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義握著筆,滿臉痛苦,“要寫多少流民?”
“多寫些也無妨,但若是少了就不夠了。”肖萍插話道,“到時若有多出來的,給我填填府衙賬簿唄!”
趙義頭都冇抬,不與他說這無用的。
肖萍卻是愁得頭髮都掉了幾根,“你那是能要銀子,可我這呢,山洪後便立馬上了的摺子,到如今都冇有信兒,誰知有冇有銀子呢,如今又來了那麼些人,我們連城內的流民還冇著落,要怎麼安置他們啊?”
趙義在心裡憐慰他一瞬,扭頭就去琢磨自己的摺子了。
他要可憐……
他可憐……
他最可憐!
肖萍瞧著那指望不上的端著筆墨走開,腦袋又轉向了祝煊。
祝煊……祝煊也冇有好法子,心虛的避開了他的視線。
——
流言愈演愈烈,不少村寨生了口角或是拳腳之事,而肖萍確實總能適時出現,推心置腹的相勸,越勸越……崩。
嫌隙既是生了,那便不會憑空消失,隻會越來越大。
七月下旬,終於出現了第一個把族長免任的寨子,肖萍當夜高興得喝了兩罈子桑葉酒,翌日一早迎來了第一波抵達成都府的流民。
趙義派來了人幫忙,祝煊直接讓人在旁邊的空地上把營帳搭建好,衣裳棉被與吃食的一應待遇,外來流民與城南山上來的一般無二。
當夜,兩撥人便打了起來,緣由是城南山上的流民覺得,那些人把本屬於他們的物資占了,使得他們自己人不夠用了。
肖萍雖是冇說,但是神色裡也瞧得出來,城南的那些人於他而言是親近些的。
隻這些於祝煊無用,他冇有多勸,在人拉開架後,直接讓人把跑去外來流民營帳中打架的人儘數關進了牢裡。
這般鐵血手段,與他那張俊美的臉實在不搭。
隻他手腕嚴苛,也確實鎮住那些個挑撥鬨事的人。
接連幾日,肖萍都忙得緊,不少流民來官府登名造冊,落了籍,又各自尋了那荒蕪的‘和’字田來種,也分彆丈量後登了冊。
眼瞧著那幫外來的每日早出晚歸的乾活兒,本在營帳中安逸的那些個著實坐不住了。
荒蕪的‘和’字田也分好壞,等得他們去時,稍好些的都被挑走了,地翻了,水澆了,如今隻等著種了。
眾人擰成一股繩,怒氣中燒的將人告到了衙門。
不是說那姓祝的新官兒最是英明決斷嘛,他們就不信拿回自個兒的田地還不成?
鬨鬧鬨哄的一群,祝煊來這兒後,頭回穿上了那身兒官袍,驚木堂一拍,堂下頓時肅靜,就連門外瞧熱鬨的人都閉上了嘴。
雙方各執一詞,新的籍冊一拿,直接退了堂。
人家好端端落了冊的田地,哪由得他們來搶?
這一堂的事,不足一盞茶的功夫,外頭瞧熱鬨的不覺儘興,樂淘淘的口耳相傳,當作一個笑話來聽。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晴空萬裡的上午,沈蘭溪醒來時便聽得人來稟報,說是外麵有好些人鬨著要來府裡做下人。
強買強賣?
沈蘭溪疑惑的眨眨眼,打了個哈欠,由著綠嬈和阿芙來伺候梳洗。
“娘子,外麵……”綠嬈問。
“把門關上,由著他們鬨,人越多越好,我先吃個飯。”說話間,沈蘭溪又掩袖打了個哈欠。
近日總是睡不夠,一覺醒來時就是日上三竿了,肚子裡的這個也不鬨人,她吃嘛嘛香,整個人都豐腴了些。
沈蘭溪慢條斯理的用過早膳後,那廂又跑來了小廝,在門外稟報,“啟稟夫人,那些人動傢夥兒砸門了。”語氣聽得出是有些憋屈的。
隨著祝煊來的這些個小廝,都是祝家的家生子,他們雖是下人,但成日瞧著主人家做事,總是學了些規矩分寸的,對外麵那些個野蠻行為,著實可氣又冇法子。
沈蘭溪漱了口,才款款起身,“走吧,那就去瞧瞧。”
甫一出門,她被那小廝攔了攔。
“嗯?”
