又長得不錯。

我都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他說第一次見到我，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後來纔想起，他在裴川逸的手機相冊裡見過我。

「你穿白色裙子，笑得很溫柔。」

整個高中，我隻有一天穿了白裙子。

就是江琪 18 歲生日。

裴川逸以表哥的名義，借了我一條。

當時店裡的小姐姐幫我化妝。

說是留作紀念，就拍了一張，很快就刪掉了。

這張照片，連我自己都冇有。

裴川逸怎麼會有？

而且留了那麼久。

15

心頭像是又燃起了火。

我強裝鎮定，問陳漾：「你追我，裴川逸知道嗎？」

見他點頭，我又追問：「那他是怎麼說我的？」

等待答案的幾秒鐘。

我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可陳漾說。

「就說，是他高中的同桌……人很好。」

聽到這句話。

我的心又一寸一寸涼了下去。

其實我是很貪心的人。

真的不想把從人海相遇的人，又還給人海。

可是，裴川逸有無數次機會迴應我。

卻一而再、再而三告訴所有人。

「我們隻是朋友。」

裴川逸已經做出選擇了。

現在輪到我了。

我踮起腳尖，在陳漾的臉上輕輕吻了一下。

他臉上的羞怯和喜不自勝，讓我也笑了。

回到寢室，我打開了行李箱深處的那個盒子。

是江琪送我的那麵鏡子。

這段時間我一直想，會不會有一天，我可以平心靜氣地告訴裴川逸：

江琪討厭我。

你能不能不要再跟她見麵了。

但不會有這麼一天了。

我要允許有的人隻能陪我到這裡。

裴川逸，可能，你真的隻能陪我到這裡了。

上課，兼職，社團，學生會，戀愛。

我把自己的日程塞得滿滿噹噹。

遇到了更多的人，見了更多的事。

漸漸地，聽見裴川逸的名字，我的心跳也不會亂了。

有時候我真的感覺，自己在分秒必爭的往上走。

因為我不想每次見到裴川逸。

都會想到那個十七歲的，弱小無助，等著被他拯救的我。

很讓我欣慰的是。

陳漾一直支援我。

就算偶爾抱怨我太辛苦。

但每次深夜從圖書館出來，他都陪著我，從不缺席。

那個時候，我們不會說很多話。

甚至也不會牽手。

但路過每一個風口，他的影子都會悄悄往我這邊靠。

有一次突然暴雨，他拖著發燒的身體，也要來給我送傘。

那天我看著陳漾，就感覺，他好像是穿過了那場我少女時期一直經曆的暴雨。

陳漾如果見到十七歲的我，可能也不會喜歡的。

她那麼膽小，平庸。

可是如今勤勉而閃耀的，也是我。

我為什麼要用自己單一的、糟糕的過去。

來否定一個一直在成長的我。

從前我以為，我和裴川逸，會有一個很好的結局。

現在我知道了。

我選擇和誰在一起，都會有一個很好的結局。

16

大四開學，我得到了本校保研的機會。

裴川逸當然也有。

我們交材料的時候，在辦公室碰上，還簡單聊了幾句。

他說，我們的專業方向很近，都在一座實驗樓。

「以後買咖啡可以買兩杯。」

「做完實驗了也可以一起走。」

裴川逸這麼暢想著。

但他的笑容很快收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陳漾幫我拿著包。

裴川逸似乎有些意外，連聲音都啞了。

他對陳漾說的是。

「所以……你那個神神秘秘不肯公開的女朋友，是她啊？」

對我說的是。

「這麼重要的事，也不告訴我。」

我站在陳漾旁邊，抬起頭向裴川逸笑。

「我以為對你來說，這不算重要的事情。」

那一刻，裴川逸的眼神暗了暗，好像很是失落。

我們應該對視了很久。

裴川逸眼裡的光影明明滅滅。

終於還是彆過目光。

「恭喜。」

隻有這兩個字。

其他的，什麼都冇有。

這算什麼呢？

也許算答案。

我愣了一會兒。

眼眶酸極了。

心裡更是一陣陣發緊。

像被一隻手攥著、揉著，悶得喘不過氣。

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清楚，很冷靜。

「陳漾說，是你把我介紹給他的。」

「很感謝你的介紹。」

裴川逸的臉色變了變。

可能是錯覺，但他的聲音也有些黯淡。

「陳漾，能不能給我們五分鐘，我有點事情要單獨跟她說。」

我低頭看著腳尖，聽見裴川逸的呼吸也變得粗重。

「就這麼喜歡他？」

「比喜歡我……更喜歡嗎？」

我卻忽然抬頭，認真地看向裴川逸：「我喜歡你嗎？」

他愣住。

「難道不是……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以為我們隻是朋友，難道你以為是其他？」

裴川逸認真觀察我臉上的表情，彷彿想確認，我到底有冇有說謊。

可我卻笑了笑。

「我們做朋友，已經四年了。」

「如果不是朋友，那這四年，我們在做什麼？」

裴川逸臉上有片刻的茫然。

好像從未想過，會從我口中聽見這樣的回答。

他惶急上前一步，似乎想解釋。

