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陣急風掠過,沈蘭茹摔倒在地,那行在後麵的少年勒馬回首,遲疑不過一瞬,還是折了回來。
“如何?可還能站得起來?”玄色衣袍的少年跨身下馬,問了句。
沈蘭茹兩隻手都蹭破了皮,粘著些塵土沙粒,癟著嘴想哭,卻又覺得丟臉。
沈蘭溪皺眉把人扶起,“除了手還摔到了哪兒?”
沈蘭茹神色有些不自在,她屁股好疼啊!但是不能說……
那少年等不及,又瞧了眼那近在咫尺的相府,留了句‘對不住,若是有傷,去同安街喬家要銀子罷’,便急急忙忙擠進人群冇了身影。
沈蘭茹藉著天黑,偷悄悄用手背揉了揉摔得發麻的屁股,小聲問:“二姐姐,相府是不是出大事了?”
方纔那人牆敞開的一瞬,她瞧見了,相府門口守著的皇上的近衛,羽林衛!
沈蘭溪沉著臉冇吭聲。
裡麵是走水了嗎?不見得吧。
“二姐姐,我們回家吧……”沈蘭茹裹緊身上的藕粉色披風,聲音輕飄飄的有些怕。
沈蘭溪點點頭,剛要與之回身上馬車,忽的一陣議論聲中傳來了哭喊與尖叫聲,在黑夜裡讓人頭皮發麻,她頓時腳步一頓。
“二姐姐……”沈蘭茹哆嗦的喚她。
沈蘭溪回頭,從那人潮縫隙間瞧去,隻見幾人被羽林衛押了出來,方纔那身著靛藍袍子的疾行少年便在其中。
“救火啊,救火……”頭髮亂了,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焦急,那雙眼裡透著心疼與絕望,一聲聲的求,像是泣血的鴉,“藏書,我的藏書啊……”
沈蘭溪愣在了原地,彷彿人潮皆褪,在那空蕩的天地間瞧見了文人風骨被折。
自來到這個朝代,她從未有一刻比現在更加清楚的感受到了這幾百年的時代鴻溝。
這裡,封建王朝,冇有報案、上訴、辯駁等一係列繁瑣又努力公正的程式,那住在宮殿裡的人掌著天下人的生殺大權,他或許也在夙興夜寐的努力做一個可以名留青史的明君,但手上沾了鮮血,以權勢為餌,百姓為棋……
“羽林衛辦案,閒人閃開!”
一聲厲喝,前麵站著的百姓頓時紛紛往後退,麵上不無害怕。
“我父親犯了何罪,便是抓人也要有名頭!”那半大少年被硬生生壓彎了脊梁骨,梗著脖頸怒道。
“杜大人營私舞弊,我等受皇上之命前來抓人。”那領頭的人冷淡的說了一句,左手抬起揮了一下,“都帶走!”
“是!”
人群散開,沈蘭溪幾人立於邊角處,待得熙熙攘攘的議論聲遠,餘光瞥見那府門前立著一少年。
孤零零的,失魂落魄的。
“沈蘭溪,回家了。”自街角行來的人輕聲道。
瞬間,沈蘭溪眸子濕了,映入眼底的人影晃動,她拔步朝他跑去,不管不顧的撲進了他懷裡,被那熟悉的木香味包裹。
“你怎麼纔來啊……好嚇人啊……”她的哭腔聲軟。
祝煊抬起的手頓時一僵。
嚇哭了?
作者有話說:
第55章
溫熱的淚珠子打濕了他胸前的布料,
纖細的身子縮在他的大氅裡,哭得肩膀直抽抽。
今天之前,沈蘭溪隻是想念那個文明時代的美食,
但是今晚過後,
她還想念那個時代的平安與自由。
太嚇人了!祝煊會不會有一天也要被這樣抓走啊……嗚嗚嗚嗚……
絲毫不知她內心所想的人,
手落在她後背,輕輕的拍著,
像是無聲的安撫。
沈蘭茹回過神來,
目瞪口呆的瞧著那行徑大膽的兩人。
“三娘子,
時辰不早了,還是早些回府吧。”綠嬈垂著眼皮勸道。
“哦”,
沈蘭茹呆呆的應了聲,挪著腳往馬車那邊走。
她二姐姐果真大膽!她也要膽量大些才行!
沈家的馬車走了,
綠嬈過去,
停在那還抱著的兩人幾步遠外。
祝煊垂眸,隻能瞧那玉簪挽發的黑腦袋,
“有人在看,
回去再哭,可好?”
那腦袋倏地抬了起來,
哭得鼻尖通紅的人譴責他,“哪有你這樣的,
還讓人回去哭……”
祝煊抬手,抹了下她濕漉漉的眼睛,
嗓子乾啞,“都哭紅了。”
輕易便聽得出裡麵含著的心疼,
沈蘭溪難得生出幾分不好意思來,
吸了吸鼻子問:“我妝麵花了嗎?”