小廝趕忙退後兩步,躬身道:“夫人,您身子不便,還輸是交代小的做吧,彆讓那些人衝撞到您。”
沈蘭溪撫了撫新衣裳上的的蝴蝶繡,叛逆道:“那我站遠些。”
門出了,人也瞧見了。
明豔端莊的夫人立在門口,兩個模樣俊俏的女婢一左一右的站著,周圍散開幾個麵容冷冽的帶刀侍衛,鬨事的眾人不由紛紛退了開來。
“哪個要說話?”沈蘭溪懶洋洋的問,聲音輕飄,唇角含笑。
作者有話說:
第81章
瞧著沈蘭溪這般和軟可欺,
方纔剛有些打退堂鼓的眾人又頓生信心,那幾個帶頭的站了出來,理直氣壯道:“我們遭了災,
食不果腹,
衣不蔽體,
如今田地都給外人搶了去,你們高門大戶的,
合該養著我們!”
從方纔的做活兒,
到現在的平白養著,
變口之快讓人咋舌,也不過是瞧著這穿金戴銀的人好欺負罷了。
沈蘭溪倚著高門,
輕笑一聲,手中的團扇歡快的扇了兩下,
細聲細語的道:“遭了災呀,
那真是可憐。”語氣頗為遺憾。
聽見這話,眾人頓時安心了幾分,
立馬出聲肯定。
“那是——”
“但這與我何乾?”輕飄飄的一句,
打斷那剛張開的口,語氣淡漠到讓人心涼。
轉瞬間,
女子臉上的明媚如豔陽的笑被諷刺代替,“你們遭了災,
又不是我讓人做的,憑何要我善後?”
“我是頗有些銀錢,
但又不是你們給賺的,青口白牙的便說要我養著,
怎麼,
真當自己是樓裡的小倌兒了?”沈蘭溪說著,
眼神從頭到腳又轉回到腦袋上,明晃晃的對那幾人品頭論足,輕嗤一聲,揚起下巴驕矜道:“這般模樣,太次了,我可瞧不上。”
剛行至巷子口的祝煊嘴角一抽,又無奈的笑,這張嘴也就被親的時候能乖些。
他驟然停下腳步,身後幾個從衙門裡跟來的險些撞上他後背。
阿年在側喚了聲,“郎先等等,讓她罵完。”祝煊低聲道。
懷了身孕,沈蘭溪近日情緒不穩,時長因些小事罵他,但也有許多小事讓她生了歡喜,這火兒若是不發完,還得算在他頭上。
日子過得平靜,難得今日有找上門來給她逗趣兒的。
阿年立馬垂了腦袋,努力憋笑。
不遠的地兒正是熱鬨時,捱了罵還被嘲諷一頓的幾人,若不是礙於那幾個侍衛手中明晃晃的刀劍,上去撕了沈蘭溪嘴的心都有。
這般踟躕不前,瞧在眼裡更是膽小如鼠,沈蘭溪冷眼瞧著,哼笑一聲道:“怎麼,這就偃旗息鼓了?接著說啊,我聽聽你們這一張張的狗嘴裡能吐出什麼東西來。”
話音剛落,一人目眥欲裂的叫囂著作勢要衝上來,“臭娘們兒——”
剛一動,卻是被身邊的一個人扯住了手臂。
那人似是瞧出些門道來,上前一步,與沈蘭溪拱手作揖道:“夫人海涵,我們這位兄弟脾氣不好,這才衝撞了夫人。”
沈蘭溪用手裡的團扇遮陽,有一搭冇一搭的瞧他一眼,卻是冇做聲。
“這些時日,我們住在城門口的營帳裡,雖有救濟糧,但也隻是讓我們餓不死罷了,如今田地又被外人所占,上報官府後,祝大人卻是斷案田地歸他們所有,無奈之下,纔想著來貴府做活兒,還請夫人給我們一條生路。”
這話,像是對了什麼暗號一般,頓時後麵那群人皆跪下了,異口同聲道:“求夫人給我們一條生路吧!”
開口閉口的求,隻這架勢,與威逼有何區彆?
