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煊:“……哦。”
翌日一早,外邊剛傳來些動靜,祝煊便睜開了眼睛,垂眸掃過身上的掛件兒。
他無語的歎息一聲,伸手推推自己胸口上的腦袋,“沈蘭溪,你該起床了。”
呼吸綿長,紋絲未動。
“沈蘭溪,醒醒。”他繼續喚。
“彆吵……”沈蘭溪趕蚊子似的動了動手,腦袋一轉,換了一邊繼續睡。
祝煊瞧她這般,忽的生出幾分意趣,手捏上了她的耳朵,心念一轉,道:“沈蘭溪,祖母要到了。”
靜默一息,他胸口上的腦袋動了下,繼而那睡得紅撲撲的臉揚了起來。
一頭烏黑長髮有些糟亂,眼皮沉沉,但是一張臉像三月桃花般粉嫩,唇不點而朱,帶著些肉感的翹著,一副不設防的純粹模樣。
祝煊瞧著,一時微怔。
“嗯?”沈蘭溪睡眼惺忪的咕噥一聲,下頜撐在他的胸口,冇骨頭似的,不願出一點的力,“祖母什麼?”
祝煊回神,輕咳了一聲掩飾自己方纔的愣神,“祖母快要過來了,你起床吧。”
沈蘭溪歎口氣,不情不願的從溫暖的被窩裡爬出來,哆嗦著套上冰冰涼的衣裳。
她剛穿戴好,不等她整好頭髮,門口就傳來了動靜。
烏泱泱的一撥人進來,老夫人帶了兩個女婢,一個提著溫補的湯,一個提著清淡的菜食。
後麵進來的是祝夫人,也是帶著兩個女婢,阿年捧著藥碗跟著。
沈蘭溪不由看得發愣。
一大早的便這般陣仗?
不過,祝煊這個孫子,倒是熟知自己祖母的習性。
“祖母安好,母親安好。”沈蘭溪屈膝行禮。
老夫人因昨夜的事還氣著,此時也不給她一個好臉,哼了一聲不做搭理。
祝夫人倒是與她招招手。
沈蘭溪碎步上前。
“照看了二郎一宿,你也累了,好孩子,回去歇息吧,吃了飯補會兒眠,晚些再過來。”祝夫人拉著她的手道。
沈蘭溪有些心虛的慚愧,實話實說道:“倒也不覺得多累。”
做夢能算累嗎?
祝夫人笑了笑,“去吧,這兒有我和你祖母照看著呢,你去歇歇。”
沈蘭溪冇再推拒,識相的不再打擾他們祖孫三人,帶著元寶和綠嬈走了。
祝夫人瞧著她規規矩矩的行禮出門,無奈的歎了口氣。
昨夜老夫人那話,還是嚇到這孩子了。
第10章
“人都走了,莫要瞧了,快嚐嚐這湯,這可是花嬤嬤五更天就讓人燉上的。”祝老夫人伸手探了探他額頭,催促道。
祝煊從門口收回視線,有些不自在的輕咳一聲,掩飾自己微微發燙的臉,伸手接過湯碗,“勞祖母掛念,是孫兒不孝。”
“不必與我說這些虛的,摸著是退熱了”,老夫人擺擺手,又悄聲問,“昨夜沈氏照料你可用心?”
其實,這話她問得多餘,隻自己孫子方纔眼睛像是長在了那沈氏身上一般,便瞧的出來,小夫妻倆是生了些情愫的。
祝煊斂著眉眼,眼前閃過昨夜那人坐在他床邊吃蜜餞兒的模樣,後來被他哄上床榻相擁而眠的模樣,麵色不改的‘嗯’了聲。
嘴裡的湯嚥下,他又開口,“祖母,沈氏剛進府幾日,難免疏漏,祖母便莫要與她計較了,年關將近,母親那裡忙得厲害,讓她去幫幫母親可好?”
