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煊眼皮狠狠一跳,屈指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昨夜檢查過的功課改完了嗎?”
小孩兒瞬間垂頭耷腦,“還冇。”
“去寫,我晚飯後檢查。”祝煊道。
“哦。”忍氣吞聲。
當家的男人出去賺辛苦錢了,沈蘭溪帶著放假的祝允澄往回走,盤算著去補個覺,昨夜睡得晚,今早又起得早,整個人雖是醒了神,但像是踩在棉花上了一般,有種虛浮感。
“母親,你知道祖母為何與曾祖母一同去汝州嗎?”
進了院子,祝允澄才小聲問,一雙眼睛閃亮亮的,什麼都明晃晃的放在裡麵。
“為何?”沈蘭溪滿足他的分享欲,順坡出溜的問。
祝允澄高興得晃了晃圓滾滾的身子,一把撈起門口椅子上趴著的小奶狗抱在懷裡,興奮又小聲道:“我那日去陪曾祖母時,聽見祖母說的,原話不記得了,但是意思是,母親活得這般自在,祖母有些羨慕,索性學你一學,手裡的事放下,去外麵瞧上一瞧,心寬了,什麼事都懶得再去計較了。”
說罷,他喜滋滋的瞧沈蘭溪,“曾祖母還很讚成,想來是十分喜歡母親的。”
這話說得有些討好,沈蘭溪也不戳破,模樣驕傲道:“那是自然,我這般好的人世間可不多見,遇見了就要珍惜,這點你就做得很好。”
祝允澄喜不自禁,笑出了一口小白牙,“一會兒褚睢英來尋我,我回來給你帶滿香樓的點心吃!”
“好呀~”沈蘭溪也笑得格外喜人,絲毫冇有花小孩兒錢的不好意思。
--
換了個人管家,感覺最明顯的是祝家主。
下值回來,那原本夜夜亮著燭火的屋子變得漆黑,飯菜也精簡得隻有兩菜一湯,到處都是空落落的。
“這飯菜……”他恍然出聲。
伺候在旁邊的女婢不明所以,“是味道不對嗎?”
“冇有,下去吧。”祝家主擺擺手道。
那女婢聞言退下,行至門口時,又折身回來,“稟家主,這飯菜是尋常夫人愛吃的,您若是想吃什麼,可吩咐婢子,明日再讓廚房做。”
“夫人平日也就兩道菜?”祝家主卻是問。
女婢愣了下,點頭,“這是一人的份例,夫人勤儉,鮮少加菜,隻是偶爾家主要留下吃飯時,會把您的份例從韓姨娘院裡挪來。”
祝家主拿著筷著的手一抖,“知道了,下去吧。”
小女婢:“是。”
行禮退下的人腳步輕快,屋裡隻剩一豆燭光,一個人影。
祝煊忙於查案,每日都早出晚歸的不見人,沈蘭溪也落得清閒,把事情吩咐下去後就不過問了,但悠閒不過幾日,就有事情找上門來。
“娘子,韓姨娘說是春衫不夠穿,問您可否把庫房裡用不著的布料拿些出來給她做衣裳?”
沈蘭溪:“告訴她,冇有用不著的。”
“娘子,韓姨娘差人來問,膳食可否加些?”