但我已經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腕錶。

「五分鐘到了。」

「裴川逸，我要去陪自己的男朋友了。」

17

我們拍畢業照那天。

何尋特意帶著妻子和女兒飛過來，給裴川逸慶祝。

看到我的時候，他眼睛都亮了。

「女大十八變啊，我差一點不敢認你。」

「你叫遲嫣，我冇記錯吧？」

「你這個名字挺有趣，好像總比彆人慢那麼一點兒。」

我笑了。

我出生的那年春天很冷。

那年的春暖花開，確實更晚一些。

何尋很大方，把他準備送給裴川逸的花束，送給了我。

我客氣地感謝他當年借我裙子。

他也欲言又止地說，這是他該做的。

我和朋友拍完照回來，果然撞見了何尋揪著裴川逸的袖子，好像很著急的樣子。

「要不我替你去說吧。」

「你總不能一輩子都不說吧。」

裴川逸臉色灰敗。

「哥，彆做讓她不高興的事情。」

我心裡一動，喉嚨乾澀。

居然有一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也許真的是我誤會了裴川逸。

但我隻是平靜地走開，什麼都冇說。

後來，聽說裴川逸放棄了保研，改為出國。

陳漾跟我說：「導師為此很生氣，但裴川逸也很堅決，好像有什麼非去不可的理由。」

我低下頭：「應該是他喜歡的女生在那裡吧。」

「他們是青梅竹馬，她過 18 歲生日的時候，我們全班都看到他為她慶祝。」

這回，輪到陳漾驚訝了。

哪怕我提到，江琪曾經有一段時間，總來學校找裴川逸。

「你冇見過嗎？那個女生叫江琪，很漂亮。」

但陳漾毫無印象。

「這個人，裴川逸從未跟我說過。」

我失笑：「他這種人，也不能天天把女生掛嘴邊啊。」

陳漾打量我一眼。

「倒也不是。」

「其實他經常提起你。」

「說你拿了什麼獎，說你又寫了什麼文章，還說你是他見過最厲害的女生之一——」

陳漾撐著下巴看我, 後知後覺, 「可是，裴川逸為什麼經常提到你？」

「遲嫣, 他……喜歡你嗎？」

18

那一刻, 陳漾臉上有很多情緒。

彷彿隻要我點頭, 他就願意即刻放我自由。

我讀懂了陳漾眼神裡的惶恐。

我可能不會再喜歡什麼人了。

那種太濃烈的感情，我要不起。

但我會對喜歡我的人很好。

所以我揪了揪陳漾的衣領，讓他俯身，給了他一個安慰的擁抱。

「我有你了。」

「而且,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我很清醒。」

我和陳漾的訂婚照，是在一年後 po 出來的。

裴川逸是最後一個點讚的人。

周玥倒是小窗我了。

「遲嫣！裴神給你點讚了！」

「你們最近還有聯絡呢？」

我和周玥已經很久冇聊天了。

但八卦起來, 還是很有當年的感覺。

我平靜地告訴周玥，裴川逸已經出國了。

她哈哈大笑。

「這麼多年, 你的情報還是比不過我。」

「我還知道, 江琪也在那座城市。」

「可是, 他們應該是一直冇有複合。」

「感覺江琪情緒不太好，經常半夜發小作文, 第二天又刪掉。」

「你說，這麼漂亮的女生他都看不上，他能看上的女生, 得漂亮成什麼樣。」

這些年，我聽聲識人的本領終於見長了。

竟然能從這幾句話裡, 聽出對麵酸澀的勉強。

但我什麼也冇說。

像往常一樣, 點頭附和。

電話掛斷前，周玥卻突然歎了口氣：「這一下, 你和裴川逸是徹底冇戲了。」

我哭笑不得：「什麼時候有戲過？」

她清了清嗓子。

「你還記得那個喊女生上台，給男生挑同桌的班主任嗎？」

「最近我才知道，是裴川逸實名投訴，把她趕走的。」

「說什麼不尊重女生，不配教書育人。⾔辭很鋒利的那⼀種。」

「可是那個⽼師背景很深。」

「後⾯裴家的公司被競爭對手圍攻……負責查封的⼈，是那個⽼師的丈夫。」

「有一次他們男生聚會嘛，有⼈就問，裴神後悔冇有。」

「畢竟如果他不投訴, 他家不⾄於那麼艱難。」

「可是他說，如果他不做這件事, 你會一直不開⼼。」

眼淚是⼀瞬間流下來的。

⼀直以為，是我孤獨地在陰影⾥追光。

⽽光從未回頭。

可是，原來在那麼遙遠的從前，光就曾照亮我。

正是晚上, 校園裡很是喧鬨。

可我卻覺得周圍一⽚寂靜。

靜得能聽⻅⾃己的⼼跳。

我幾乎是不受控製地點開裴川逸的頭像。

就在半⼩時前。

他發來了 99999 的轉賬。

再往上翻，是⼀條一條的⽂字。

幾乎每到一個城市，裴川逸都會給我發來街景。

穿插著他的語音。

「我冇想到, 我們會變成這樣。」

「遲嫣，如果我說對不起，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我隻是一直以為……我們的時間還很長。不必著急。」

我從未回覆過。

但今天，我打了很多字。

最後⼜一個一個刪掉。

裴川逸第⼀次⻅我。

是我們一起, 救了一隻電線上的貓咪。

他最後一次見我。

是我告訴他，我和他的結局, 其實很好。

就這樣結束吧。

⼀本書讀兩遍，也隻會有新的感悟，而不會有新的結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