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是大蒜粉…你要加到烘蛋裡?”川圓及時製止這樣的行為後將玫瑰海鹽推向對麵。
道謝的聲音從前方咫尺的裝有火腿彩椒丁的盤子裡發出,長野的頭低的幾乎挨近了餐盤。
“口味很淡嗎?”川圓自顧的叉起一塊蛋餅放進嘴裡,她覺得味道剛好,她很擅長這道菜。
“不、還好”長野嘴上否認著,手上卻還是將海鹽胡亂撒了一通。
“小心咬到舌頭”川圓冇有再去理會對麵的人行為古怪,她攪動快要見底的咖啡,方糖融化後凝結了一部分在杯底。
幾聲咳嗽將思緒扯回“叫你撒謊要小心舌頭”川圓把牛奶遞向臉頰因止不住的咳嗽而憋的通紅的長野。
接過牛奶囫圇吞下就甩下一句要急著開會便匆忙起身,隻留下川圓一眨不眨的盯著逃出餐廳的背影呆坐。
長野衝出房門時纔敢喘一口大氣,身後的公寓,哦不,可以說是充滿尷尬曖昧氣味的溫室快要將她炙化了。
長野上了車卻冇急著啟動,她不自覺的摸上嘴唇,昨晚川圓離開後她幾乎再冇閤眼,隻要閉上眼睛那個親吻就會浮出來———川圓的手掌相較於她身體的溫度偏涼一些,丟失了大部分感官後本能的輕輕蹭過掌心降溫,分神的片刻吻也隨之落下,長野甚至來不及反應就已經發生了,這個吻太輕了,以至於她先感受到的不是溫度,而是聞到了川圓的呼吸。
她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聞到過,這也許根本不能稱之為味道,川圓的鼻息比想象中的溫暖,是的,在某些難以入睡的夜晚長野時常讓自己放空下來去描摹川圓。她們一直都保持安全的社交距離,在僅有的幾次肢體接觸中長野才得以觸摸到川圓的溫度,川圓不笑的時候漂亮的雙側梨渦藏在皮肉下麵,而她大多臉上是冇什麼表情的,但長野總能清楚的看到川圓渺不可尋的細微表情,或蹙眉、或輕笑,長野小心的如集郵般一一記下,即使她本不是一個記憶力好的人。
長野突然愉快的想這個名為夏目川圓的拚圖又完整了一些,於是她幾乎是出於本能的仰起頭張嘴碾過川圓飽滿的下唇,用了些力氣的吮吸起肉嘟嘟濕潤的唇瓣。嬰兒時含手指的行為是不被母親允許的,因此長野的口欲期變的格外漫長。
這個動作明顯驚到了川圓,她先是肩膀一僵,原本托住長野麵頰的雙手滑下到達長野的肩膀後費了些力氣把自己推離開。迷濛的長野仍沉浸在她自己編製的美夢中無法醒來,嘟著唇向前繼續索要,卻在半路被川圓的指尖點住了嘴巴,長野歪頭眨著無辜的眼睛看向她,即使她的大手已經揉上川圓單薄的脊背,就連背心也因此而褶皺。
“夠了”川圓的指尖那不知是誰的口水,染的嘴巴滑溜溜。
……
長野猛地把手從嘴唇上挪開,狠狠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見鬼。”她真的纔是色中餓鬼,她不敢想象如果川圓不叫停她會不會再做些彆的更過分的事,然後把川圓的好心當做什麼理所當然的事情,以此來欺負她。
發動機終於被點燃,車子駛出車位時,她忍不住從後視鏡裡看了眼那棟公寓,決定先避一避風頭。
那天晚上的事情像一層薄薄的霧,冇散,也冇有被人提起。
之後的幾天,長野都回家很晚,她把工作排得很滿,會議一場接一場,有時候明明可以在白天解決的事情,她也會刻意拖到晚上。秘書提醒這已經是她今日工作的第十二個小時了,檔案的字跡在眼前變得有些模糊,她卻無法停下,好像隻要離開公司,就必須回到那間公寓。
第一晚回去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一點。
客廳的燈關著,隻有玄關的感應燈在她推門時亮了一下。長野脫鞋的動作很輕,她站在門口聽了聽,屋子裡安靜得像冇人住,她往客廳走去,沙發旁邊的檯燈被關掉了,茶幾的恒溫杯墊上溫著一杯牛奶,顯然川圓已經睡了。
第二天更晚。
第三天也是。
長野逐漸形成了一種奇怪的習慣,先在車裡坐一會,夜裡的停車場空蕩蕩的,車窗外偶爾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長野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她其實很清楚,隻要打開門,川圓大概率就已經睡著了,她們像兩個錯開的時間段住在同一套房子裡。
直到第五天夜裡。
那天她回來的時候已經接近一點。
電梯門打開,走廊的燈光冷白。長野掏鑰匙的時候還在想著明天要開的會,她已經習慣了推門之後的黑暗。
可門開的一瞬間,客廳的燈亮著。
燈光不算很亮,是那盞平時用來照書的暖色立式檯燈。川圓坐在沙發上,腿蜷在坐墊上,身上搭著一條薄毯,川圓的頭靠在扶手邊緣,就像易感期那天晚上一樣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門鎖響的時候她就醒了,她抬起頭,看見長野站在門口。
兩個人都愣了一秒。
“你回來了”川圓先開口,聲音有點啞,大概剛睡醒。
長野脫鞋的動作頓了一下“怎麼還冇睡”
川圓把毯子放到一邊,坐直了一點“我在等你”
長野走進客廳,把外套掛在椅背上。她不知道為什麼有點不自在,視線隻好落在茶幾上那本翻開的書上。
“是有什麼事嗎?”長野斟酌了語氣,儘量聲音柔和。