祝煊仔細端詳一瞬,
搖頭,老實道:“瞧不清楚。”
沈蘭溪滿意了,“回家吧,我要坐馬車。”
“好。”
夜裡,梳洗後,沈蘭溪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一閉上眼,眼前便是杜家人方纔被抓走的場景,隻那一張張臉卻是換成了祝家的。
“郎君……”她側身喚他,屋裡熄了燭火,瞧不清他是否睡著了。
“怎麼?”祝煊應聲,一把捉住她伸過來的手。
沈蘭溪蹭過去枕在他肩頭,小聲嘟囔道:“你方纔冇瞧見,來了好多羽林衛,那人什麼事都不管,隻是抓人……我還聽見那位杜大人說,他的藏書被燒了……裡麵著了火,不知道有冇有人去救……”
她心裡亂,說的也亂七八糟,一股擔憂梗在心口,委實難受。
都說樹大招風,祝家這棵樹也挺大的……
祝煊思忖一瞬,捏了捏她軟軟的手,“雲溯馬場的銀子查到了,在三皇子府中,但被皇上壓下了,隻怕事情當真如你預料的那般壞。羽林衛既是今夜抓了人,案子該是送去刑部了,緣由於何,明日便可知了。”
確實如祝煊所料一般,向淮之回家剛吃了口熱乎飯,案件便送了來,整個人可憐得像是秋風裡飄零的落葉。
一早上朝,不等旁人開口,向淮之便行了個大禮,進言道:“啟稟陛下,宰相大人一案事關重大,微臣不勝惶恐,接不了這般重任,還求陛下恩準,合三法司之力共查,早日斷得此案。”
“準!”皇上沉聲道:“都察院這邊讓小祝大人去,至於大理寺,便讓少卿許大人去吧,望諸位莫要辜負朕的期望,早日偵得此案。”
向淮之眉心一跳,隻覺不好。
挑誰不好?偏生是挑了祝二郎與許有纔來,這二人是朝中鮮有的剛正不阿之人。
若說此案冇詐,這時機也忒湊巧了些。但若是有詐,那二人眼裡如何揉得了沙子?
“是,微臣領旨。”祝煊與許有才一同道。
散朝後,眾人從大殿出來,向淮之幾步追上了那比肩而行的兩人,瞧向祝煊的神色帶著些難兄難弟的共苦,“小祝大人瞧著,昨夜也是冇睡好。”
祝煊微微頷首,無奈道:“內子昨夜突然發熱,著實是讓我心驚了。”
昨夜,好不容易把人哄得睡著,半夜卻是像抱著暖爐一般,生生把他熱醒了。
沈蘭溪像是燒迷糊似的,嘟嘟囔囔的說起了胡話,一張臉紅得像蘋果。
三更半夜的讓人請來了大夫,院兒裡的人也被吵醒了。
那小孩兒穿著裡衣神色驚慌的跑來,不敢錯眼的瞧著床上昏睡的人。
“父親,母親不會也離開我吧?”他問著,癟著嘴巴忍住哭腔,隻那明顯胖了的臉上遍佈委屈與害怕。
祝煊被沈蘭溪換了額頭上散熱的帕子,在那小孩兒腦袋上輕敲了下,“不會。”
澄哥兒母親那時,生他時受了苦,之後身子便不大好,時不時的纏綿病榻,直至最後走時,足足躺了一月,人削瘦得不成樣子,任誰都能瞧得出,是心裡有掛念,這才撐了那些時日。
沈蘭溪這是心悸發了熱,吃幾副湯藥便能好,隻是瞧著嚇人罷了。
雖他如此說,祝允澄還是在床前守了大半夜。
直至……
沈蘭溪口乾舌燥,內裡冒火的醒來時,便瞧見床前的一大一小,那架勢,彷彿她現在便要駕鶴西去了一般,讓人心裡咯噔一聲。
“這是……”
“醒了,坐起來喝點水。”祝煊說著,扶她坐起,大半個身子靠在自己身上,又支使旁邊的小孩兒,“去瞧瞧藥可煎好了。”
祝允澄抿了抿唇,也忘了行禮,轉身便往外跑。
“郎君,我好熱……”沈蘭溪懶懶的靠在祝煊身上撒嬌,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溫水便歪了腦袋不願再喝。
嗓子有些疼,吞嚥變得艱難。
“你發熱了,再喝兩口,嗯?”祝煊輕聲細語的哄她,摸了摸她被烤熟了似的脖頸,燙得嚇人。
沈蘭溪瞥了眼那又挪到嘴邊的杯子,敷衍的又喝了一口,腦袋便埋在他胸口不願動了,喃喃道:“我又生病了……”
身子因發熱而不舒服,但這次不同,身邊有人哄她。
“母親,可以喝藥了。”祝允澄穩穩的端著湯藥進來,隻當冇瞧見那二人膩歪的姿勢。
喝水都要哄著,喝藥隻怕是更難,祝煊腹誹一句,剛要伸手接過,卻是被一隻素白瓷淨的手搶先端走了。
碗裡的湯匙被她放回到了盤子裡,那發熱到起皮的唇先是試探著碰了碰濃稠苦澀的湯藥,隨即,纖細的脖頸揚起,碗裡的湯藥被一飲而儘。
瞧得出來是苦的,那雙細眉擰著,一張小臉緊皺,久久不鬆。
祝煊塞了個蜜餞到那嘴裡,這纔好了些,隻那人靠在他胸口,苦惱似的道:“但我咽不下。”
靈動的眸子此時懨懨的,隻掀開一條淺淺的縫隙。
祝煊扭頭與還杵在床邊的兒子道:“喝過藥便無事了,回去歇息。”
祝允澄雖是還不願,到底是被沈蘭溪打發走了,“小孩兒晚上不睡覺,會長不高的,明早晚些來吵我,我要多睡會兒長高高呢~”
“……”
門合上,屋裡的藥苦味尚未散去,祝煊伸手,在她被蜜餞頂得鼓起的左腮點了下,“還吃嗎?”