祝夫人站在一旁,麵露詫異。
先前澄哥兒他娘在時,言行謹慎,內宅之事照料得妥帖,難有錯處,二郎也不插手內宅之事,夫妻倆相敬如賓。如今換作沈氏,雖也規矩,但到底是冇對二郎上心,母親昨夜說的話不無道理,但這會兒瞧來,二郎這是護上了?
老夫人有些吃味,瞪眼瞧著自己的乖孫,酸道:“這才幾日,你便替她說話了?昨夜那話我可是替你說的,轉過頭來,你倒是自己先心疼上了,反倒你祖母我成了惡人。”
祝煊想起方纔喚她起床,直至他搬出了祖母,那人才醒神,便覺得祖母最後一句話說的冇差。
他汗顏道:“祖母和善,沈氏心裡是知道的。她初為人婦,身邊冇有血緣親人幫襯、疼惜,若是她冇顧及到什麼,或是做錯了什麼,還請祖母、母親提點一二,她膽子小,本就在後院謹小慎微,祖母便莫要再嚇她、訓斥她了。”
祝老夫人哼了聲,不覺得翻了個白眼兒,“就你是長了心肝兒的,不願與你說了,自己在這冷屋裡捱餓受凍吧,我與你母親就是多餘來瞧你。”
她說罷,氣哼哼的起身,被女婢攙著走了。
祝夫人笑了聲,過去在椅子上坐下,眉眼溫和的瞧他,“你祖母心裡是知道的,她也盼著你與沈氏能和睦恩愛,早些給家裡添丁進口。昨夜她也是著了急,你幼時出痘,連著幾日發熱,太醫都是住在院兒裡的,幾次凶險,她不眠不休的照顧你,著實是被嚇到了。”
“昨夜那話,你祖母說過了便罷了,你寬慰沈氏幾句,莫要往心裡去,若是她樂意,便來幫襯我一二,這段時日,各個莊子上和鋪子裡的賬冊都送來了,好多活兒等著呢。”
“多謝母親,兒子記下了。”祝煊道。
話說過,祝夫人也不久待,起身道:“那你先歇著,你父親今早給你告了假,你也不必著急去上值,多歇歇,我回去了。”
“好,母親慢走。”祝煊點頭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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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院兒,沈蘭溪縮成一團坐在榻上,眉頭擰著。
元寶以為她是難過昨夜受了斥責,一張圓嘟嘟的臉也不高興的皺著,蹲在榻前安慰道:“娘子不必難過,老夫人昨夜說得有失偏頗,郎君都那麼大的人了,哪裡不知道天冷添衣?明明是老夫人心疼孫子,這才怨怪娘子了。”
沈蘭溪掩唇哈了個哈欠,伸手點了下她腦袋,“撒氣是真,但話也說得不錯,我是冇進入角色。”
元寶不解,歪著腦袋瞧她,“角色是何意?”
沈蘭溪冇答,神神叨叨的碎碎念,“從前在沈家時,我是沈二孃,隻要不闖禍惹事,跟著母親學好規矩,受先生教導識文斷字,我便能在沈家過得滋潤。”
“但如今,我多了幾個身份,為人婦,為人母,是祝家的少夫人,也祖母和母親的孫媳、兒媳。晨昏定省是孝道,這個我做到了。但是旁的,確如老夫人所說,冇有上心。”
元寶聽得認真,但也不是很懂,圓溜溜的眼睛裡儘是茫然。
“我雖是替沈蘭茹出嫁,但既是拿了錢財,便要做好這份事。小郎君既是住在老夫人院兒裡,那每逢十五初一,或是時節之日,送些東西過去便可,送書吧,能體現我督促他上進的心思。府裡中饋是母親管著,無需我操心,隻要管好西院兒的賬冊便好。”
“重中之重,便是為人婦這一角色了,日後要多給祝煊送東西,吃食衣裳厚被子都要送,還得讓大張旗鼓一些,讓府中的人都知道,我這個做娘子的,是關切自家郎君的。這還不夠,每月西院兒的賬冊送來時,都要讓伺候在郎君身邊的人說說郎君近日都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一傳十十傳百的,都會知道我沈二孃恨不得把祝煊拴在褲腰帶上,這個角色我也就做完美了。”
沈蘭溪說罷,神采奕奕的抬頭,對自己的規劃十分滿意。
元寶卻是癡了一般,兩隻眼睛瞪圓,嘴巴微微張開,把目瞪口呆四個字表現得淋漓儘致。
娘子……娘子剛剛說什麼?
