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穎拿著這些彈劾奏章,在攝政議事堂上痛心疾首:“本王深知皇後孃娘護國有功,然國法宮規,不容褻瀆!如今物議沸騰,若不一查到底,何以服眾?”他下令由刑部、大理寺、宗正府三司會審。
所謂的“會審”,不過是走個過場。人證多是屈打成招或利誘而來、物證也是偽造的書信、符咒等物……一應俱全。楊嫣甚至冇有被允許公開自辯。
審判結果很快出來:“皇後楊氏,罪證確鑿,廢為庶人,褫奪一切封號,貶入掖庭,充為宮婢!清河公主,由太弟妃撫養。”
一紙詔書,如同晴天霹靂,落在了楊嫣頭上。
這偽詔書不僅剝奪了她的後位,還奪走了她的女兒清河公主。
當宦官宣讀詔書時,楊嫣正給宇文玨喂藥。
她端著藥碗的手,連一絲顫抖都冇有。
她平靜地聽完,平靜地叩首接旨,平靜地脫下身上象征母儀天下的皇後華服,換上粗糙的宮女布衣。
這一切,來得如此之快,又如此順理成章。
京都鄴城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去,血色的餘暉映照著斷壁殘垣,也映照著勝利者與失敗者截然不同的心境。
四大藩王聯軍雖攻破了京城,誅殺了賈鳳、賈賁一黨,但皇城之內,卻並未立刻迎來預想中的秩序與安寧,河間王憑藉自己的勢力,奪取了勝利果實。
河間王宇文穎以“首倡義兵、功勳最著”為由,在部分將領的“擁戴”下,竟將皇帝宇文玨和皇後楊嫣圈禁,強行入住東宮,並以“皇太弟”自居,總攬朝政,儼然一副即將取而代之的架勢。
成都王、長沙王、東海王雖心中不滿,但礙於河間王勢大,且剛剛經曆大戰,兵力損耗,隻得暫時隱忍,暗中觀望。
幽宮的囚禁雖已解除,但宇文玨與楊嫣的處境並未得到根本改善,不過是換了一個監獄,換了一個監視者,從賈鳳變成了權勢更盛、野心更露的河間王。
皇宮內外,遍佈河間王的眼線與親信,皇帝宇文玨與皇後楊嫣依舊形同軟禁。
楊嫣省時度勢,毅然決定帶著皇帝喬裝改扮,逃出京都。
她早已料到宇文穎容不下她,隻是冇想到,手段如此卑劣,如此迫不及待。
宇文玨時而清醒,時而糊塗,似乎也察覺到什麼,他茫然地抓住楊嫣的衣袖,口中發出“啊啊”的無意義音節。
楊嫣看著他清澈卻空洞的眼睛,心中一片冰涼,卻又升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這個被她從賈氏手中救下,卻又被另一個野心家摧殘的可憐皇帝,如今在這深宮之中,真正能依靠的,或許隻有她了。
楊嫣被貶入掖庭,分配的工作,恰恰是“照顧”廢帝宇文玨的起居。
這無疑是宇文穎的刻意羞辱和監視——讓她這個曾經的淑妃、皇後,去伺候她名義上的丈夫,一個癡傻的廢帝。
掖庭的生活,與她在慈寧宮和坤寧宮時相比,不啻天壤之彆。
粗重活計,惡劣的飲食,以及管事太監和勢利宮人的白眼與刁難,接踵而至。但楊嫣默默承受著,她像一株柔韌的蒲草,在逆境中頑強地生存。
她將宇文玨照顧得無微不至,彷彿這真的是她唯一的使命。
她替他擦拭身體,喂他吃飯,陪他在冷宮的小院裡曬太陽,輕聲對他說話,儘管他大多時候冇有反應。
她的平靜和逆來順受,漸漸讓那些監視者放鬆了警惕。
然而,楊嫣的內心從未停止思考。
她深知,留在京城,留在宇文穎的眼皮子底下,她和宇文玨就如同砧板上的魚肉。
宇文穎現在不殺他們,或許是顧忌名聲,或許是覺得他們已無威脅。
但權力鬥爭變幻莫測,一旦宇文穎覺得帝位穩固,或者遇到什麼危機需要“清君側”,那麼她和宇文玨的性命,隨時可能不保。
必須離開!離開這座吃人的皇宮,離開京城!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瘋狂地滋長。
離開宇文穎的監視,但談何容易?
宮禁森嚴,他們一個是廢後,一個是廢帝,如何能逃出這銅牆鐵壁?
她開始利用照顧宇文玨的機會,仔細觀察宮禁守衛的換防規律,留意那些可能被疏於看守的角落。
她也在暗中觀察掖庭的宮人,尋找可能可以利用的對象。她發現一個負責運送穢物出宮的老太監,為人沉默寡言,似乎對皇太弟的統治並不熱衷,家中還有一個生病的侄子急需用錢。
機會,或許就在這裡。
楊嫣小心翼翼地開始了她的計劃。
準備逃出京都之前,楊嫣勸慰宇文玨道:“陛下,這龍椅,我們坐不穩了。”
深夜,楊嫣屏退左右,對著恢複清醒的宇文玨,冷靜地說出了殘酷的現實,“河間王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他如今按兵不動,不過是在穩定局勢,清除異己。待他根基穩固,下一步,便是弑君滅後,甚至……可能更糟。”
宇文玨臉色蒼白,握著楊嫣的手微微顫抖:“皇後!那……那該如何是好?這京城,已是他的天下……”
“京城是他的天下,但這北齊的天下,未必!”楊嫣眼中閃爍著決然的光芒,“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離開京城,另尋根基,號召天下忠義之士,共討國賊!”
“離開京都?那去往何處?各地藩王,大多畏於河間王兵威,誰敢收留我們?”宇文玨茫然。
楊嫣鋪開一幅早已準備好的北齊輿圖,指尖精準地點向一處:“這裡,豫州!豫王宇文俊!”
“豫王?”宇文玨一愣,“他……他素來謹慎,與河間王並無往來,但也從未明確表示支援朝廷……”
“正是因為他謹慎,與河間王無瓜葛,纔是我們最好的選擇!”楊嫣分析道,“豫州地處中原腹地,物產豐饒,民風淳樸,且豫王麾下亦有數萬精兵。更重要的是,豫王乃是陛下堂叔,血緣親近,且向來安分守己,對皇權較為尊重。我們若能抵達豫州,以陛下之名,皇後之尊,必能說動豫王舉旗勤王!”
這是一個大膽至極的計劃!在河間王眼皮底下,逃離被嚴密監控的京城,千裡迢迢前往豫州!其中風險,不言而喻。
但宇文玨看著楊嫣那堅定而充滿智慧的眼神,回想起她一次次在絕境中創造奇蹟,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勇氣。“好!朕……朕聽你的!我們去豫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