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宇文玨臉色蒼白,坐在下首,眼中充滿了驚惶與無助,他到底還是個未經曆太多風浪的年輕君主。
淑妃楊嫣侍立在太後孃娘身側,她依舊沉靜,但緊抿的唇線和偶爾掠過窗外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泄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場禍事,固然有董奉急進之過,但賈鳳與賈賁的裡通外敵,纔是致命一擊。
她也明白,一旦城破,賈鳳絕不會放過太後孃娘,更不會放過她這個新晉的、被視為太後孃娘和皇帝心腹的淑妃。
“皇帝,”太後孃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依舊維持著鎮定,“京營還有多少兵馬?城防可能守住?”
宇文玨艱澀地回道:“母後,京營……能戰之兵不足三萬,且軍心浮動。賈太師……賈賁稱病不出,他麾下的兵馬調動不力……兒臣……兒臣已命禁軍嚴守宮門,但……”但他冇有說下去,誰都明白,如果外城被破,內宮這點守衛,在如狼似虎的叛軍麵前,無異於螳臂當車。
太後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絕:“哀家知道了。皇帝,你是天子,無論發生何事,都需保持天子威儀。”她又看向楊嫣,目光複雜,“嫣兒,局勢至此,恐難挽回。賈鳳那賤人,必不會容我。你……不同。”
“太後孃娘!”楊嫣心中一緊,跪倒在地,“臣妾願與太後孃娘、陛下同生共死!永不分離!”
董太後搖了搖頭,伸手將她扶起,蒼老的手帶著冰冷的溫度:“傻孩子,不必做無謂的犧牲。你還年輕,又有才智,將來……平息叛亂,穩定朝綱……或許還有希望。”她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哀家身邊有他們的人,你在這裡太顯眼。聽哀家的話,立刻換上衣衫,混入低等宮女之中。慈寧宮後殿通往浣衣局有一條廢棄的夾道,知道的人不多,你可從那裡暫時躲避。記住,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活下去!”
這是太後孃娘在窮途末路之際,能為這個她真心喜愛又倚重的兒媳,做的最後一點安排。
“太後孃娘……”楊嫣眼眶微熱,她知道這不是矯情的時候。太後孃孃的判斷是正確的,賈鳳的首要目標絕對是董太後和皇帝,她一個無兵無權的妃嬪,若能隱匿起來,或許真有一線生機。
“快走!這是懿旨!難道你想抗旨嗎?”
董太後厲聲喝道,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不!冇有了陛下與太後孃娘,臣妾什麼也不是!臣妾寧可抗旨,也不離開!”
楊嫣爬到宇文玨身邊,緊緊地抱住皇帝的胳膊。
濃煙開始瀰漫進皇宮,空氣中充滿了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慈寧宮內的宮女太監們嚇得擠作一團,哭泣聲、祈禱聲不絕於耳。
董太後依舊端坐,閉目撚著佛珠,嘴唇微微翕動,彷彿在誦經,又彷彿在等待最終的命運。
皇帝宇文玨臉色慘白如紙,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卻強撐著坐在那裡。
隻有楊嫣,坐在董太後和皇帝中間,視死如歸。
“轟——!”一聲巨響,似乎是宮門被攻破的聲音!緊接著,雜遝而沉重的腳步聲、兵甲的碰撞聲、以及叛軍士兵粗野的呼喝聲,如同潮水般湧入皇宮!
“搜!給我仔細地搜!不要放走了皇帝和太後!”一個粗獷的聲音厲聲喝道。
“皇後孃娘有令,找到董太後、皇帝和淑妃,重重有賞!”
混亂中,慈寧宮的大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撞開!一群身披染血甲冑、麵目猙獰的叛軍士兵衝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個穿著將領服飾、眼神凶悍的中年男子。
宮女太監們發出驚恐的尖叫,紛紛四散奔逃,卻被士兵們粗暴地驅趕回來,跪滿一地。
那將領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端坐不動的董太後、楊嫣和皇帝身上,臉上露出一抹獰笑,抱拳行禮,語氣卻毫無敬意:“末將奉汝南王殿下與皇後孃娘之命,請太後孃娘、陛下和淑妃娘娘移駕!”
董太後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彷彿看的不是叛將,而是螻蟻:“哀家與皇帝,就在此處。爾等逆賊,何必惺惺作態。”
那將領臉色一沉,不再廢話,一揮手:“帶走!”
立刻有士兵上前,粗暴地將董太後、皇帝和淑妃從座位上拉起來。
宇文玨試圖掙紮,卻被一個士兵用刀柄狠狠砸在背上,痛得彎下腰去。
“陛下!”董太後和楊嫣一同驚呼,兩人眼中終於流露出痛楚和憤怒。
“老實點!”士兵們推搡著三人,向外走去。
那將領目光如鷹隼般在跪地的宮人中掃視,冷聲道:“皇後孃娘還吩咐了,太後與淑妃的黨羽,一個都不能少!給我搜!任何一個角落都不要放過!”
士兵們立刻開始翻箱倒櫃,粗暴地拉起跪地的宮女們,一個一個仔細辨認她們的臉。
皇宮徹底淪陷,皇帝、淑妃與董太後被俘,卻並不意味著動盪的結束,而是新一輪血腥權力分配的開始。
被囚禁在冷宮偏殿的董太後,成了賈鳳第一個要清除的目標。
這位曾經權傾朝野的女人,如今成了階下囚,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對賈鳳和賈賁權威的潛在威脅,更是那些忠於皇室的藩王、舊臣心中,一麵不倒的旗幟。
在一個月色淒迷的夜晚,賈鳳親自端著一壺鴆酒,來到了囚禁董太後的殿外。她穿著皇後的鳳袍,妝容精緻,卻掩不住眼底的狠厲與得意。
殿門打開,昏暗的燭光下,董太後穿著素衣,坐在冰冷的床榻上,神色平靜,彷彿早已料到這一刻。
“母後,”賈鳳假意行禮,語氣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兒媳來給您送行了。”
董太後抬眼,目光如古井,無波無瀾:“賈鳳,你這妖後!你勾結藩王,禍亂朝綱,不會有好下場的。”
賈鳳嗤笑一聲:“成王敗寇,自古如此。母後,您老了,該歇歇了。”
她示意身後的太監將鴆酒奉上,“這是汝南王殿下和本宮的一點心意,請母後上路吧,也好早日與先帝團聚。”
董太後看著那杯泛著不祥光澤的毒酒,冇有掙紮,也冇有怒罵,隻是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髮,保持著最後的尊嚴。
董太後接過酒杯,一飲而儘。
酒杯落地,發出一聲脆響。董太後身體晃了晃,嘴角溢位一縷黑血,緩緩倒下,目光依舊望著虛空的殿堂,帶著無儘的遺憾與未儘的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