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楊嫣孤立地站在中央,四位藩王、眾將領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枷鎖,將她緊緊束縛。
襄王那句“有何麵目去見先帝”如同魔咒,在她腦海中反覆迴響。
她閉上眼,眼前閃過睢陽城頭那些年輕士兵緊張而稚嫩的臉龐,閃過城中百姓惶惶不可終日的眼神,閃過地圖上那代表劉趙大軍的、虎視眈眈的箭頭……
是啊,若因她一人的名節執念,導致城破人亡,宇文氏的江山徹底崩塌,她楊嫣,豈不是成了最大的罪人?
屆時,九泉之下,她確實無顏麵對宇文玨,無顏麵對列祖列宗。
“虛名……社稷……”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而疲憊。
再次睜開眼時,那雙鳳眸中所有的掙紮與痛苦都被強行壓下,隻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以及深藏眼底的一絲屈辱的裂痕。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襄王、淮王、譙王那帶著期盼的臉,又掠過沉默的荊王,最終,用儘全身力氣,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準。”
這個字彷彿抽空了她所有的氣力,讓她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她強行站穩了。
“娘娘聖明!”襄王三人如釋重負,立刻躬身領命,臉上甚至露出一絲計謀得逞的輕鬆。
荊王宇文焯嘴唇動了動,最終也隻是化作一聲複雜的歎息,抱了抱拳。
計策既定,行動迅速展開。
四位王爺麾下的人手立刻在睢陽乃至周邊州縣暗中蒐羅,尋找容貌與楊嫣相似的女子。
這並非易事,楊嫣容貌氣質皆屬國色天香,尋常女子難及其一二。
但重賞之下,加之兵危戰凶的威脅,幾經篩選,還真的找到了一位名叫燕兒的民間女子。
此女年方二八,家境貧寒,因其母曾是落魄官宦人家的小姐,故燕兒自幼識得幾個字,眉宇間竟真有幾分與楊嫣相似的清麗之氣,隻是缺乏那份久居上位蘊養出的雍容與威儀。
燕兒被秘密帶入聯軍大營。
當她得知自己要冒充惠帝皇後,前往凶名在外的劉趙軍營“和親”時,嚇得麵無人色,癱軟在地,涕淚交加地哀求放過。
“姑娘,此乃為國為民之大義!”襄王親自出麵,半是勸導半是威逼,“你若成功,便是救了這睢陽城數十萬軍民,功在千秋!你的家人,本王保他們一世富貴榮華!你若不肯……哼,如今是非常時期,也由不得你了!”
在威逼利誘之下,涉世未深的燕兒最終隻能瑟瑟發抖地應承下來。
接下來的三日,是對燕兒地獄般的調教。
幾位從鄴城逃出的老宮人被找來,緊急教授她宮中禮儀、步態、言語舉止。
楊嫣甚至親自在一旁指點,告訴她一些隻有皇後、太後才知曉的宮廷細節、用語習慣。
她看著這個因為恐懼而不斷顫抖的少女,模仿著自己的言行,心中如同刀絞,卻不得不硬起心腸。
“抬頭,挺胸,眼神要穩,不要飄忽。”
“說話語速放慢,吐字清晰,自稱用‘本宮’。”
“若他問及朝政……便說‘婦人不得乾政,此乃祖訓’,或可搪塞過去……”
楊嫣事無钜細地交代著,試圖將每一個可能露餡的漏洞都堵上。
她甚至將自己的一支常戴的玉簪賜給燕兒,又命人連夜趕製了一套近似惠帝皇後常服的華美宮裝。
三日後,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在數百名“送親”士兵的護衛下,駛出睢陽城,向著黃河渡口而去。
燕兒身穿宮裝,頭戴玉簪,臉上覆著輕紗,端坐車中,身體卻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楊嫣站在城頭,遠遠望著那支渺小的隊伍消失在塵土中,袖中的手緊緊握拳,指甲刺破掌心,鮮血濡濕了袖口。
她知道自己做了一個屈辱的決定,將希望寄托於一場脆弱的騙局之上。
黃河西岸,劉曜大營。
當得知“大齊惠帝皇後”親自前來“和親”時,劉曜先是愕然,隨即撫掌大笑,誌得意滿之情溢於言表:“哈哈哈!好!好一個識時務的惠帝皇後!看來這中原女子,也並非都是迂腐之輩!傳令下去,擺開儀仗,迎接本將的新‘夫人’!”
營門大開,旌旗招展。
劉曜一身劉趙貴族的華麗袍服,在一眾彪悍將領的簇擁下,親自出營迎接。
他看到從馬車中嫋嫋娜娜走下的“惠帝皇後”,雖然輕紗覆麵,但身段窈窕,舉止似乎也帶著一股宮廷貴氣,心中先信了三分。
當夜,劉曜設下盛宴,為“惠帝皇後”接風洗塵。
筵席間,他目光灼灼,不斷打量著坐在下首的燕兒。
燕兒牢記教導,低眉順目,言語不多,偶爾應答,也儘量模仿楊嫣的語氣,倒也冇有立刻露出太大破綻。
酒過三巡,劉曜揮退左右,帳內隻剩下他與燕兒二人。
他端著酒杯,走到燕兒麵前,帶著幾分酒意和審視,笑道:“久聞皇後孃娘不僅容貌傾城,更兼才智超群,曾臨朝攝政,平定河間王之亂。孤心中甚是仰慕。不知娘娘對如今這天下大勢,有何高見?”
燕兒心中猛地一緊,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說辭,低聲道:“大將軍謬讚了。妾身一介女流,深居宮中,豈敢妄議朝政?此乃祖訓,妾身不敢違背。”
劉曜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色,但並未深究,轉而問道:“哦?那娘娘在宮中時,想必也常閱覽奏章。孤近日用兵,對於糧草轉運一事,頗感棘手,不知娘娘可有良策,能解此困?”
糧草轉運?這完全超出了燕兒的知識範疇,她頓時慌了神,支支吾吾,額角滲出細汗:“這……此事……自有……有司官員負責……妾身……不知……”
劉曜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他又接連問了幾個關於兵法、關於朝中幾位重臣性格、乃至關於宇文玨生前喜好的問題。
燕兒要麼以“不知”搪塞,要麼回答得漏洞百出,前言不搭後語。
終於,劉曜猛地將酒杯頓在案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他豁然起身,臉色陰沉得可怕,一步步逼近嚇得渾身發抖的燕兒。
“你不是楊嫣!”他的聲音如同寒冰,帶著被愚弄的滔天怒火,“說!你到底是誰?!竟敢冒充太後來戲弄於孤!”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燕兒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癱軟在地,哭喊著將一切都交代了出來,“民女……民女名叫燕兒……是……是王爺們找來冒充的……不關民女的事啊……”
“好!好一個緩兵之計!好一個李代桃僵!”劉曜怒極反笑,笑聲中充滿了殺意,“楊嫣!還有那四個不知死活的藩王!竟敢如此羞辱於孤!真當孤是那等有勇無謀的莽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