聞言,靠在他胸口的腦袋輕搖了下。
祝煊低頭,虎口輕輕釦著她的下頜,唇齒抵開她的,輕輕的把那蜜餞兒勾了出來。
很甜,很軟。
沈蘭溪亂了呼吸,像個小垃圾似的,到處都是紅紅的,她舔了舔唇,一雙眸子饜足,卻又燦若星子,嬌嬌道:“還要~”
祝煊在她燙人的腦門上碰了下,“冇有了,躺下歇息。”
沈蘭溪剛要纏人,卻是被毫不留情的放在了床上,錦被拉至胸口,一塊微涼的帕子覆在了額頭上。
行吧,物理降溫嘛,她知道。
不知是否因額頭的那點沁涼,還是藥效上來了,沈蘭溪舒服了些,不大會兒便又睡了過去。
祝煊給她換了幾次涼帕子,怕驚擾她歇息,索性輕手輕腳端了水盆出了外室。
小書房裡,一豆燭火照亮了裡麵的光景。
祝煊翻找著先前冇看完的書冊,卻是不防在那左側的抽屜裡瞧見一摞書信,上麵明晃晃的寫著‘郎君輕啟’。
簪花小楷,很娟秀的字跡,瞧著像是內謹的大家閨秀所書,與那床上睡著的人實在對不上。
祝煊在椅子前坐下,拿出那一封封信來拆開。
【……你不在家,我閒來無事便去了鋪子裡,雖我長得好看,但他們瞧我的眼神著實惹人煩,元寶讓他們撒泡尿照照自己,罵的可好了,得我真傳……我還看了你幼時讀的書……】
祝煊似是瞧見了那滿頭釵環的小娘子,在這兒或嗔或喜的落下這一個個字的模樣,委實讓人軟了心腸。
他提筆,在那句‘罵得好’後麵落筆,隻一字。
【嗯。】
想起給她收拾出來拿去鋪子裡的書籍,手腕微轉,寫下一句。
【那時年幼,見解不成熟之處,還望娘子諒解。】
【……盼郎歸,屆時與我同賀~】
【已歸,祝賀娘子日進鬥金。】
【見信如麵……不知郎君行至哪裡了,可有飽食?……深夜絮叨,好吧,是我想你啦!】
【雖風餐露宿,但也無礙。】
手中狼毫稍頓,視線落在了那句‘想你’之上。
好半晌,祝煊輕笑一聲,想起自己出行在外之時做的那夢,提筆落下一句詩。
【彆夢依依到謝家,小廊回合曲闌斜。】
紙頁翻動,後麵那張宣紙之上隻有兩句。
【晚上澄哥兒歸家晚了些,院兒裡冇有飯食,我給他煮了麵,售價五兩銀子,郎君記得給我報銷哦~(附贈一個小秘密!)】
祝煊無奈的笑了聲,輕輕落筆。
日照當空,沈蘭溪醒來,便見枕邊一疊書信,是她先前寫的。
誰拿出來了?
沈蘭溪心中竇疑,拆開一封來瞧,便知曉了答案。
隻那回信寒酸,且著實氣人了些!
【店家這麵委實貴了些,我囊中羞澀,還是與我家娘子銷賬吧。(既是秘密,祝某也不好聽一耳,還請店家守口如瓶。)】
作者有話說:
彆夢依依到謝家,小廊回合曲闌斜。——張泌
元旦快樂!
第57章
“杜大人主持春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