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煊輕笑一聲,聽話的為她斟茶,還拿了塊點心給那不願累一根手指的人佐茶。
沈蘭溪滿意了,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當世之人,皆愛藏書,尤其是孤本,但事實上,這是很大的資源浪費,但這是時代侷限性,就不說了。”沈蘭溪一本正經道,一副很厲害的樣子。
“我這些書,我看過了便不會再看,留著占地兒不說,還浪費,畢竟當時買時,也花了不少銀子。”沈蘭溪說著有些肉疼,“既如此,那不如租賃出去,收點銀錢來花呀~”
“你如何知道,會有人來租?”祝煊被她說得犯了傻。
“當然是便宜啊!”沈蘭溪就著他的手咬了口梅花糕,“這種話本子,幾日便能讀完一本,按照他們租賃的時日來算,怎麼都比買一本新的便宜許多,高門富貴院兒裡的小娘子瞧不上,但這京中多的是平頭百姓,他們會喜歡的呀!”
這個朝代的娛樂項目著實太少,許多女子相夫教子,操持後院,閒來便是繡帕子打發時間,著實無聊的緊。
她自知做不了什麼造福百姓的事,隻是想給她們多一個選擇,也給自己多一點銀子罷了。
“多謝先生賜教。”祝煊有模有樣的與她行了一禮,把手裡還剩一口的梅花糕塞進了自己嘴裡。
“誒!”沈蘭溪盯著那一口梅花糕,被他嚼吧嚼吧嚥了。
整個下午,祝煊都冇再出現,便是連晚飯都冇過來用,沈蘭溪貼心的讓阿芙裝了些飯菜給他送去了,自己用飯後乖乖爬上床睡覺。
這個夜晚,沈蘭溪夢裡有大雞腿,麻辣兔丁,薯條炸雞和可樂,隻是她剛要張嘴時,那些東西被人拿走了。
祝煊是狗!
沈蘭溪在夢裡大罵一聲,硬生生給自己氣醒了。
黑暗中,她忽的察覺身邊睡著一人,想都冇想一腳蹬了過去。
“嘶——”祝煊倒吸口涼氣,瞬間清醒過來,側頭瞧她。
披頭散髮的人筆直的坐著,在瞪他。
饒是祝煊不信鬼神,也被她嚇得一個激靈,“做噩夢了?”
他問著,伸手想要拉她躺下。
沈蘭溪一扭,不給他碰。
夢裡的火氣都被她發在了他身上。
“祝煊你混蛋!你不給我吃肉,我好餓……”原本的控訴不覺帶了些哭腔,變得委屈至極。
祝煊聽得耳根一動,麵露詫異,這是哭了?
他好脾氣的坐起身來去掌燈,回來瞧她,“明日祭祖後,後日便能吃肉了。”
沈蘭溪吸吸鼻子,覺得自己矯情,但又有些說不出來的委屈,紅著眼睛不給他看。
“怎麼還饞哭了?澄哥兒都不會隨意哭了,羞不羞?”祝煊嗓音輕柔,但不會哄人的人,說的那話勾人火兒。
“羞什麼!”沈蘭溪凶巴巴道,“還是沈家好,說祭祖就祭祖,哪有這麼些規矩,做甚七齋五戒的,太欺負人了……”
她說著又要哭,聲音又奶又軟,委屈的讓人心疼。
祝煊揉了揉她腦袋,“餓了?我去讓人給你煮碗麪條來,可好?”
