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胡喜兒盛裝打扮,依製入宮,先至長春宮向皇後葉赫那拉氏請安。
皇後見胡喜兒前來,態度頗為和藹,拉著她說了好些話,多是詢問宋王府近況,以及嫡長子劉儉的趣事,言語間不乏對胡喜兒的倚重和對劉儉的喜愛,隱隱有將其與宮中那位貴妃烏拉氏區分對待之意。
胡喜兒恭敬應答,言辭得體。末了,她狀似不經意地提起:“娘娘,臣妾許久未見熙兒,心中甚是掛念。不知可否去藍玉軒,探望一下楊妹妹和熙兒?”
葉赫那拉氏目光微閃,打量了胡喜兒片刻,見她神色自然,隻是流露尋常的關懷之意,便笑了笑:“你們姐妹情深,這是好事。去吧,替本宮也看看熙兒,那孩子招人疼。”
她答應得爽快,一方麵是為了顯示自己的大度,另一方麵,她也想看看,這胡喜兒與楊嫣接觸,會擦出什麼火花。在她看來,這兩個女人共侍一夫,之間必有齟齬,讓她們見麵,或許能探聽到一些意想不到的訊息。
胡喜兒謝恩後,便帶著侍女來到了藍玉軒。
楊嫣早已接到皇後那邊傳來的訊息,知道胡喜兒要求。
她抱著劉熙在軒中等候,心中既期待又警惕。
“王妃娘娘萬福金安”見胡喜兒進來,楊嫣起身行禮,姿態恭謹。
“妹妹快免禮。”胡喜兒上前扶起她,目光落在她懷中的劉熙身上,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熙兒好像又長大了些,眉眼愈發清秀了。”她伸手逗了逗孩子,動作自然。
兩人分賓主落座,春桃、夏荷等宮女侍立在一旁,看似低眉順眼,實則耳朵都豎得老高。
談話的內容起初很是尋常,無非是孩子的養育、宮中的瑣事,氣氛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生疏。
胡喜兒抱怨了幾句王府開支用度緊張,楊嫣則附和著說了些宮中用度雖有定例,卻也需精打細算的話。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胡喜兒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藉著衣袖的遮掩,她的左手在案幾下,極快地做了一個手勢——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點了三下桌麵。
這是劉曜信中約定的暗號之一,意為“前方安好,局勢已控”。
楊嫣正低頭整理劉熙的衣襟,眼角的餘光瞥見這個動作,心中頓時一寬,彷彿一塊大石落地。
她麵上不動聲色,隻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右手小指看似無意地在杯壁上輕輕敲擊了兩下——這是迴應,表示“收到,宮中亦安”。
簡單的暗號交流在電光火石間完成,除了她們二人,無人察覺。
又坐了片刻,胡喜兒便起身告辭,理由是要回去照看劉儉。
臨走前,她拉著楊嫣的手,聲音略微提高,帶著幾分感慨:“妹妹在宮中,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和熙兒。大王在前線征戰,我們做女人的,幫不上什麼大忙,隻能守好家,讓他無後顧之憂。”
這話是說給旁邊的耳目聽的。
楊嫣會意,眼中適時泛起一絲淚光,低聲道:“臣妾明白,謝娘娘關懷。”
送走胡喜兒,楊嫣回到內室,抱著劉熙,心中百感交集。
雖然隻是簡單的暗號,卻意味著一條跨越宮牆、連接前線的隱秘通道終於打通了!這不僅僅是資訊的傳遞,更是希望與力量的傳遞。
她知道,胡喜兒此次入宮,必然也在皇後的審視之下。但無論如何,這艱難的第一步,總算是邁出去了。
未來的路還很長,但有了這條通道,她在這深宮之中,便不再是孤立無援。
而胡喜兒坐在回府的馬車上,回想起楊嫣那看似柔弱卻異常沉靜的眼神,以及那默契的暗號迴應,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幾分複雜的情緒。
這個女人,或許……真的不像她想象中那麼簡單。
為了宋王府,為了曜郎,她們或許真的需要暫時放下成見,攜手應對這來自四麵八方的危機。
平陽與鄴城,深宮與軍營,通過兩個女人之間這微妙而脆弱的聯盟,被一條無形的絲線悄然連接起來。
一場圍繞著資訊、權力與生存的暗戰,進入了更加錯綜複雜、也更加驚心動魄的階段。
平陽皇宮,從來都不是鐵板一塊。
皇後葉赫那拉氏與貴妃烏拉氏的明爭暗鬥是檯麵上的戲碼,而在水麵之下,還潛藏著其他心思各異的嬪妃。
德妃董鄂氏,便是其中一位不容小覷的角色。
董鄂氏出身於劉趙董鄂部,其部族雖不及赫連部顯赫,卻以忠誠勇猛著稱。她本人年近三旬,容貌不算頂尖,但性情沉穩,心思縝密,對皇帝劉淵和劉趙漢國王室可謂忠心耿耿。
她不像烏拉氏那般張揚爭寵,也不似皇後那般強勢攬權,平日裡多是安靜待在自己宮中禮佛讀書,但在關乎朝廷大局、尤其是可能威脅到劉淵權威的事情上,她的嗅覺卻異常敏銳。
近來,她隱隱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
貴妃烏拉氏往藍玉軒跑得似乎過於勤快了些。若隻是尋常妃嬪間的走動倒也罷了,但董鄂氏安插在烏拉氏宮中的眼線回報,烏拉氏每次從藍玉軒回來,神色間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與隱秘,有時甚至會獨自一人對著窗外發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彷彿在思索什麼緊要之事。
更讓董鄂氏起疑的是,烏拉氏似乎對前線的軍情格外關注。
她宮中的小太監,曾幾次試圖與前往兵部遞送文書的內侍搭話,雖未探聽到什麼實質內容,但這行為本身就已越矩。
“宋王側妃楊氏……貴妃烏拉氏……前線軍情……”董鄂氏撚動著手中的佛珠,眉頭微蹙。
這幾個看似不相關的點,在她腦海中逐漸串聯起來。
一個失勢親王被軟禁在宮中的側妃,一個聖寵正濃卻與皇後不睦的貴妃,她們頻繁接觸,所圖為何?難道僅僅是為了抱團取暖,對抗皇後?恐怕冇那麼簡單。
她想起了劉曜如今正在前線手握重兵,想起了陛下對劉曜那始終難以消除的猜忌。
一股寒意順著董鄂氏的脊背爬了上來。
若烏拉氏與楊嫣勾結,利用宮禁之便,向外傳遞訊息,甚至……乾預軍國大事……那後果不堪設想!
忠誠驅使著她,不能再坐視不理。她必須將這份疑慮,上達天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