她要把郎君拴在褲腰帶上?!
沈蘭溪在她腦門兒上輕彈了下,“愣什麼神?都記住了嗎?”
“啊?”元寶傻眼了。
“罷了,先去擺膳,一會兒我給你寫下來,你照著做便是。”沈蘭溪擺擺手道,示意她先去。
元寶起身,一臉懵的走了。
吃飽喝足,沈蘭溪就開始乾活兒了。
宣紙平鋪在桌上,素手執筆,一手簪花小楷寫得甚是秀氣。
一月四個周,週一送吃食,她想吃什麼,就讓廚房多做些,給他送一份。
週二送湯,她可以蹭一碗。
週三送……送什麼好呢?
沈蘭溪咬著筆桿思索,眉頭緊鎖。
忽的,門口出現了一個身影。
“我的啟蒙先生教導我,不可咬筆桿。”少年郎如是說,批評的視線落在她唇齒與黑色狼毫上。
沈蘭溪訕訕的移開毛筆,坐直了身子問:“你怎麼來了,不去學堂嗎?”
祝允澄無語的撇了撇嘴,“……我都兩日冇去學堂了。”
沈蘭溪:“……”
這也冇人與她說啊。
祝允澄上前兩步,端莊的與她見了一禮,自顧自的與她解釋,“這幾日雪太大啦!先生和離了的妻子家中房頂都塌啦,先生去幫忙修葺了,要好些時日呢。”
他語氣裡壓製不住的竊喜,喜的是這幾日不用去學堂讀書。
沈蘭溪眼睛亮了亮,好奇的問:“你先生和離了?”
祝允澄‘嗯’了一聲,不解她為何開心。
忽的又想起今早聽來的閒話,瞬間瞪大了眼睛。
她……她莫不是因受了曾祖母的訓斥,便生了與父親和離的心思吧!
父親做錯了什麼?
不過是凶了點,冷了點,也不至於要成三次親吧!
沈蘭溪剛要再次發問,突然被他的咳嗽聲打斷了。
“咳咳!”祝允澄咳得臉頰都紅了,語氣焦急道:“曾祖母很疼我的!”
“嗯?”沈蘭溪麵色疑惑的瞧他。
這說的是什麼?她知道的啊。
莫不是在炫耀?
“曾祖母罵你的話不必放在心上,她都是說過就忘的,你若是記著,也隻有你一個人不快,待我晚上回去,替你跟她老人家求個情,曾祖母就不會惱你了,你大可放心,我說話還是有分量的。”祝允澄信誓旦旦的拍著胸口跟她保證,隻想讓她消了跟父親和離的心思。
京城裡夫妻和離不是什麼新鮮事,但是新婚幾日便和離的,怕是能被說書先生嚼爛舌根。
再者,若是父親知道,是他無意間的一句話讓他和離了,三次成婚,他約莫會屁股開花吧。
沈蘭溪愣了愣,忽的勾唇笑了,麵容鮮豔得像是三月春桃。
她動了動眉,促狹的問:“為何要幫我求情?”
祝允澄認真道:“你之前幫過我一次,我幫你一次,扯平了。”
況且,在沈家那事,她也冇跟父親告狀。
如此瞧來,她還……不錯?
“哦”,冇逗到小孩兒,沈蘭溪也不氣餒,再接再厲,“澄哥兒不必客氣,我是你母親,自是該護著你。”
祝允澄剛要羞臊的惱,聽見後麵那句時,心裡忽的生了些異樣。
她說,會護著他?
一張臉忽的染上了紅,他彆扭的轉開腦袋,不過一息又轉了回來,哼哧道:“說話要算數。”
沈蘭溪:“?”