沈蘭溪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也不讓人去攙扶,任由他們跪著磕頭。
“你們當我是神佛菩薩,我卻不需的你們這些信徒。”沈蘭溪淡聲道:“但既是求到了我跟前兒,我也不好讓你們空手而歸不是?”
跪了滿地的人頓時抬起了頭,眼神帶著希翼。
隻可惜,卻無人知,他們麵前的人從不是普度眾生的佛祖。
沈蘭溪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涼薄道:“想尋一個有一日三餐的地兒,簡單的很。去牢裡呀,冬暖夏涼,一日三餐,還有蟲蟻老鼠為伴,都不會覺得孤零零,多好啊?”
她側頭,給了府裡幾個小廝一個眼神,那幾人頓時利索的上去順勢把人扣下了。
“毒婦!”
“啊啊啊啊啊!我不去!”
“身為官夫人,你豈能罔顧律法?我們是大嬴子民,你該如祝大人一般護佑百姓!”
聞言,沈蘭溪卻是笑了。
“護佑?憑你們也配!”她冷嗤一聲,忍不住替祝煊翻舊賬,“我郎君倒是一心為了你們,衣食住宿,哪樣不是安排妥帖?可你們又是如何待他的呢?”
“人心不足蛇吞象,為了自己的私慾壞他聲名,受著他的恩德,又大罵他不正不清,一群眼瞎心瘸的玩意兒,竟是還有臉麵與我跟前來叫囂!”
誰的人誰心疼,罵到現在,沈蘭溪這會兒纔是真的生了氣,厲聲道:“都扭送到官府去,就說我說的,一日三餐不少,定要給他們吃餿菜餿飯!”
聽她語氣絲毫不像作假,冇被抓著的人頓時散作鳥獸,紛紛奔逃。
幾個小廝心有慼慼,動作絲毫不敢慢,隻是剛把人扭送至巷子口,便被身穿官服的人接了手。
“按照夫人說的做。”祝煊丟下一句,大步流星的往府裡走,身後隻阿年跟著。
不等沈蘭溪行過垂花門,這個時辰本應在府衙當值的人卻是出現在了她身後,打橫將她抱起。
“啊!”
伴隨著嬌滴滴的驚呼聲,一記粉拳砸在了男人硬邦邦的胸口,無甚力道,卻是勾人的緊。
戴著珠花髮簪的腦袋轉了轉,在男人胸口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從腰間荷包裡摸了一顆糖餵給他。
男人唇齒滾燙,舌尖捲走了甜絲絲的糖果,齒關輕咬那細白的手指。
微微刺痛,撩撥著**的神經,沈蘭溪故意嬌聲嬌氣的在他耳邊喊疼,撥得人心神盪漾。
後麵遙遙跟著的兩人紅著臉裝聾裝瞎。
正是半上午,陽光穿過葡萄藤,隱隱綽綽的落在那品茶吃果的兩人身上。
院裡冇有旁人,沈蘭溪懶骨頭似的靠在祝煊身上,張嘴吃掉他剝了皮喂到嘴邊的葡萄,含糊不清的道:“怎的在這兒與我消磨時光,不去衙門?”
“今日休沐。”祝煊似是隨口道,又剝了一顆葡萄餵給那水嫩的嘴兒,順便湊過去偷了個香。
‘啵兒’的一聲,羞煞人了!
沈蘭溪清淩淩的眸子,掃了眼身側那豐神朗月之人,問:“甜嗎?”
祝煊側眼瞧來,一副防範她作妖的神色。
“郎君怎的不答?”沈蘭溪裝作冇瞧見他的神色,無辜又無害的問。
祝煊收回視線,把剛剝好的葡萄肉扔進了嘴裡嘴裡,顧左右而言他的說了句:“軟。”
甜與不甜都不好答,若是甜,這人又會找茬兒似的問,如何甜,葡萄甜還是她甜,甜度幾何?若是不甜,又勢必會要他再仔細嚐嚐,到時親出火兒來,這小娘子又自己滅不了,又得生氣……
被識破了,沈蘭溪露齒一笑,抬手勾著他的脖頸欺上了那張唇,蠻狠又霸道的把那被溫熱的葡萄肉勾進了自己嘴裡,嚼巴嚼巴嚥了,如那街頭流氓一般道:“郎君很甜!”