川圓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們社團下週有個展覽”她說“我負責策展”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如果你有時間,可以來看看嗎。”
川圓的眼睛太亮,長野不由的沉默了一會,她下週有新品釋出,但又心存僥倖,也許展覽在週末呢,她已經有一陣子冇有和川圓這樣相處了。
“什麼時候”
“週三晚上”川圓如實回答,尾音甚至興奮的上揚。
“…好”長野想那她就速去速回,她無法拒絕川圓。
川圓明顯鬆了一口氣,像是怕她拒絕似的說了句“那我先去睡了”,然後拿起毯子小步跑回房間。
客廳又安靜下來,長野站在原地,忽然意識到自己胸口那點說不清的緊繃感冇有鬆開,反而更重了一點。
展覽那天是個很普通的傍晚。
長野在會議中途的時候鬧鐘不合時宜的響起,重要提醒將她從沉悶扭曲的代碼中解救出來,為了避免晚高峰她提早半個鐘出發,也為途中買束像樣的鮮花留了時間空檔。
她在讀書時未去過美術學院,於是隻能順著指示牌找到那棟舊樓。
展廳在一樓,門口貼著列印的海報,這海報長野曾見過,是川圓設計的。燈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裡麵已經有不少人。
長野推門進去的時候,先聞到一股淡淡的紙張和顏料味,牆上掛著照片和裝置作品,展廳不大,但佈置得很整齊規範,她往裡麵走了幾步,很快就看見川圓。
她站在展廳中間。
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棉布連衣裙,裙襬剛好到小腿,外麵套了一件淺藍色針織開衫。頭髮冇有紮起來,隻是簡單地彆在耳後,看起來乾淨又柔軟,像一張冇被折過的紙。
川圓正在和幾個同學說話,她們年齡相仿,有人拿著筆記本,有人指著牆上的作品討論位置。距離較遠,長野不甚能聽見她們交談的內容,但她也並冇有把注意力集中在話語之間,川圓說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手指在展板之間移動,偶爾有人打斷她,她會停一下,再繼續解釋。
長野站在展廳邊緣,看著這一切,川圓在這裡和在家裡完全不一樣,她看起來好像…很自在,和那些人站得很近,那些學生和她差不多年紀,身上都帶著一種很明亮的氣息。
長野意識到自己隻是在看一幅和自己無關的畫,她甚至開始想一件荒唐的事,自己是不是在趁人之危,她比川圓大了整整十歲,且是佑的妹妹,是他最後的親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常年握筆、敲代碼,骨節清晰,皮膚上已經有細小的紋路,她竟意識到,自己和這些人之間隔著的不是一點距離,而是一長段時間。
但如果是十年前呢。
如果也是十八歲的時候遇見川圓。
她有些孩子氣的想。
她可能會和這些學生一樣站在她旁邊,會聽她講策展結構,會在彆人開玩笑時跟著笑,那時候她不會有任何顧慮,不用反覆提醒自己界線在哪裡,可現在她隻是站在展廳最邊緣,做一個不合時宜的旁觀者。
這個念頭剛出現,她就立刻對自己生氣,因為這聽起來太自私了,這樣的設想不過隻是希望世界對她更方便一點,好讓她不用承擔現在這些責任和顧慮,隻要順理成章地喜歡就夠了。可川圓的人生從不是假設出來的,她正站在明亮的人群裡,年輕、坦然、率真,而自己卻在陰影裡幻想一個對自己更方便的相遇,這種念頭既軟弱又貪心,於是長野很快把視線移開,好像隻要不再看下去,那一點不該有的期待就會自己消失。
她想轉身離開,此時川圓抬頭看見了她,她和旁邊的人快速交代幾句就從人群裡走出來。
前幾日川圓所在的版畫社團在校園裡分發了許多畫展的宣傳海報,因此展廳聚集了不少慕名而來的學生。川圓正和兩個同學討論著動線問題,手裡的鉛筆在平麵圖上輕輕點著,剛剛還安靜的展廳變得熙攘,
有人在壓著聲音說話,有人悄悄往入口的方向看,川圓被聲音吸引著轉頭看向入口處。
她幾乎立刻就看見了長野。
版型極佳的卡其色風衣隨意的敞開,裡麵是剪裁利落的絲綢襯衫和黑色半身裙,長野在女alpha中身高一定是排在最前麵的,站在人群邊緣的時候也顯得格外醒目,她似乎隻是隨意停在那裡看展板,卻已經引來好幾道視線。
有人在小聲議論,似乎認出了她,學校裡還有不少人記得這個名字,那位曾經很出名的學姐,前不久還回學校做過招聘說明會。
她也好久冇見到這樣的長野了。
川圓原本以為長野可能會遲一點,甚至不一定能來,這幾日清早再她還未起床時長野就出門了,可長野現在就站在這裡,懷裡捧著還在滴水的粉色鬱金香,長野總是能說到做到,川圓兩側漂亮的梨渦又浮出了水麵。於是她對旁邊的人匆匆說了句“等一下”就把手裡的圖紙塞給同學,正準備往門口走,卻看見長野接起一通電話後走出了展廳。
走廊的光從側麵落在她身上,勾出很清晰的輪廓,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低,肩膀微微側著,長髮順著大衣的領口落下來。
川圓站在原地看著,剛纔那幾個同學這時候湊了過來。
“川圓”其中一個女生壓低聲音問“那位是誰啊?”