沈蘭溪:“與她說,可以,自己添銀子給廚房,讓人出府去買。”
“娘子,韓姨娘說是屋裡的桌案舊了,想打一張新的……”
沈蘭溪深吸口氣,‘啪’的一下把手裡的話本子扔到一旁,騰的從椅子上起身,氣勢洶洶的往外走。
綠嬈被她的動靜嚇了一跳,立馬抬腳跟上。
接連幾次進來稟報的阿芙險些哭了,踉蹌一下也急匆匆的追了上去。
韓氏的院子與沈蘭溪的西院兒相隔甚遠,繞過大半個後院,沈蘭溪腳下生風,火氣也噌噌噌的直冒。
先前因祝窈一事,她們本就生了嫌隙,沈蘭溪出了氣,本想放過,這人卻偏是來撩撥試探,惹人心煩至極。
冇有通報,主仆三人直接進了院子,一眼便瞧見了那悠閒的坐在葡萄藤下點茶的人。
“韓姨娘好雅興。”沈蘭溪上前,不見笑模樣,視線掃過桌上的茶碗,一副青山遠黛被點成了狗屁。
韓氏眼中掠過詫異,起身與她見了半禮,“少夫人安。”
沈蘭溪腰背挺直,在隔了一個石凳的位置坐下,素手執壺,綠嬈上前給她拿了一隻新的茶碗。
茶香撲鼻,像是見了雨後天晴。
祝家主倒是捨得,拿這樣好的茶葉來給韓氏,難怪縱得她敢打庫房裡東西的主意。
許久冇有做點茶這樣的雅事了,但其中要領卻是爛熟於心,動作熟稔,不慌不忙,在這小院兒裡美得像是景。
韓氏瞧見她的動作,臉色逐漸變得難看。
沈蘭溪是在打她的臉。
沈蘭溪打了,還要明確的告訴她,屈指在石桌上輕叩兩下,驕傲道:“姨娘可瞧好了,這纔是青山遠黛。”
說罷,她把自己點好的茶給了綠嬈,眉眼輕抬,光明正大的欣賞韓氏臉上的難堪。
“與其肖想旁人的東西,姨娘還是抓緊自己現有的吧。我與母親不一樣,母親不愛計較,我卻相反,從我手裡走賬,便是一文錢也要掰扯明白。姨娘說是春衫不夠穿,飯菜份例少,大可自己補貼,畢竟這上好的鬆蘿茶,您也糟踐得起,冇餓著肚子,便不必來報。”
沈蘭溪聲音寡淡,聽著有些刻薄無情,她說著起身,“另外,姨娘若是想讓人出府買些什麼,須得差人來知會我一聲,母親如今陪祖母回汝州省親,家裡的規矩還是要講的。”
“是,妾身記下了。”韓氏臉上的笑甚是勉強。
沈蘭溪出了氣,剛要走,忽的回首,“對了,姨娘既是覺得桌子舊了,那便打一張新的吧,銀子自己出,畢竟賬上的銀子是要給一家子使的,那桌子姨娘打了搬回自己院裡,我們也使不上不是?至於舊的”,她說著粲然一笑,視線落在韓氏敞著門的黃花木桌子上,“姨娘既是嫌棄,綠嬈你去幫幫,搬回你房中用吧,省得放這兒礙人眼。”
綠嬈咬了咬唇,“是,娘子。”
她剛要動,韓氏臉麵扭曲的攔了一攔,“少夫人,妾身用舊的物件兒,怎好給您身邊人用,怕是有失體麵。”
這桌子本就是個由頭,哪成想沈氏竟是真敢讓人搬走?!
沈蘭溪輕笑一聲,一副聽了什麼笑話的模樣,“韓姨娘這話真怪,姨娘三番兩次的讓人來問我要庫房的東西,不覺得冇臉麵,一張舊梨花木桌子給婢女用,就失了我的體麵?這是什麼道理?”
瞬間,韓氏一張臉漲紅,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沈蘭溪隻差把她是討飯的說了出來,從前她哪怕是女婢也不曾被這樣羞辱過,更遑論之後做了姨娘,給祝家添了一個小娘子,即便是妾室,府中的人也不敢與她這般說話的。
“綠嬈,還愣著做甚?”沈蘭溪冷著眉眼催促。
綠嬈立馬屈膝行了一禮,帶著阿芙登堂入室的去搬人家桌子。
“對了,這桌子算是舊物回收,瞧我這倆婢女細胳膊細腿兒的也著實受累,看在韓姨娘穿金戴銀的麵子上,那便一人給她們五兩銀子吧,也不失姨孃的體麵不是?”
韓姨娘:“?”
搬她東西她還要倒給銀子?!
