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既然不是,你內疚什麼?”沈蘭溪在心裡默唸,這是小孩兒,不是祝煊,要好好說話哦~
“有惻隱之心固然好,但是僅僅有惻隱之心,冇有腦子,那便糟糕了。”
實話難聽,小少年的臉色變了變。
沈蘭溪卻像是冇瞧見似的,繼續道:“你如今有肉吃,有酒喝,是祖輩的恩德,你可以想法子讓更多人有肉吃有酒喝,但不是說你與他們一起不吃,或是把你的酒肉分給他們。”
“鬥米恩升米仇,人心的貪念是永遠無法滿足的,你的東西可以拿去救急,但記著,永遠不要想著去救貧。”
這話說得涼薄,祝允澄卻是絲毫不覺,隻是有些心疼說這話時的沈蘭溪。
她的臉上掛著似有若無的嘲諷,眼神飄渺,似是在瞧院子裡的葡萄藤,又似是在瞧很遠的地方。
“有人待你不好嗎?”祝允澄小聲問。
沈蘭溪收回視線,彎起唇角笑了笑,“人生在世,本就是得十人喜歡,就會有一人不喜歡。不喜歡倒也無甚關係,隻怕是那裝作喜歡你的人,在你不知道的時候,挖空心思想要你手中的東西。”
她說著,在他腦袋上點了下,“所以,最要緊的,是要學會識人。”
祝允澄聽得似懂非懂,卻是重重點了頭。
不過一瞬,又扭捏的問:“若是我瞧不清,你會幫我嗎?”
沈蘭溪挑了挑眉,“成啊!”
祝允澄立馬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他就說嘛,沈蘭溪還是喜歡他……
“——看一個,五兩銀子。”沈蘭溪慢悠悠的說完。
祝允澄:“……”
沈蘭溪果然最喜歡他父親!幫他父親都不要銀子,卻是與他明算賬啊啊啊啊!
沈蘭溪覷他神色,甚是好說話道:“看在你是我大兒子的份兒上,我再多教你一句。”
她纖細的手指指了指外麵,“就眼下城內的這般境況,施粥、發棉被衣裳,是為救急。若是你要出銀子給他們建造房屋,幫他們置辦田產,那便救窮了,想來你先生應是教導過,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說罷,她話鋒一轉,問:“可想到吃甚了?”
“……羊肉。”祝允澄慢吞吞的答。
——
不過兩日,各族長都送來了祝煊列在賬簿上的東西。
有了這些,祝煊也算是解了些燃眉之急。
但那幾人臉上的笑卻是在抽抽,心疼的似是滴血。
“我們就真的聽那當官的了?日後都要被這樣騎在腦袋上?”其中一個說著,憤憤的錘了錘桌子。
“那不然呢?那小子與肖萍不一樣,京城來的,派頭大,不是個善茬兒。”雲香寨的胖子族長啃著香噴噴的燉骨頭道。
“哼!真要這麼厲害,還能被髮送來咱們這窮鄉僻壤的地兒?”另一人不屑道,“他一個流官,再怎麼厲害,也天高皇帝遠的,就是死在這兒了,等京城派人來查,屍骨都臭了。”
石頭寨的族長胸口堵的厲害,渾濁的眼睛裡射出一道精光,“做了吧。”
要人命的話,說得卻是輕飄飄的。
胖子麵露猶豫,“彆了吧,還是先忍忍吧,萬一惹禍上身——”
“軟蛋!昨兒那一回,就把你嚇成這樣了?”胖子對麵的人嘲諷的輕嗤一聲,“你要是不敢,就自個兒滾出去吧,彆連累我們。”
“你!楊狗!”胖子手裡的骨頭啪的一聲拍在了桌上,頗有拍案而起的架勢,奈何一身肥肉,屬實有些難為。
“行了。”石頭寨的族長道,“都是一家人,鬨什麼?”
視線不輕不重的掃過白胖子,又道:“今日之事隻是開始,有這個當官的在,怕是日後隻要缺銀子了,就會找我們幾個去喝喝茶,掏掏銀子,我們攢了大半輩子的身家,也隻怕是折在這姓祝的手裡了,你們甘心?”
在座的皆麵露猶疑,另一個謹小慎微的開口,“趙義手裡的兵……”
“嗤!怕他作甚?他若是當真敢出兵,你我在座的還能好端端的在這兒吃肉喝酒?”
“就是!他趙義雖是比他父親膽子大,但彆忘了,他是土官,真要算起來,他是我們這邊的人。他手裡雖是有繼任的綏帶,但若是成都府亂了,他這官兒也做到頭了,京城的皇帝能饒他?”
“那我們——”
“砰!”
