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嫣的神情專注而哀婉,將一個擔憂夫君、命運多舛的柔弱女子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
在佛堂盤桓了近一個時辰,估摸著賢妃平日誦經結束的時間,楊嫣才“信步”走向佛堂後的經閣。
果然,在經閣外的廊下,她“偶遇”了剛從裡麵出來的賢妃。
賢妃穿著一身素雅的灰色棉袍,未施粉黛,容顏清麗,眉宇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淡漠與疏離,彷彿真的已看破紅塵。
她身後隻跟著一個同樣衣著樸素的老嬤嬤。
“臣妾楊氏,見過賢妃娘娘。”楊嫣連忙停下腳步,斂衽行禮,姿態恭謹。
賢妃腳步微頓,目光落在楊嫣身上,帶著一絲打量。
她離宮日久,但對宮中近來發生的大事也有所耳聞,知道眼前這位便是那位名動一時的宋王側妃,前朝惠帝皇後。
“楊夫人不必多禮。”賢妃的聲音平和,聽不出什麼情緒,“夫人也來禮佛?”
“是。”楊嫣抬起頭,眼中適時地流露出幾分迷茫與哀傷,“大王遠征在外,妾身心中實在難安,唯有在佛前祈求,盼佛祖保佑大王平安,也求個內心片刻的寧靜。”她說著,輕輕歎了口氣,“隻可惜妾身慧根淺薄,於佛法一道所知甚少,心中困惑,無人可解。”
賢妃靜靜地看著她,那雙彷彿古井無波的眼睛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漣漪。
她沉默片刻,才緩緩道:“佛法無邊,重在修心。夫人若有困惑,多讀經書,靜心體悟,或有所得。”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完全是標準的佛門弟子回答。
楊嫣卻彷彿抓住了什麼,上前一步,語氣更加懇切:“娘娘佛法精深,遠非臣妾所能及。臣妾聽聞娘娘近日回宮,心中欣喜,隻盼能有機會向娘娘請教一二,以解心中迷惘。不知……不知娘娘可否撥冗指點?”
她將自己的姿態放得極低,完全是一個彷徨無助者向得道高僧請教的姿態。
賢妃的目光在楊嫣臉上停留了數息,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楊嫣坦然迎接著她的審視,眼神清澈,隻有恰到好處的祈求與無助。
“……也罷。”賢妃最終輕輕頷首,“若夫人虔心向佛,日後可來蘭林苑尋我。隻是佛法玄奧,能否解惑,終要看夫人自身緣法。”
“多謝娘娘!臣妾感激不儘!”楊嫣臉上露出“由衷”的喜悅,再次深深一禮。
這次短暫的“偶遇”與對話,看似平淡,卻是一次成功的試探。
賢妃冇有拒絕她的接近,這便是一個良好的開端。
數日後,楊嫣依約前往蘭林苑。這一次,她做了更充分的準備。
蘭林苑果然如其名,環境清幽,陳設簡樸,與長春宮的富麗堂皇、永壽宮的精緻婉約截然不同,充滿了禪意。
賢妃在一間淨室接待了她。室內焚著淡淡的檀香,隻有兩個蒲團,一張矮幾。
兩人相對而坐,起初談論的確實是佛法。楊嫣提出一些關於“因果”、“無常”、“放下執念”的淺顯問題,賢妃一一解答,言辭精辟,確有其獨到見解。
然而,隨著談話的深入,楊嫣開始巧妙地將話題引向現實。
“……娘娘所言極是,萬法皆空,因果不虛。隻是,”楊嫣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與無奈,“這世間之人,往往身不由己。有時並非執著,而是被時勢推著走,想尋一方淨土而不得。便如這宮中,看似富貴已極,實則……風波險惡,想要獨善其身,談何容易?”
賢妃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眼簾低垂,冇有立刻接話。
楊嫣繼續輕聲說道,彷彿隻是在傾訴感慨:“就說如今吧,皇後孃娘……唉,誰能想到會是那般結局。德妃娘娘如今協理六宮,看似風光,可這風口浪尖的位置,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稍有不慎,恐怕……前車之鑒,猶在眼前啊。”
她的話,像是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賢妃那看似平靜無波的心湖。
賢妃抬起眼,看向楊嫣,目光深邃:“夫人似乎對宮中局勢,頗為關切?”
楊嫣連忙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神色,聲音帶著一絲惶恐與自嘲:“臣妾豈敢關切局勢?隻是身在其中,難免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罷了。臣妾如今隻求熙兒平安長大,至於其他……早已不敢奢望。”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彷彿自言自語,“隻是有時想想,若這宮中能有一位真正德才兼備、性情寬厚、又能壓得住場麵的主位娘娘,或許……大家的日子都能好過些,也能少些無謂的紛爭與……血腥。”
她的話冇有指名道姓,但“德才兼備”、“性情寬厚”、“壓得住場麵”這幾個詞,卻像是有魔力一般,在淨室中迴盪。
賢妃沉默著,隻是撚動佛珠的速度,似乎悄然加快了一絲。
她那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被輕輕觸動了。
楊嫣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有些話,點到即止。她不再多言,又重新將話題引回了佛法之上。
此次蘭林苑之行,楊嫣冇有直接慫恿賢妃去爭什麼,她隻是播下了一顆種子——一顆關於責任、關於局勢、關於“德位相配”的種子。
至於這顆種子能否在賢妃心中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進而燃起爭奪後位的雄心,那就要看賢妃自己的“緣法”了。
離開蘭林苑時,楊嫣回頭望了一眼那清幽的院落。
她知道,這後宮的天,很快就要因為這位看似與世無爭的賢妃,而變得更加變幻莫測了。而她,隻需要靜靜地等待,等待風起之時。
蘭林苑的靜,是一種曆經繁華後的沉寂,更是一種蟄伏待機的隱忍。
賢妃獨孤氏,並非天生就願青燈古佛。她出身獨孤部,部族實力中庸,早年入宮,也曾有過短暫的恩寵與憧憬。
然而,皇後葉赫那拉氏的強勢,貴妃烏拉氏的嬌媚,德妃董鄂氏的機心,都讓她深感無力。
她既無赫連部的雄厚背景,也無烏拉氏那般能籠絡帝心的手段,更缺乏董鄂氏那種步步為營的算計。
在幾次不痛不癢的摩擦中吃了暗虧後,她幡然醒悟,在這吃人的後宮裡,若無絕對的實力,強出頭隻能是自取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