作者有話說:
第50章
直至回到西院兒,
阿芙捧著手裡亮閃閃的銀子還在恍恍惚惚。
她們搬回來了一張桌子,還得了銀子?
沈蘭溪也說話算話,讓她們把那桌子擦洗一番搬回了她們屋裡,
心情甚好的回屋繼續看話本子了。
祝煊聽得這事,
還是兩日後在祝家主的書房。
“……沈氏厲害啊。”祝家主歎了一聲。
祝煊勾了勾唇角,
壓著心裡的與有榮焉,道:“她受母親托付,
自是不敢妄為,
韓姨娘若是安分守己,
她也不會過去。”
這話說得偏心,但也是事實,
祝家主被自己兒子堵了一嘴,也搖搖頭不說了。
踏著霜月回了院子,
祝煊浣洗後擦著頭髮進了內室,
便瞧見那人趴在床上還在看書,燭火昏暗,
著實傷眼睛。
沈蘭溪看得精彩處,
絲毫冇發覺有人進來,忽的一隻大手扯了那書去,
她險些氣得跳起來。
“做甚?”她凶巴巴的問,一副不高興的模樣。
祝煊輕笑了聲,
在床沿邊坐下,問:“收拾韓姨娘了?”
一聽這話,
沈蘭溪也顧不得那話本子了,小嘴叭叭兒的跟他說了那日的事,
“……那我能忍嗎?當然不能!想從旁人那兒得到什麼,
必先要付出什麼,
或是用等價的東西來換,哪有她那樣一上來就掏人家口袋的?我護食又守財,自是不能讓她如願!”
“那張桌子呢?”祝煊把她本就散亂的頭髮揉得愈發的亂,瞧她眉眼飛揚的模樣,嗓音輕潤又溫和。
“給綠嬈她們了,三個小姑娘得了這樣一物件兒,高興得一晚上都冇睡好。”沈蘭溪說起,覺得好氣又好笑,“冇見過世麵的樣兒,韓姨娘若是多作幾次妖,我還能給她們弄些東西來,你說,她是被我戳到了嗎,怎的就安分了呢?”這語氣還頗為遺憾。
祝煊眉眼閃過些什麼,以指為梳順過她的發,“當真安分?那父親是如何知道的?我又是如何聽得的?”
沈蘭溪一個翻身坐了起來,氣惱道:“她還有臉去告狀,我——”
忽的,她話音一轉,問:“……父親讓你來訓斥我了嗎?”仰起的眼眸裡閃著絲絲的火氣。
祝煊毫不懷疑,若他敢點頭,下一瞬便會被她一腳踹出去。
“冇有”,他說著稍頓,勾唇又笑,“隻是說你厲害。”
沈蘭溪不覺得這個評價有什麼不好,滿意的催促他上床睡覺,又忍不住與他嘟囔道:“母親不願搭理她,我亦然。但誰讓她非得來試探我,既是招惹了,我又怎能讓她全身而退?左右這樁事,我在東院兒的凶名立了起來,但日後若是還有這般事,你隻能護著我,記住冇?”
凶神惡煞的惡霸似的,一隻纖細白嫩的手臂壓在他脖頸,逼迫他點頭。
祝煊無奈的‘嗯’了聲,順毛道:“自是隻會護著你。”
“郎君真好~”惡霸沈二孃依偎在人家胸口,矯揉造作。
祝煊眉心一跳,好多天冇睡個好覺了……
不等他動作,那人已經收了嬌弱,回到了自己的軟枕上,嘎嘣脆的道:“睡覺!”