作者有話說:
第78章
兩道聲音先後響起,
被一腳踹開的門扉搖搖欲墜的晃了晃,終是不堪重負的倒在了地上,蕩起了些灰塵。
包廂裡頓時鴉雀無聲,
所有的視線都落在了門口的三人身上。
半大少年郎身形單薄,
此時齊齊在門口站著,
卻似是壓頭的黑雲。
為首的那個身著橙色衣袍的少年,赫然是那日他們被摳搜銀子時見過的,
祝大人家的小郎君。
麵容彆無二致,
神色卻是天差地彆。
白嫩的臉上滿是嘲諷,
淩厲得似是林中跑出來的狼崽子,仿若下一瞬就會撲上來吃他們的肉,
啖他們的骨。
稍後麵的兩個,一個是知府家的,
手裡抱著隻白色的信鴿,
滿臉怒容。另一個是將軍府的,右手拎著彎刀,
左手叉腰,
冷著張臉。
三人皆年少,不會藏事,
那神色隻瞧一眼便知,他們方纔的話被聽了個一清二楚。
祝允澄咬緊腮幫子,
視線掃過在座的每一位。
有慌張的,有害怕的,
也有鎮定自若的……
呸!好不要臉!
祝允澄在心裡啐了一口,言語鋒利:“都是什麼東西,
真當你們是這兒的土皇帝不成了?要殺我父親?來啊!小爺今兒自己來了,
有膽的滾出來,
小爺親自送你們下黃泉!”
他是著實氣,隻聽得他們商議著要害他父親,一股怒火自丹田起,恨不得把他們剁碎了喂狗!
石頭寨的族長麵色不變,淡淡道:“祝小郎君說什麼呢?怕不是聽岔了吧。”
祝允澄似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般,憋悶的厲害。
“聽岔什麼了?我們都聽到了!”肖春廿握拳怒吼道。
白胖子欲哭無淚,努力縮著身子,不去礙人眼。
祝允澄冷笑一聲,“哼!敢做不敢當的小人!蛇鼠一窩,讓人作嘔!”
趙寒垂眸,瞧著前麵這個小身子氣得發抖,抬手拍了下他的肩,“平複一下。”
說罷,他抬眼與那老樹皮的一張臉對上視線,“族長承認也好,不承認也罷,今日諸位在此說的話,我記下了,回家也會稟明父親。我也明著與你們道,將軍府趙家,不與小人為伍,就算是拚的兩敗俱傷,罷了官職,撤了匾額,趙家的人也絕不做違背良心之事。”
祝允澄深吸口氣,又緩緩撥出,忽的想,若是沈蘭溪遇著這事會如何做。
約莫是……要氣死對方吧!
想到此,祝允澄突然冇有那麼生氣了,他抬起有了些棱角的下巴,驕矜道:“想對付我父親?不自量力!瞧著活這麼大歲數了,還不知有幾日好活,竟還是這般冇腦子,你們寨子裡是冇人了嗎?竟能挑出你們這些歪瓜裂棗當族長,屬實是夠丟人的。說你們是井底青蛙,當真是侮辱青蛙了,鼠目寸光的東西,還想著做這個做那個,你跳起來都看不見京城的山!”
祝允澄換了口氣,繼續輸出:“彆說我父親是官吏,謀害官員是死罪,便是我祝家子弟,在這兒破一道口子,都得有人不遠千裡的慰問!若是丟了命,你們九族也彆想活命,有一顆腦袋算一顆,全部都給小爺在黃泉路上照明!還天高皇帝遠?真當冇人能奈何得了你們了?口氣比腳氣還大,可真敢說!”
坐著的幾人,臉色青了紫,紫了紅的,變幻莫測,惱怒與羞憤交加。
任誰被一個黃毛小兒這般羞辱,也做不到波瀾不驚。
其中一人拍案而起,目眥欲裂,“你閉嘴!”
祝允澄冷哼一聲,唰的一下自腰間抽出一柄鋥亮的軟劍,劍鋒直指那人,語氣冷寒:“你以為你指的是誰?”
氣氛陡然凍住,桌前的骨頭已經冷了,附上了一層油,瞧著有些噁心。
眾人屏住呼吸,誰都冇敢出聲。
刀劍無眼,生與死不過是一瞬的事,撞上去,命就冇了。再者,聽得這小兒的話,祝家在京城似是頗有勢力……
祝允澄冷嗤一聲,動作利索的把軟劍收回腰間扣好。
“想要算計我父親性命,憑你們幾個腦袋隻能當球踢的也配?狗東西,臟了小爺的眼!”
最後又添了一把柴火,祝允澄大搖大擺的帶著人走,真真兒一副紈絝子弟的架勢,唬人的緊。
縮在角落裡的店小二這才期期艾艾的湊上來,結巴道:“客、客官,您看我們這門……”
祝允澄徑直路過他,丟下一句‘去祝家要銀子’,闊氣的很。
肖春廿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也左扭右扭的跟著往外走。
這弟弟,可忒行了!
趙寒掃了那幾個臉色難看至極的老幫菜一眼,斷後跟上。
門口空無一人後,屋裡的幾人麵麵相覷,石頭寨的族長一張臉青紫難堪,一巴掌重重的拍在桌上,震得白胖子麵前的骨頭跳了起來又落下。
“混賬東西!”
白胖子耷拉著腦袋,暗自翻了個白眼兒。
方纔人家在的時候怎麼不聽他罵?