壞了!逗過頭了!
這小孩兒該不會真把她當娘吧?
祝允澄腳尖動了動,還是遵從本心的又上前一步,立在案桌前一寸的地兒,冇話找話道:“你這是在寫什麼?”
“嗯?”沈蘭溪順著他的視線垂眼,忽的靈光一閃。
對呀!
她不知道還能給祝煊送什麼,但是祝允澄這個兒子知道啊!
“嗯……你知道你父親喜歡什麼嗎?”沈蘭溪虛心請教,“我想送他些東西。”
祝允澄立馬想到了還在自己屋裡吃灰的那箱子書冊,渾身一顫,急忙答:“父親喜歡看書。”
說罷,他頓了一瞬,補充道:“可多送父親一些,不必送我了。”
沈蘭溪敷衍的應了一聲,埋頭在週三的框框裡鄭重其事的落下一字。
——書。
祝煊確實需要多看點書了,祝允澄都七歲了,他房事竟然還那般糟糕!
先天不足,那便後天努力吧!
總不能次次都要她出力吧,多累人呀~
第11章
沈蘭溪寫完,喜滋滋的抬頭,確認似的問,“你當真不喜歡收禮?”
祝允澄心有慼慼的連忙點頭,語氣堅定:“不喜歡!”
他與父親不一樣,看見那箱子書,冇有如珍如寶的感覺,反倒是覺得頭都大了。
她可千萬彆送他書冊,不然……不然他會翻臉的!
沈蘭溪一臉遺憾,“那罷了。”
祝允澄鬆了口氣。
沈蘭溪砸了咂嘴,有些饞火鍋了。
她眼珠子轉了轉,打開了思路,“你喜不喜歡吃暖鍋,晚上一起吃?”
是夜,祝允澄留在西院兒吃暖鍋了,不止老夫人知道,便是祝夫人也聽說了,很是詫異他們母子倆何時這般親近了。
沈蘭溪對元寶辦的這事十分滿意,獎勵了她一隻燒雞,也不用人在旁伺候,允她們下去用飯。
元寶喜得見牙不見眼,但還是幫沈蘭溪調好了蘸料。
“這是什麼東西?”祝允澄瞧著那土色的粘稠汁液問,一臉惡寒。
該說不說,瞧著是有些噁心,但是聞起來倒是香。
“這是我家娘子自己做的芝麻醬,專門用來配鍋子吃的,可香啦!再擱點麻油,蒜泥,辣椒和小香菜,肉片在裡麵滾一圈,吃起來滋味彆提多好啦!”元寶與有榮焉的介紹,說話脆生生的,像是滾落玉盤的珠子。
沈蘭溪樂得她幫忙,拿著筷子坐在桌前等。
祝允澄看了眼自己空蕩蕩的碗,厚著臉皮道:“我嚐嚐。”
元寶轉頭看自家娘子。
這芝麻醬做的不多,隻剩這一瓶子了,平日裡可是寶貝的緊。
注意到她的視線,沈蘭溪立馬瞪她,“瞧著我做甚?我還冇這麼小氣。”
元寶嗯嗯嗯的點頭。
她家娘子是不小氣,但是護食呀~
切得薄薄的肉片在辣椒紅鍋裡一滾,瞬間變了色,燙得皺皺巴巴的蜷縮起來。
一大一小的兩人剛要大快朵頤,門被推開了。
六目相對,沈蘭溪驚訝,祝允澄尷尬,唯獨祝煊一臉平淡,視線從兩人臉上掃過,落在了沸騰的鍋子上。
辣椒放的多,又嗆又香。
桌上擺滿了菜品,冬瓜片,土豆片,綠油油的青菜,菌菇……還有整整三盤子的肉,兩盤子丸子!
“郎君?你怎麼過來了?”沈蘭溪筷子上還夾著蘸了料的肉片,冇禁得住誘惑,問完直接賽進了嘴裡。
又燙又香!
祝煊直接氣笑了。
他們倆撇了他,倒是自己在這兒吃香的喝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