她們的視線都不自覺地往門口飄。
川圓順著她們的目光看過去,長野還在打電話,側臉的線條很清晰,展廳裡其實已經有不少人在悄悄看她。
川圓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她原本隻是單純地高興長野來了,可現在看見周圍這麼多人在注意她,心裡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情緒,是一點輕微的不舒服,像是她很不高興彆人這麼打量長野,但她又清楚的知道長野的出現自然會變成彆人注意的中心。
同學又問了一句“是你認識的人嗎?”
川圓停頓了一下,她其實可以很簡單地說是哥哥的朋友,可話到嘴邊的時候,她忽然不太想用那樣疏遠的稱呼。
她的目光還落在長野身上。
“她是我姐姐”語氣自然的不像話。
幾個同學愣了一下,很快點了點頭,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麼似的,川圓冇有解釋。
長野結束了電話,她把手機收起來,在川圓的注視下慢慢走近,雙手把花遞給她。
“恭喜”她說。
“展覽做得很好”長野又補了一句,她的語氣很認真,像是剛纔真的有在好好看畫展。
川圓輕輕觸碰到柔軟的花瓣,滑溜溜的液體沾上了指尖。
展廳徹底安靜下來的時候已經將近夜裡十一點鐘,燈一盞一盞關掉,隻剩下入口處的幾盞壁燈還亮著,長野原本一直站在展廳角落裡,認真拍下每一張署名為夏目川圓的作品,中途她接了幾通電話,幾乎都是工作上的事,她會悄悄的走到走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不想打擾裡麵的人。
川圓有幾次抬頭都看見她站在走廊儘頭,電話結束之後,長野又會重新走回來,站在剛纔的位置,隻是單純地等著。
時間實在拖得有些晚,社團的人還在做最後的統計。長野揉了揉眉心,她有一點站不穩,她輕輕靠在窗台上,川圓看出了長野的疲憊,便讓她去車裡等她。
川圓真正收拾完走出展廳的時候,校園已經很安靜了,夜風有點涼,樹影落在地上輕輕晃動,停車場裡隻剩下零散幾輛車,長野的那輛停在路燈下麵。
車裡冇有開燈。
川圓走近的時候纔看見,長野靠在駕駛座上睡著了,她的頭微微向後仰著,眉心有一點淺淺的褶皺,睡得並不深,大概是真的累了,連平時那種警覺的姿態都鬆下來一些,路燈的光從擋風玻璃外斜斜落進來。
川圓站在車門外看了會,然後她輕輕敲響了車窗。
長野幾乎立刻就醒了。
她的眼神有一瞬間是空的,像是冇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等她看清車外的人,才慢慢坐直身子,伸手解鎖車門。
川圓打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那束鬱金香一直被她抱在懷裡,花瓣在車廂的暖氣裡散著一點淡淡的香味。
“吵醒你了?”她問。
長野搖了搖頭,她還冇完全清醒,把手放在方向盤上停了會,才重新發動車子。
車慢慢駛出停車場。
夜裡的路很空,路燈一盞一盞從車窗外滑過去,車廂的靜音做的很好,川圓隻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
長野的側臉在夜色裡顯得很安靜,鼻梁的線條很清晰,她握住方向盤的手指很長,指節輕輕用力,像是在無意識地繃緊。
川圓想起剛纔展廳裡的那些目光,她低頭擺弄了一下花枝,語氣看似很隨意。
“你今天很受歡迎。”
長野像是冇聽清,側頭看了她一眼。
“什麼?”
“展廳裡很多人都在看你”川圓說“還在討論你”
長野輕輕笑了一下,這隻是件有點無關緊要事情“她們隻是認出我是以前的學姐”
“不是的”川圓搖了搖頭,“她們是在誇你,說你比校史畫冊上的照片好看”
車子正好停在紅燈前,長野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不,那張照片…”
川圓抱著那束花,冇在等長野說完就繼續往下說“有人說你很帥,還有人問我你是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目光一直落在長野臉上。
長野沉默了會才輕聲問“那你怎麼說的”
川圓她低頭看著花,手指輕輕撥開一片花瓣,隨口似的說“我說你是我姐姐”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長野的目光重新回到前方,她冇有說什麼,隻是很輕地“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