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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至午時,原本在鋪子裡的人卻是回來了,元寶哭花了臉,見著沈蘭溪時,一把抱住了她。
沈蘭溪手裡端著的湯藥晃了晃,褐色的汁液發著苦。
她剛要開口,這姑娘卻是哇的一聲哭出了聲。
“嗚嗚嗚……嚇死婢子了……嗚嗚嗚……我都想好隨葬時帶些什麼東西了……”
沈蘭溪剛要感動,卻是又被她這話逗笑了。
帶什麼?
自是要帶金銀,這可是國際通用貨幣。
“我無事,好端端的,是郎君傷了。”沈蘭溪騰出一隻手拍了下她腦袋,手裡的藥碗卻是被人端走了。
“我去端給父親。”祝允澄一副穩重模樣,對這哭哭啼啼的兩人無聲的搖了搖頭。
女子果真都愛哭,不像他,他就不哭。
半大兒郎穩步進了屋,床上的人雙眸緊閉,臉色蒼白,他難得見著父親這般脆弱模樣,不由得腳步一滯。
床上的人聽見動靜,掀開眸子瞧來,與他對上視線,道:“過來。”
祝允澄捧著藥碗上前,屈膝跪在他床邊,“母親在外麵,我便先把湯藥端進來了,已經溫熱了。”
他說罷,手執湯匙,作勢要喂他喝藥。
一聲輕響,發抖的手拿不穩湯匙,磕在了碗沿邊,幾滴褐色湯藥濺在了他手背上。
“我來吧。”祝煊伸手,接過藥碗,上半身微微撐起,一飲而儘。
空了的藥碗遞交給他,他伸手,在他腦袋上輕拍一下,安撫道:“彆怕,我無礙。”
許是祝煊難得這般溫情,小孩兒忽的眼眶泛熱,吸了吸鼻子,啪嗒的淚珠子卻還是成串的掉下,嗚咽出聲:“我方纔都怕死了……他們說……他們說那兒都是血……嗚嗚嗚……”
心裡的害怕隻要被勾出一點便再也壓不住,小獸般的泣不成聲瞧著可憐勁兒的。
祝煊瞧了眼自己被抓著的一角衣袖,心裡歎息一聲,伸手撫摸他的腦袋,“彆哭了,你都九歲了。”
聞言,祝允澄帶著哭腔反駁,“母親說了,九歲也還是孩子,我可以哭的……嗚嗚嗚……”
門口,沈蘭溪剛抬起的一隻腳又縮了回去,有些無言。
她何時說過這種話?
“娘子?”跟在後麵的元寶瞧見的她的動作,疑惑的喚了一聲。
“無事,我去瞧瞧湯羹是否燉好了。”沈蘭溪從善如流的轉身,提裙往小廚房去。
屋裡一大一小正哭著呢,她何必進去打攪?
夜裡,祝夫人和老夫人又來瞧過祝煊,西院兒方纔靜了。
沈蘭溪梳洗出來,便瞧見那人靠坐在床上,手裡拿著本書在看。
“誰給你拿的書,不是都收到小書房了嗎?”沈蘭溪問著,腦袋湊了過去,視線觸及那些熟悉的字體排列時,忽的扯唇笑了,語氣裡的揶揄絲毫不藏,“郎君也愛看這話本子了?”
“閒來無事,打發時間罷了。”祝煊說著,那書冊合上放到一旁,“上來睡覺。”
沈蘭溪連忙搖頭,“大夫說了,你今夜多半會發熱,需得照看著些。”
她說著,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你睡,我瞧著你睡。”
這一幕分外熟悉,祝煊想到那時,閉著眼聽著那輕微的咀嚼聲,鼻息間是她身上的清香和她懷裡食盒的蜜餞兒的甜。
“今夜還要抱一盒蜜餞兒?”他笑問。
沈蘭溪把擦了頭髮的帕子扔到一旁,“不吃了,你會饞得睡不著。”
她湊過去,在他眼睛上輕碰了下,“閉眼,睡覺。”
祝煊喉間溢位一聲輕笑。
自幼,除卻祖母,他還是頭回被這般哄著的。
“一會兒困了,便上床來睡。”祝煊叮囑道。
沈蘭溪難得這般照顧人,體貼的幫他把蓋至胸口的被子拉到脖子上掖緊,隻露一顆腦袋在外麵,“不必操心我,郎君安心歇息。”
屋子裡靜得落針可聞,他的呼吸逐漸平緩。
沈蘭溪用來熬夜的話本子早已扔到了一旁,雙手托腮的瞧著那逐漸入睡的人。
模樣俊朗,笑時眼睛會彎,現下卻是因肩上而麵色發白,得好生將養著。
她不知祝煊今日那般護著她,是因她是他娘子,還是因她是沈蘭溪。
但她想他平安,與祝郎君無關,隻因他是祝煊。
夜半,祝煊果真燒了起來,臉色緋紅,難受得眉頭緊皺。
沈蘭溪急忙讓人喚大夫來,熱帕子敷在腦袋上,小廚房的人著急忙慌的點燃了灶火給他熬藥,本該是團圓夜,卻是急得人心惶惶。
天亮之時,祝煊身上的滾燙降了下來,嘴脣乾裂,他一動,挨著床榻睡著的人立馬驚醒了。
“嗯?怎麼?”沈蘭溪迷迷糊糊的問。
祝煊摸了摸她脆弱的脖頸,“我退熱了,不必再看顧,你上床來睡。”
聞言,沈蘭溪摸了摸他腦袋,又摸了摸自己的,“是不燙了。”
她嘟囔著,脫了鞋襪上床,挨著他又睡了過去。
輕微的鼾聲響起,祝煊才輕手輕腳的坐起,剛要穿鞋,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你做甚?”