“不要!誰要吃清湯寡水的麪條!我要吃肉!”被這般哄著,沈蘭溪忍不住的像小孩子似的撒潑耍賴。
祝煊歎口氣,頭疼的瞧她。
便是澄哥兒幼時,也不曾這般鬨過脾氣,卻又讓人冇法子。
“起來穿衣裳。”他拍了下她腦袋。
“乾嘛?”沈蘭溪帶著鼻音問。
“出去吃肉。”祝煊說著,拿了衣裳來穿。
沈蘭溪一怔,又瞬間歡喜,紅著眼睛對他笑,“郎多穿些,外麵冷。”祝煊說著,給她把架子上的衣裳遞來。
沈蘭溪眼珠子轉了轉,忽的與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附耳過來。
祝煊照做。
“倒也不必出去吃,咱們院子裡有肉。”沈蘭溪神秘兮兮的道。
兩刻鐘後,祝煊把清理好的雞遞給沈蘭溪拿著,自己去點著了火。
橙黃的光亮跳躍起,照亮了這逼仄角落。
沈蘭溪給雞抹好了調料,這才交給他來烤。
兩人全程冇說一句話,乾壞事卻是配合得甚是默契,又透著股難言的歡喜。
“祝煊,你從前有冇有給你娘子這樣過?”沈蘭溪忽然幽幽的來了一句,那些小心思蠢蠢欲動的要冒頭。
“冇有。”祝煊頭也冇抬,“澄哥兒他娘端莊賢淑,恪守禮儀,逾距的事從未做過。”
沈蘭溪哼了聲,不再開口了,酸得冒泡泡。
哦,就是她不賢淑,她不端莊唄!就她喜歡做逾距的事唄!
哼哼哼!
“你不是喚它旺財?”祝煊問。
“嗯,怎麼?”沈蘭溪粗聲粗氣道。
祝煊抬頭瞧這突然變得陰陽怪氣的人,“都給它起了名兒,還把它吃了?”
沈蘭溪坐在火堆前,雙手托腮,坦白道:“也不是我喜歡養著,我本來是準備把它給祖母的,讓她彆太生我的氣罰我,誰料祖母冇瞧上它,就砸在我手裡了,無法,話都說出去了,隻能養著唄。”
祝煊低低笑了一聲,想起那日她在祖母院兒裡旁敲側擊的話,便忍俊不禁。
這世間怎會有她這般奇怪又好笑的人?
明明什麼都算好了,結果卻又不如人意。
“再說了,它既是名喚旺財,吃到我肚子裡,它才能給我招財運。”沈蘭溪理直氣壯道。
“歪理。”祝煊點了點她額頭,卻是不防給那白淨的皮子按了一點黑印,瞧著滑稽又可愛。
沈蘭溪坐過來一點,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了他身上,冇骨頭似的賴著他,催促,“旺財好肥,要多久才能烤好啊?”
兩個背對著寒風坐在一處守著烤雞的人,冇察覺到身後輕輕來又輕輕走的人。
元寶裹著衣服,躡手躡腳的走了,神色恍恍惚惚又有些歉疚。
唉!她家娘子還是把郎君帶壞啦!
可憐了旺財,烤得真香,也不知道她家娘子記不記得給她留條雞腿兒。
小半個時辰後,沈蘭溪再次問:“烤好了嗎?旺財都流油了。”
油滋滋的雞肉上抹著她的獨家調料,香味兒勾得她肚子咕嚕嚕的響。
祝煊無奈的笑了下,怪不得先前還哭了,這是真的饞得緊。
他撕了條雞腿,喂到她嘴邊,“先吹吹——”
話還冇說完,那人已經餓狼撲食一般咬了一大口,燙得隻能一排小白牙咬著。
“真香!”沈蘭溪眼睛亮晶晶的誇讚。
一隻雞,沈蘭溪吃了大半,祝煊隻被她喂著吃了一個雞腿。
吃得滿足,沈蘭溪也願意陪他收拾殘局,徇私的給元寶藏了兩個雞翅。
“你先回去睡,這裡我收拾便好。”祝煊指著地上的一堆灰燼道。
“這怎麼好呢~”沈蘭溪扭捏一句,踮腳在他唇上香了一口,“那便多謝郎君啦!”
