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園內百花爭豔,澄瑞亭中錦繡成堆。
楊嫣端坐上首,左側是胡喜兒,右側空位留給皇帝。
下首依次是宇文婉、元公主、拓跋燕、鬱公閭、阿史那五位妃嬪。
皇子公主們由乳母領著,在亭外玩耍。
胡喜兒今日穿一身暗紫宮裝,髮髻簡潔,隻插一支金鳳簪。
她年近五十,麵容保養得宜,眼角細紋卻掩不住滄桑。
此刻垂眸端坐,姿態恭順,全無當年母儀天下的鋒芒。
“胡姐姐近來身子可好?”楊嫣溫聲問道。
胡喜兒抬眸,眼底平靜無波:
“勞太後掛心,一切安好。倒是太後,聽說前些日子染了風寒,可大好了?”
“已無礙。”楊嫣微笑,“今日鎮北王回京,姐姐可算盼到了。”
提到兒子,胡喜兒眼中終於泛起一絲漣漪:
“是,儉兒離家三年,總算回來了。”
說話間,太監唱喏:“皇上駕到!鎮北王到!”
眾人起身相迎。
劉熙一身明黃龍袍大步而來,身側跟著一位青袍男子,年約三十,眉眼與胡喜兒有七分相似,正是鎮北王劉儉。
“兒臣給母後請安。”劉熙行禮,又對胡喜兒微微頷首,“太妃安好。”
劉儉跪地行大禮:“臣劉儉,叩見太後,叩見皇上。”
楊嫣抬手:“都起來吧。鎮北王一路辛苦,賜座。”
劉儉謝恩起身,目光掃過亭內眾人。
當看到幾位年輕妃嬪和亭外玩耍的皇子公主時,他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暗芒。
宴席開始,絲竹悅耳,觥籌交錯。表麵祥和,暗裡機鋒。
永和宮內,鎏金銅鏡映出宇文婉明豔卻略顯疲憊的容顏。
她輕撫著五個月身孕的小腹,指尖在緋紅蹙金鳳尾裙的繡紋上劃過。
“娘娘,鎮北王今日回京,皇上在乾元殿設宴接風。”
玉珠為她簪上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聲音壓得極低,“聽說……王爺在席間提起北疆軍務,話裡話外都在說軍費不足,將士寒心。”
宇文婉眸色一沉:“劉儉這是要插手兵權了。”
她站起身,步搖上的珍珠輕顫,“更衣吧,太後設的賞花宴,咱們不能去晚了。”
禦花園澄瑞亭內,百花不過是陪襯。
真正讓人屏息的,是亭中端坐的各位主子。
太後楊嫣居上首,深青色織金鳳紋宮裝襯得她端莊威儀。
她左側坐著胡喜兒——這位先帝元後雖被廢黜,卻在劉曜駕崩後被楊嫣恢複了太妃之位,如今一身暗紫宮裝,素銀簪子,垂眸靜坐,恭順得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
“胡姐姐近來睡得可好?”
楊嫣親自為她斟茶,腕間羊脂玉鐲溫潤生光。
胡喜兒欠身接過,指尖與楊嫣的手一觸即分:
“勞太後掛心,誦經禮佛,心靜自然安眠。”
她抬眼,目光平靜如古井,“倒是太後要保重鳳體,春寒料峭,最易傷身。”
兩人對視,笑意皆不達眼底。
太監唱喏聲起:“皇上駕到——鎮北王到——”
劉熙一身明黃常服大步而來,身側跟著青袍玉帶的劉儉。
三年北地風霜,劉儉麵容硬朗,眉宇間卻凝著一股化不開的鬱氣。
他行的是三跪九叩大禮,額頭觸地有聲。
“臣劉儉,叩見太後孃娘,叩見皇上。”
楊嫣等他禮畢,方溫聲道:“起來吧。鎮北王戍邊有功,賜座。”
宴席伊始,絲竹悅耳。
皇子公主們在亭外玩耍,乳母宮人緊隨其後。六歲的皇長子劉昆已頗有兄長模樣,領著弟妹們看魚。
五歲的二皇子劉侖安靜跟在後麵,三皇子劉鬆最活潑,追著蝴蝶跑來跑去。
宇文婉端起青玉酒杯,目光掃過劉儉,嫣然一笑:
“王爺戍邊三載,風霜不掩英氣。妾身在北周時,便常聽父王提起,說王爺當年在春蒐大典上三箭連中靶心,先帝讚不絕口呢。”
這話明著誇讚,暗裡卻點出他“先帝嫡長子”的身份,更提及春蒐——
那是太子纔有資格主持的典禮。
劉儉神色不變,舉杯道:“貴妃娘娘謬讚。臣當年年少輕狂,不及皇上如今治國安邦之萬一。”
他轉向劉熙,語氣誠懇,“臣在北疆常思,若當年先帝多給臣幾年曆練,或許如今也能如皇上這般,為大趙分憂更多。”
這話說得巧妙,既自謙,又暗指當年太子被廢是曆練不足,而非德行有虧。
劉熙笑了笑,眼底卻無笑意:
“皇兄過謙了。你在北地整飭軍務,開墾屯田,已是莫大功勞。朕敬你。”
兄弟對飲,表麵一派和睦。
元公主忽然輕聲開口:
“說起來,鎮北王離京時,昆兒才三歲,如今都會背《千字文》了。孩子們長得真快,轉眼就該擇師啟蒙了。”
她這話看似家常,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湖麵。
楊嫣溫聲道:
“元妃說得是。皇上,昆兒已六歲,該擇師了。其他皇子雖年幼,也該早做打算。”
亭內氣氛微妙一變。擇師,尤其是皇長子的老師,往往是立儲的風向標。
劉熙頷首:“母後說的是。朕已命翰林院擬名單,不日便定。”
話音未落,亭外忽然傳來驚呼。
眾人轉頭,隻見三皇子劉鬆跌倒在地,額頭磕在石階上,鮮血直流。
“鬆兒!”拓跋燕臉色煞白,疾步衝過去。
場麵一時混亂。太醫匆匆趕來,包紮後稟報:
“三皇子隻是皮外傷,靜養便好。”
劉熙沉聲問:“怎麼回事?”
乳母戰戰兢兢:“三皇子追蝶,腳下不知踩到什麼滑了……”
楊嫣目光掃過眾人:“今日之事,嚴查。”
一場賞花宴,草草收場。
深夜,慈寧宮內隻餘一盞宮燈。
楊嫣卸了釵環,長髮披散,正聽心腹李嬤嬤稟報。
“奴婢查過了,三皇子跌倒處,有幾顆珍珠。”
李嬤嬤壓低聲音,“但蹊蹺的是,珍珠大小不一,不像同一串首飾上掉的。且禦花園當值的宮女說,事發前那片地剛打掃過。”
楊嫣閉目揉額:“有人故意撒的?”
“怕是如此。”
李嬤嬤頓了頓,“還有一事……小公主當時跑到三皇子身邊,用手按著他額頭,血竟然很快就止住了。雖然太醫說是巧合,但阿史那公主當時的神情……”
楊嫣睜開眼:“阿史那?”
“是,她像是知道什麼,驚慌得很。”
楊嫣沉默片刻:“鎮北王今日如何?”
“王爺出宮後去了城西陳記書畫鋪,待了半個時辰。鋪子老闆陳達,是先帝禦醫陳景仁的侄子。”
“陳景仁……”楊嫣指尖輕叩桌案,“他三年前病逝了。”
“是。但陳達鋪子裡收著不少先帝時的舊物,其中有一個藥箱,據說是陳景仁用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