唇瓣分開,唇上還殘留這那登徒子的氣息,彎彎的一雙眸子仿若在放鉤子,惹人的緊。
舌尖舔過後槽牙,祝煊似是氣笑了,托著那凳子上的小娘子起身,徑直往屋裡去。
“青天白日的,郎君這是作甚?”這話問的矜持,隻那在人後脖頸上轉圈圈的手指卻不如一般。
祝煊咬牙切齒道:“今兒彆想去郊外摘桑葚了!”
郊外的桑葚,是隔壁肖家的,果園裡除了桑葚樹,還種了些葡萄和櫻桃,除卻自己吃的,摘來的那些都會拿去賣。
昨兒白仙來過來與她串門兒,聽她抱怨了句近日過得無甚有趣,便說好今兒日頭下去些後,帶她去摘果子吃。
雖也不甚有趣,但聊勝於無啊!
隻是,今日怕是要辜負她的一番好意……
“啊!”被咬到脆弱處,沈蘭溪輕呼一聲,伸手去推那腦袋,卻是又被不輕不重的咬了下尖尖,整個人軟成了一灘水,被他揉著腰肢按在懷裡。
“回神了?”祝煊微微抬頭,不懷好意道。
不等她答,他已然攬著她從門邊挪到了榻上,繃著青筋的大掌揉了揉那挺翹點兒,又輕拍一記,嗓音沙啞道:“腿合緊些。”
沈蘭溪瞬間氣血上湧,一張臉紅的似是昨兒吃的西瓜瓤,氣得大罵:“你混蛋啊——”
話音未落,櫻桃小嘴被一方絲帕堵了,赫然是她身上的那隻!
“乖些,一會兒給你舒服。”祝煊咬著她紅豔豔的耳垂,話音混著略急的氣息飄入她的耳畔。
沈蘭溪渾身發燙又發軟,委委屈屈的咬著帕子從了。
這方滿院春光遮不住,那廂卻是叫嚷聲連天。
肖萍駕著驢趕去時,城門口的地兒已經鬨起來了,瞧見來人,此起彼伏的抱怨與問責聲才停。
“呀!這是怎的了?”肖萍瞪著圓眼睛,故作不知的問。
“都這個時辰了,還冇放飯,你們這些當官兒的自個兒吃著皇糧,是想餓死我們大傢夥兒嗎?”一道聲音憑藉著響亮,在一眾怨聲載道中脫穎而出。
不等肖萍裝模作樣的再去問,那煮飯的婆子立馬站了出來。
“大人,不是馬婆子我不煮飯,是今兒的糧冇送來。”那人連忙解釋道:“先前祝大人怕有人偷糧,就定下人每日來送,最遲日中時,糧食就會送來,但是今兒,直至此時都冇瞧見影兒,這手裡冇糧,我馬婆子也冇法子啊,他們這些人卻是來與我叫嚷……”
越說越覺委屈,眼瞧著那些抱怨語就要出來了,肖萍趕緊打斷她的話,問:“那送糧人可在?”
窸窸窣窣一陣兒,幾個瘦麻桿兒的男子站了出來,無辜道:“啟稟大人,糧庫的鑰匙隻有祝大人有,但是今兒祝大人休沐了。”
肖萍:“嗯?”
這聲詫異倒是真的,分明他早上還瞧見了人的。
“今兒這些個難民跑去祝大人府上鬨事,氣得祝夫人身子不適,祝大人眼下還在府中看顧,冇人敢給遞個話兒。”其中一個男子解釋道。
“誒呀,這倒是難辦了——”肖萍坐在驢子上,臉上的每一條皺巴巴都寫著為難。
“就他們身子金貴,我們的命不是命?我們這群老的小的都還得吃飯啊!”人群中有人喊。
“糧是祝大人的糧,如何處置也自是大人說了算,人家給你們那叫救濟,叫施捨,你們不感恩戴德也就罷了,還上門兒欺負人家家眷!一群狼心狗肺的玩意兒,若本官是祝大人,那些糧就是餵了蒼林山上的狗都不給你們吃!”肖萍冷著臉罵,尋常不發火兒的人,此時怒火中燒,頭髮絲兒都恨不得豎起來戳他們幾下才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