“……如廁。”
“我扶你去。”那人說著便要動。
祝煊額上的青筋跳了兩跳,回手壓住她單薄的身子,忍著羞臊,問:“你要瞧著我如廁?”
沈蘭溪對上他的視線,忽的有些臉熱,扯了被子矇住腦袋,翻個身背對他。
“那你快去快回,莫要扯著傷口。”被子裡的聲音甕聲甕氣的,細軟得勾人神經。
祝煊瞧著那蠢蠢欲動的地兒,無聲的歎了口氣。
沈蘭溪一覺睡得昏天黑地,再醒來時,已經是半下午了,腹中饑腸轆轆。
“醒了。”祝煊躺在她旁邊,手裡是她昨夜看的話本子,已經看了一大半。
沈蘭溪哼哼唧唧的伸了個舒爽的懶腰,腦袋枕在他大腿上醒神,“你傷如何了?可換過藥了?”
“大夫來換過了,起身吧,我讓她們給你熱了飯菜。”祝煊左手伸過來,摩挲了下她粉嫩的耳垂。
肉嘟嘟的一小個,很可愛。
“收斂些吧,你傷勢未愈,我可不想揹負一個魅惑郎君的名聲。”沈蘭溪欠嗖嗖的道,腦袋故意壓過某處。
不等他來抓,她已一骨碌的坐起身,滾下了床,回首瞧他的神色難掩狡黠。
小混蛋。
祝煊深吸口氣,獨自平靜,散著那些慾念。
作者有話說:
第45章
沈蘭溪被綠嬈伺候著梳洗完,
阿芙已經擺好了飯菜,桌前還坐著一個小孩兒。
“你晌午也冇用飯?”沈蘭溪委婉提醒。
這是給她留的飯菜!
祝允澄起身與她見一禮,“用過了,
隻是母親一人用飯著實冷清,
我陪著吃兩口。”
真是個大孝子。
沈蘭溪:“……倒也不必。”
祝允澄似是冇聽出她的言中之意,
夾了個油光紅亮的鴨腿給她,“母親昨夜照料父親辛苦了,
孩兒幫不得什麼,
陪著母親用一餐飯還是可以的。”
他說著,
自己也夾了個鴨腿,啃得美滋滋的。
熱過一次,
倒是更入味兒了。
真香呀!
盤子裡就兩個鴨腿,一人一個,
空了。
沈蘭溪深吸口氣,
勸告自己,不要與小孩子計較嘛。
夜裡,
院子裡的兔子少了一隻,
沈蘭溪啃著麻辣兔肉,嘴巴都微微腫起了。
又辣又香,
很夠味兒!
隻是……對麵的小孩兒似是要哭了呢。
沈蘭溪嗦了口麻辣兔頭,瞧向對麵癟了嘴的人,
故作疑惑,“怎的不吃?”
祝允澄眼睛裡都憋出淚花了,
忍無可忍的起身往內室跑,扯著嗓子與臥床休養的人告狀,
“父親,
母親把兔子吃掉了!”
祝煊無奈的歎口氣,
瞧了眼一臉委屈的兒子,坦言道:“本就是獵回來給你母親吃的。”
祝允澄嘴巴都張成了一個‘哦’,震驚得無語無倫次:“怎,怎麼這樣?!我還每日餵它們吃草,那都是我養著的,我還拿了胡蘿蔔——”
忽的,帶著哭腔的話戛然而止。
少年郎嘴裡被人塞了塊兔肉,麻辣鮮香的滋味瞬間竄遍口腔,兔肉燒的恰到好處,瘦而不柴。
不知是舌頭先動了,還是牙齒先咬的,左右不過他回神時,一塊兔肉已經嚼吧嚼吧吞進了肚子裡。
嗯……有點好吃……
祝允澄意猶未儘的嚥了咽口水,目光落在那人端著的盤子裡,垂涎三尺。
沈蘭溪靠在一旁,故意問,“還要嗎?”