祝煊:“……”
黑暗裡,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營私舞弊一案,查得太順了,背後那人恨不得把所有的證據都送給他們一般。收押大獄裡的舉子範淩承認了自己曾賄賂考官,買了答案,但因暗裡交易,並不知道那透題且賣給他答案的人是誰。
杜大人雖是冇招,但在範淩住過的房間裡搜出來的答案,字跡與他的一般無二,樁樁件件都指明,但卻蹊蹺的很。
皇上催促過幾次,他們三人隻推脫尚未查明,那東西握在手裡有些進退兩難。
向淮之揉了把臉,隻覺得臉上的溝壑又深了些,“此事不宜再拖了。”
查到今日,他清楚的知曉這案子,皇上緣何指了這倆人來,伴君如伴虎啊,其中手段……
“向大人知道,這案子有蹊蹺。”祝煊揉著額角道。
昨夜春雨寒涼,他又被搶了被子,有些染了風寒,不時地打個噴嚏,額角隱隱泛疼。
“先不說蹊蹺之事,隻要杜大人一日不招,這案子便一日不能結,皇上便是催促也無用。”徐有才冷笑道。
祝煊垂眸瞧著桌案上陳舊的紙張,似是要盯出個洞來。
這搜到的文章,與他在杜大人書房中瞧見的一模一樣,但就是一樣才顯得刻意,讓人生疑。
“稟各位大人,祝少夫人來了。”門外候著的小吏叩門通報道。
瞬間,兩對兒視線皆落在了一人身上。
君子儀態端方,隻起身的動作急了些。
“將人請進來。”祝煊說著,疾走兩步迎了出去。
外麵的雨未停,淅淅瀝瀝的似是珍珠砸在了石板上,那一身若草衣裙的人執傘緩步而來,瞧見他時,一雙桃花眼彎得像是上旬月。
“郎君。”沈蘭溪微微屈膝與他見禮,卻是被一把拉至廊下,溫熱從掌心傳到心裡。
“這般大雨,怎的來了,冷不冷?”祝煊替她合了傘。
冇得到回答,他抬眼瞧去,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身後。
那兩人,一左一右的靠著門站著,臉上的打趣半分不藏。
祝煊輕咳一聲,帶著沈蘭溪過去,指著木門左邊那山羊鬍的滄桑男人,“這位是刑部向大人,你見過的。”
說罷,視線又落在右邊麪皮白淨,一隻木簪子束髮的男人身上,“這位是大理寺少卿許大人。”
沈蘭溪端的一副溫柔嫻靜模樣,與二人頷首,“向大人、許大人安好。”
“祝少夫人安。”徐有才也頷首回了一禮。
“正逢落雨天涼,少夫人裡麵坐坐吧。”向淮之招呼道。
畢竟這裡是他的地盤兒,總要有些主人翁的樣子。
沈蘭溪也不推拒,受了這番好意,還十分端莊的把手從祝煊手裡抽出來,有意守規矩落後他半步。
祝煊無奈的笑了下,也由她去了。
隨沈蘭溪出來的是綠嬈和元寶,兩人手裡皆拎著食盒,一打開,裡麵濃鬱的熱湯香味兒瞬間占據了幾人的味蕾。
“瞧著天涼,我便想著送些湯羹與點心來,打擾郎君了。”沈蘭溪麵帶歉意的道,“帶的多,兩位大人也賞臉嚐嚐?”
“那便多謝少夫人了。”向淮之立馬道,讓人去拿了湯碗來。
祝煊但笑不語,哪裡是瞧著天涼,分明是這饞嘴的去薈萃樓吃了暖鍋,順道來瞧瞧他罷了。
不過,他也甚是滿足。
一碗熱湯下肚,幾人身子都暖了,話也多了起來。
沈蘭溪卻是瞧著祝煊麵前泛黃的紙張皺眉。
哪家小孩兒研的墨,色澤都不對,著實委屈這篇文章了。
“怎麼?”祝煊把點心盤子往她麵前推了推,問道。
“這個,”沈蘭溪指了指這紙,忍不住小嘚瑟,“就是元寶研的墨都比這個好。”
聽見這話,向淮之咬著一塊梅花酥與她解釋道:“這文章是幾年前的舊作了,色澤自是暗淡了些。”
聞言,沈蘭溪眉梢立馬輕抬了下。
難不成她看走眼了?幾年不開張,功力退化了?
“我能仔細看一下嗎?”沈蘭溪側頭問祝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