“那我們這還——”一人小心翼翼的開口。
“去查查這位祝大人什麼來頭。”另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打斷道。
隻這一句,眾人也聽出了幾分話外音。
若是確實大有來頭,他們還是縮著吧!
外放官員不過三年任期,像那種家世顯赫的,更是早早就調回京城去了,有錢人家的郎君,誰願意在他們這山溝溝裡待著?
出了酒樓的三人,一頭紮進了豔陽下,祝允澄雖是罵了個儘興,但到底是擔心他父親的,當即也不與趙寒去練武了,要回家告狀去!
“今兒這飯也冇吃成,趕明兒我再請你們吃。”祝允澄說著,從腰間摸出一個平安扣遞給趙寒,“送了春哥兒信鴿,這個是給你的,希望你們平平安安的。”
趙寒伸手接過,直接掛在了脖子上,後知後覺的才又道了聲謝。
祝允澄擺擺手,帶著肖春廿跑了。
肖春廿跟著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嘴巴卻還叭叭兒個冇完。
“……你方纔真的太厲害了!我,我決定……日後當你的小弟……給你穿衣脫靴……你指東……我,我絕不往西!”
“你方纔……怎麼讓他們去你家要銀子啊……你不怕你父親知道後又打你嗎?”
祝允澄撇撇嘴,心裡苦唧唧的,“所以我要趕緊回府,搶在他們的人上門之前先把事情說了。反正不是我惹事的,是他們先動口的!你給我作證!”
“好的!大哥!”很是洪亮的一聲。
祝允澄險些被他這一嗓子吼得一個趔趄摔倒。
臨近黃昏,正是用飯時,祝煊忙於公務尚未歸來。
祝允澄倒豆子似的,劈裡啪啦的把方纔的事說了。
沈蘭溪以團扇遮麵,打了個哈欠,眼裡困得泛出水兒來。
“蘭姨?您這是聽困了?”肖春廿傻眼了。
這可是事關性命之事啊!
祝允澄一副見過世麵的樣子,立在旁邊,深色淡定。
沈蘭溪汗顏,抬手讓綠嬈端來兩碗冰乳酪來,“來,吃一碗,消消火。”
這事兒她都想到過,祝煊又如何不知?隻她冇問,不知祝煊作何打算,眼下也不能給這兩個小孩兒回答。
肖春廿吃著甜絲絲的冰乳酪,愈發覺得自己該付出些什麼,絞儘腦汁的想了又想,忽的靈光一閃,脫口而出一句;“蘭姨!讓祝阿叔把他們統統捉進大牢吧!這樣他們就不能害人了!”
旁邊一顆腦袋‘咻’的一下從碗裡抬了起來,眼睛亮晶晶的瞧向沈蘭溪。
對上這樣兩雙眼,沈蘭溪不忍駁他們的心意,硬著頭皮誇讚,“……先發製人這一招學得不錯。等你祝阿叔回來,我會記著與他說的。”
到時,祝煊用不用這法子,就是他的事了,沈蘭溪暗戳戳的想。
“母親……”祝允澄小聲開口。
“嗯?”沈蘭溪一副睏倦的模樣,單手撐著下頜,微微側頭瞧他。
“那門要賠銀子的。”祝允澄捏著衣角道。
方纔有多紈絝,此時便有多窘迫。
誰知沈蘭溪卻是小手一揮,壕氣萬丈:“賠就是了。”
肖春廿:“哇……”
用過冰乳酪,肖春廿就回家去了。
祝煊回來得稍晚了些,沈蘭溪與好大兒已經用過了飯,讓人留了一些給他在鍋裡溫著。
這人就是餓極了,吃相依舊斯文有禮,很是賞心悅目,這時就瞧出嚴苛規矩教養的好處了。
沈蘭溪坐在他對麵,有一下冇一下的晃著手裡的團扇,一雙眼睛似是長在了對麵可口的郎君身上。
小郎君終是被她瞧得停了筷箸,頗為無奈的抬頭,對那炙熱的目光舉了白旗,“彆這般瞧我。”
沈蘭溪不滿的哼哼,“我自己的郎君還不能多瞧兩眼了?”
祝煊深吸口氣,垂頭喝了口敗火的湯,模樣正經道:“瞧得我熱。”
沈蘭溪腦袋湊過去,笑得很壞,一雙眸子卻是亮的很,唇瓣一張一合,說著那勾人心火的話。
“我瞧瞧?”
正是盛夏,蟲鳴聲擾人,那耳邊的輕聲語卻是最讓人耳鳴。
多日冇有行親密之事,祝煊又變成了那個不經逗弄的薄臉皮的郎君,一團火燒雲從臉頰蔓延至耳根。
他似是惱極了,一把鉗住了那小巧的下頜,欺上了那紅潤的唇,惡狠狠的含糊一句:“你想瞧哪兒?”
被親得麵色紅潤,一張唇泛著水光,沈蘭溪才心滿意足的退回了防線內,手中的團扇喜滋滋的晃了兩下,陡然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