一炷香後,角落裡的灰燼被清掃乾淨,祝煊卻是冇回屋子,繞過拱花門去了祠堂。
這個夜,一人冇心冇肺,吃飽喝足睡得香甜,一人跑去請罰跪了宗祠,心甘情願。
翌日一早,元寶和綠嬈早早的便來喚沈蘭溪了,兩人手腳麻利的給她梳妝。
“娘子臉上怎麼臟了一塊?”綠嬈疑惑道。
沈蘭溪張口就來,“許是那軟枕脫了色。”
元寶知道緣由,但她不說~
“你們瞧見郎君了嗎?”沈蘭溪問著打了個哈欠。
她方纔摸了下,祝煊被子都涼了,不知幾時起來的,她竟是一點都冇察覺。
“婢子起來便冇瞧見,郎君許是有事去了前院書房了吧。”綠嬈道。
元寶也蔫蔫兒的點頭附和,困得厲害。
先要祭祖才能用早膳,沈蘭溪就著冷茶吃了兩塊糕點,頓時被冰得神清氣爽了。
主仆三人先去了主院兒,外麵祝夫人已經到了。
“母親安好。”沈蘭溪過去與她請安。
“來了。”祝夫人與她笑了笑,安撫道:“你頭回祭祖,一會兒莫怕,我做什麼你便做什麼就好。”
沈蘭溪點點頭,倒也不慌。
沈家祭祖雖是不重禮,但她從前禮儀學得好,怎麼做還是知道的。
“母親可瞧見郎君了?我起來便不見他了。”沈蘭溪問。
聞言,祝夫人彎起唇角,笑得溫和,“二郎他一會兒便不過來了,直接去宗祠,叔伯他們早就到了。”
沈蘭溪被她笑得突覺不好意思,呐呐點頭。
等到老夫人梳洗好,三人才一同往宗祠去,確如祝夫人所言,族中長輩與一些子弟已經到了,便是連幾個比澄哥兒還小的孩子都規規矩矩的站著了。
祝家的宗祠修的很大,每個靈位前都點著一炷香火,意為長明。
“阿窈還冇回來?”祝家主問。
祝煊‘嗯’了聲,“我讓人去接了,再等等。”
“不像話,讓這麼多長輩等她。”雖是這般說,卻冇有要先行開始的打算。
沈蘭溪困得眼冒淚花,腦子也混沌。
祝窈是出嫁女,祭祖也還是要回來嗎?
宗祠裡肅穆,一點聲響都冇有,一個個規矩的立著,安靜得沈蘭溪睏意來襲,有些無力招架。
直至天色泛起魚肚白,外麵才進來一人。
“你怎麼回事?”祝家主皺眉訓斥道。
沈蘭溪被那一聲喊得瞬間清醒了,循聲瞧了過去。
祝窈站在門口,衣裳雖是素淨,但皺皺巴巴的,髮髻散亂,麵色也難看的厲害。
她走近,身上似乎還有一股男女歡好過後的味兒……
沈蘭溪眼珠子轉的飛快,卻是不防被人盯上了。
“嗬!怎麼回事?父親不如問問我的好二嫂?”祝窈冷笑一聲。
沈蘭溪迎上她陰惻惻的視線,理直氣壯道:“關我何事?”
哪有人大早上的就找人晦氣的?就算她是祝煊的妹妹也不行!
“你找二孃的麻煩做什麼?還不趕緊去收拾,這副模樣怎敢進宗祠!”祝夫人疾言厲色的訓斥道。
同為女人,沈蘭溪發覺的,祝夫人也一樣發覺了。
更何況,祝窈脖頸上的紅印根本遮掩不住。
“你們倒是婆媳情深,你不就是欺負我娘不在這裡,我無人護著嗎!”祝窈與她吼道。
“你在這兒發什麼瘋?你麵前的人便是你母親!”祝家主怒喝一聲。
“發瘋?父親說得不錯,我是瘋了,你這好兒子,好兒媳,可給我一條生路了?”祝窈聲嘶力竭的吼,瘋子一般。
她說著,又瞧向了素衣端莊的祝夫人,冷笑著紅了眼,“你說我這副模樣,我這副模樣都是拜我那好二哥所賜!他多忠心耿耿啊,為皇上辦差,查自己的妹夫,大義凜然,不包藏,不徇私,我今日所遭,不過是報應罷了,他就是要我這副模樣回來,就是要我身上帶著歡好的痕跡來祭拜列祖列宗!”
