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她胡喜兒,纔是準備入住椒房殿的人!
於是,尚衣局頓時陷入了兩難境地。一邊是皇帝隱晦的旨意,要為楊氏定製皇後朝服;另一邊是強勢的王妃,直接要求查驗併爲自己趕製後服。兩邊都不敢得罪,尚衣局主管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楊嫣居住的漪瀾殿,卻是一派寧靜。她正耐心教導著咿呀學語的劉熙認字,彷彿對外界的風波一無所知。
直到尚衣局的女官,捧著華麗的皇後禮服圖樣和璀璨的珠寶清單,忐忑不安地前來“請示”,楊嫣才微微蹙起了秀眉。
“這是何意?”她放下手中的書卷,語氣平靜。
女官伏地稟報:“回娘娘,此乃陛下吩咐,為娘娘籌備的皇後儀製……王妃娘娘那邊,也……”女官不敢再說下去。
楊嫣瞬間明白了。她輕輕歎了口氣,對女官道:“這些東西,先拿回去。冇有陛下明旨,本宮不敢僭越。你們且退下吧。”
打發走女官,楊嫣獨自在殿中沉思。劉曜的心意,她豈能不知?
感動之餘,更多的是清醒。樹大招風,位高權重未必是福,尤其是在這根基未穩的新朝。
傍晚,劉曜處理完政務,來到漪瀾殿。見殿內並無任何籌備立後的跡象,不禁有些詫異。
“嫣兒,尚衣局的人冇來嗎?”劉曜拉著她的手坐下。
“回陛下,尚衣局的人來了,”楊嫣微微一笑,“又讓臣妾打發回去了。”
劉曜一愣:“為何?朕欲立你為後,這後宮之主,非你莫屬。”
楊嫣收斂笑容,神色變得鄭重,她起身,對著劉曜深深一拜:“陛下厚愛,臣妾感激涕零。但,這皇後之位,臣妾萬萬不能接受!”
“這是為何?”劉曜不解,甚至有些惱火,“可是胡喜兒又為難你了?朕……”
“陛下誤會了。”楊嫣打斷他,目光清澈而堅定,“並非姐姐為難,而是臣妾自覺,德不配位,恐難勝任。”
她開始條分縷析,陳說利害:“陛下,請聽臣妾一言。喜兒姐姐,是您的髮妻,明媒正娶,相伴於微末之時。她出身赫連部,乃是匈奴貴女。如今天下初定,四方未寧,關外草原諸部,其心難測。陛下若要坐穩這中原江山,非但要倚仗漢人士族,更離不開塞外匈奴舊部的支援。”
她看著劉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立喜兒姐姐為後,便是心向天下,尤其是向匈奴諸部表明,陛下未曾忘本,依舊重視血脈淵源,倚重草原力量。此舉,可安匈奴舊部之心,可固北疆之防,可讓那些仍在觀望的部落首領,放心歸附!此乃社稷之福,遠勝於立臣妾一人之後位!”
劉曜怔住了。他冇想到,楊嫣拒絕後位,理由竟是如此……深謀遠慮,全然不顧自身榮辱,一心隻為他的江山社稷考量!
“可是……嫣兒,你的功勞,你的才智……”劉曜心中感動,又覺虧欠。
“陛下,”楊嫣語氣柔和下來,卻依舊堅定,“臣妾之功,陛下記在心裡便是。臣妾之心,亦在陛下身上,不在後位虛名。若因一後位而引得前朝後宮失衡,匈奴漢人離心,那纔是臣妾的罪過。請陛下以大局為重!”
劉曜看著眼前這個深明大義、智慮深遠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她所言句句在理,是為了他,為了這個新生的王朝。
他沉默良久,最終長長歎了口氣,將她擁入懷中:“委屈你了……”
說服了劉曜不立自己為後,楊嫣卻並未停下。
過了幾日,劉曜心中對楊嫣的虧欠感愈盛,覺得即便不立她為後,也當給予極高的位份以示恩寵。他便對楊嫣提出,欲冊封她為僅次於皇後的皇貴妃,位同副後,尊榮無比。
然而,楊嫣再次搖頭拒絕了。
“陛下,皇貴妃之位,權柄過重,僅次於後。”楊嫣冷靜地分析,“此位份,更應留給後宮之中,家族勢力雄厚,能對朝堂起到穩固、平衡作用之妃嬪。譬如,出身獨孤部的賢良妃嬪,或將來可能納入宮中的、其他重要部族、門閥之女。以此聯姻,鞏固國本,方是長久之計。”
她看著劉曜,眼神真誠:“臣妾無強大外戚可倚仗,亦不願置身於風口浪尖。能得陛下信重,常伴君側,安穩度日,撫育熙兒,於願足矣。若陛下真念臣妾微功,請賜臣妾一個清靜些的位份便好。”
劉曜再次被她這番深謀遠慮所震撼。
她不僅不要後位,連皇貴妃之位也主動放棄,將可能帶來巨大權力和風險的高位,讓給了那些更需要用以平衡朝局的人選。
這份清醒、剋製與胸襟,讓他既心疼又敬佩。
“那你想要什麼位份?”劉曜無奈地問道,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楊嫣微微一笑,雲淡風輕:“淑妃便好。九嬪之首,地位尊崇,卻又不至於過於顯眼,惹人嫉恨。正好適合臣妾。”
淑妃!地位在皇後、皇貴妃之下,雖也是高位,但比起她本可得到的後位和皇貴妃之位,已是天壤之彆!
劉曜看著她那平靜而堅定的麵容,知道她心意已決。他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感動,有愧疚,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慶幸——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他最終沉重地點了點頭:“好……依你。便冊你為淑妃,隻是委屈你了。”
不久,劉曜正式頒下冊封詔書:立王妃胡喜兒為皇後,居椒房殿。嫡長子劉儉,冊封為皇太子。
冊封楊嫣為淑妃,居漪瀾殿,位同正二品,為九嬪之首。
此詔一出,前朝後宮,反應各異。
胡喜兒如願以償,登上了皇後寶座,心中積鬱一掃而空,誌得意滿。赫連部及其關聯勢力也倍感榮耀,對新朝的歸屬感增強。
朝中大臣,尤其是那些看重禮法、出身的老臣,對此結果大多表示認可,認為皇帝遵循了“立嫡立長”的古製,且顧及了匈奴舊部的感情,有利於穩定。
而後宮其他妃嬪,見楊嫣功高卻甘居淑妃之位,既感意外,也少了許多針對她的理由,後宮反而因此顯得平靜了許多。
隻有劉曜自己知道,在那富麗堂皇的皇後冊封典禮背後,他心中對漪瀾殿那個淡然婉拒了至高榮耀的女子,懷有多麼深的敬意與憐愛。
楊嫣穿著淑妃的禮服,接受冊封,臉上帶著溫婉平和的笑容。
她看著高踞鳳座、容光煥發的胡喜兒,又看了看身旁龍椅上、目光不時投向自己的劉曜,心中一片寧靜。
她用自己的退讓,換來了朝局的平衡,換來了後宮的暫時安寧,也換來了自己和兒子劉熙未來的安穩。
這,遠比一個虛名重要的多。真正的智慧,不在於獲取,而在於懂得何時放下。她的戰場,從來不在那爭奇鬥豔的後宮,而在更深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