明晃晃的逗小孩兒玩。
祝允澄想起自己方纔說的話,麵頰有些燙,不高興的撅著嘴不說話。
祝煊無奈的扯唇笑了下,在沈蘭溪的細腰上輕拍一下,教訓道:“冇有規矩,去好好坐著用飯。”
“哦。”沈蘭溪隨意應了一聲,施施然的端著麻辣兔肉走了。
祝煊又看向跟自己較勁兒的兒子,“本就是獵來吃的,不必想太多。”
祝允澄神色頗為不自在,哼哧哼哧的,小聲吐出一句,“父親下次帶我一起,多獵幾隻回來。”
祝煊:“……”
祝允澄說罷,幾步出了內室。
祝煊一手捧著書冊,瞧得分心,尤能聽見外麵兩人爭食的動靜。
就這般好吃?
倒像是……養了個女兒似的。
祝煊眼眸一震,倏地一張臉爆紅。
沈蘭溪吃飽喝足,終於等到了遲遲未歸的人。
“怎的這般晚?”沈蘭溪問。
元寶笑嘻嘻的把荷包掏出來遞給她,興奮道:“今日來了好多客人,娘子是冇瞧見,好生熱鬨,直至方纔,我才忙完,這袋子銀子可都是今兒賺的。”
沈蘭溪顛了顛,是有些沉手,“賺的多自是好,但也不可太晚,你一人這時回來,我總是不安心的,好飯不怕晚,便是遲幾日,該賺的銀子也自會賺得。”
“婢子記下了。”元寶認真點頭,把她手裡的荷包又拿回來收好。
她明日可是要記賬的~
“娘子今日冇出去,許是不知,聽說昨夜國舅爺的府宅燈火通明,被禁軍與羽林衛圍得跟鐵桶似的,還有兵器相撞的聲兒,那條街上的人都聽見了,我今日也冇功夫去瞧,不知那府邸是不是真的被封了。”元寶嘰嘰喳喳的與她說著自己聽來的閒話,說到最後,還頗為遺憾。
“若是傳的沸沸揚揚,那約莫是真的了吧。”綠嬈在一旁道。
“那可是皇親國戚啊!”元寶驚歎一聲,“也不知是犯了什麼罪,弄得那般大的動靜。”
沈蘭溪屈指在她腦袋上敲了下,“去用飯吧,這兒不用你們伺候了。”
綠嬈笑了一聲,與捂著腦袋的元寶一同屈膝告退。
兩人剛走,沈蘭溪便迫不及待的進了內室,一把搶走床上的人手裡的書冊,眼睛亮晶晶的問,“郎君可知,昨日刺殺你的人,是誰派來的嗎?”
那眉飛色舞的模樣,祝煊卻偏是使壞,不讓她如意,淡聲吐出幾個字,“國舅爺。”
沈蘭溪瞬間冇了樂趣,不高興的瞧他,“你如何得知的?”
祝煊勾唇一笑,“方纔聽你們在廊下說的。”
沈蘭溪哼了聲,忽的一頓,氣得捏他,“你誆騙我!前些時日你忙的案件,便是與國舅爺有關吧!若不是如此,他何至於昨日朗朗乾坤的行刺你?那是狗急跳牆了。”
“嘶——”祝煊趕忙抓住她的手,老實交代道:“那罪證,前日夜裡向大人便秘密入宮呈到了禦前,隻是他們得到訊息時已經遲了,若是所料不錯,向大人昨日應是也被行刺了。”
滅了他與向涵之的口,便是有罪證又如何?隻要皇上不信,便無人能治得了國舅爺的罪。
白家當年擁護聖上登基,功勞苦勞皆有,是以,當時四品大家的白家,出了一位鳳後。
沈蘭溪蹬掉鞋子上床,盤腿而坐,雙手托腮,“但殺掉你與向大人又如何?皇上早就提防著外戚勢力了,他受白家掣肘多年,雖然京中勢力盤根錯節,他從前對抗白家許是蜉蝣撼樹,也或是冇有拔這棵樹的由頭,但如今,你們呈上了白家的罪證,這般好時機,不論這罪證真假,皇上都會動白家。”
皇上當年便是在叔叔兄弟之間爭得皇位,又如何不知遲遲不立儲君的後患?
五皇子中宮嫡出,除卻不受皇帝喜愛,便是皇上在提防外戚。
而上次攬香樓事件,皇帝對作死的三皇子和‘受害者’的五皇子各打五十大板,如今想來,約莫是為了製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