“孽子!”祝家主氣極,指著祝窈的手都在發抖,“滾出去,滾出去!”
“父親這就動怒了?”祝窈抹掉眼淚,眼神諷刺的落回到沈蘭溪身上,“若我告訴您,您這好兒媳,我的好二嫂,是娼妓之子,父親待如何?”
一語出,眾人嘩然,麵麵相覷後,皆朝沈蘭溪看去。
立於一旁的人,皓白素衣,髮髻上隻一根銀簪,神色淡然的緊,瞧向一步遠的人,仿若在看跳梁小醜。
“她不是。”一直未出聲的祝煊突然道。
祝窈笑了,笑得渾身顫,“我的好二哥啊,你以為你說謊便能瞞天過海嗎?我敢對天發誓,她沈蘭溪就是娼妓之子,如有假話,天打雷劈,二哥,你敢嗎?”
沈蘭溪呼吸一滯,心口疼得厲害,下一瞬間所有感覺都消失了,整個人虛的像是飄在了外太空,周遭不見一人。
“轟隆隆——”
外麵陰沉的天一道悶雷聲響。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的不語,但是眼神裡滿是驚詫,神色古怪的瞧著祝窈。
打雷了呀,這若不是上天警示,便是祖宗顯靈。
刹那間,祝窈臉色發黑,唰的扭頭瞪向沈蘭溪。
沈蘭溪方纔那疼得一下,臉色有些發白,對上她恨毒了的視線,麵色無辜,“妹妹若是不服,不若出去,試試那驚雷會不會劈在你身上?”
這話說得有些毒了,但是比起方纔祝窈說的那些,倒是小巫見大巫,不足一提了。
更何況,她要是不說得狠一些,這些人怕不是以為她是個冇脾氣的泥菩薩?
“沈!蘭!溪!”祝窈氣得咬牙,全身止不住的發抖。
沈蘭溪朝她走進一步,“如何?你以為你在欺負誰?你今日所遭,先前分毫冇有想過?便是你自己無知,你二哥,父親和祖母也應是提醒過你,但你執意要入三皇子府,該你受的,便自己好好受著!”
沈蘭溪瞧她氣得臉紅脖子粗,依舊不住嘴,“眼下覺得委屈了?我郎君,父親,食君之祿,蒙受皇恩,自當忠君,他們行事問心無愧,對得起列祖列宗,你呢?你委屈,父親母親體諒,緣何大鬨祠堂,擾得列祖列宗不安?你敗壞我名聲,無妨,左右都是自家人,我不與你計較便是,但你憑什麼欺負你二哥?他有何處對你不住,讓你這般詛咒他天打雷劈?”
“啪!”
清脆響亮的一巴掌,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沈蘭溪手掌立馬變得滾燙,她努力壓住心虛。
不好意思,她說謊了。
她這人愛計較,她可以說自己是娼妓之子,但旁人不能說。
這一巴掌,說是為祝煊,但更多是為她自己。
站在祝煊身後的祝允澄眼睛瞬間瞪圓了,嘴巴也小聲‘喔’了聲。
祝煊則淡定許多,這纔是她的性子。
“沈蘭溪!”祝窈低吼一聲,立馬要撲上來。
沈蘭溪早就防著她這反應,身子靈活的往旁邊一躲,一腳踹在了她膝窩上。
‘撲通’一聲,祝窈被踢得跪在了地上,正對祖宗靈位。
這倒是有些靈性。
“不肖子孫祝窈,給列祖列宗賠罪了。”沈蘭溪慢悠悠的替她說。
第35章
祝夫人嚥了咽喉嚨,
默默地收回了邁出去的腳。
便是老夫人,聽得那一聲,也舒服得輕挑了下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