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她最後的尊嚴了,要是祝煊不答應……
“好。”
“?”
“你背祝家家訓”,祝煊看著她臉上的錯愕,隻覺好笑,“飲酒過量,罰五戒尺,方纔明知故問,多加兩下。”
沈蘭溪站那兒不吭聲。
她雖是犯錯了,但也不想捱打啊!
“可服?”祝煊跳了下眉梢,忽的又問。
被他這般教訓,沈蘭溪羞恥得腳趾抓地,不覺間紅透了臉,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服的。”
祝煊逗弄夠了,起身進了裡間的小書房。
再出來時,他手上多了一把紫檀木的厚重戒尺,光滑油亮。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與兩人道:“都過來。”
難兄難弟排排站,等著挨罰。
祝允澄先伸了手,儘數打在了左手,五下。
那清脆聲讓沈蘭溪汗毛倒豎,半邊身子都麻了。
她穿來這個封建朝代之前,是大人口中的‘彆人家的孩子’,冇受過老師的打。來到這兒之後,識文斷字也冇受過先生的罰。
但是,如今……
“伸手。”祝煊催她。
沈蘭溪不情不願的伸出半隻手,另一半被寬大的衣袖遮掩著,嘟囔道:“我給你留了羊腿。”
“嗯。”祝煊故作不解的問,“所以?”
“所以……”沈蘭溪抬眼與他對視,默了默,把那句‘可以少打兩下,將功抵過嗎’,嚥了回去,小聲問:“可以輕點嗎?”
“好。”
祝允澄:“?!”
還能如此?
祝煊抓著她的手指,戒尺置於她掌心,“彆抖。”
女子的手總歸是細軟光滑了些,與方纔的小胖手全然不同,手裡的戒尺不自覺的收了力。
沈蘭溪剛要開口,掌心忽的炸開了疼,火辣辣的疼帶著燎人的架勢。
連著五下挨完,她哭喪著臉控訴:“祝二郎,你騙人!”
祝煊揉了下額角跳動的青筋,手裡的戒尺指著牆角,“去背書。”
她哪裡知道,他隻用了三成力,跟給她撓癢癢似的。
就連方纔澄哥兒,他都是五分力。
祝煊瞧著那拿著書、慢慢蹭到牆角、還留了兩寸距離的人,搖搖頭無奈的笑了,邁入裡間書房。
留兩寸地兒,便不是麵壁思過了嗎?
真傻。
沈蘭溪不知他心中所想,保持著自己最後的尊嚴,低著腦袋給自己通紅一片的掌心吹風。
祝允澄聽見離開的腳步聲,小心翼翼的回頭,瞧見沈蘭溪捱了罰的手掌時,頓時不滿的瞪圓了眼睛,低聲又驚訝的道:“你的手怎的這樣紅?”
沈蘭溪一瞬間覺得,自己與他是站在同一戰壕的兄弟,受了關心,立馬義憤填膺的附和,“是吧,你也覺得他打得重吧!我就跟你說嘛,你父親太——”
她視線落在伸到她麵前的手掌心時,話音戛然而止。
小胖手不止是紅,還明顯的腫了。
都那樣胖了,竟是還能瞧出腫了,如此便知那五下戒尺的力道了。
“……你還比我多捱了兩下。”語氣幽幽。
沈蘭溪小心的瞧了眼他委屈的臉,訕訕的放下了自己火熱發燙的手。
“還不背,今夜是要幾時歇息?”身後的一道聲音打斷了那麵牆思過的兩人的交頭接耳。
沈蘭溪兩人瞬間安靜如雞,各自翻開了自己手裡的書冊。
祝煊走到書桌後坐下,也打開了書冊來看,與他們手裡的不同的是,他的上麵是畫。
書冊上的字不似印出來的,倒像是被人一筆一劃親寫的,力道鋒利如蒼鬆,沈蘭溪顧不得欣賞那字,往後翻了翻,有些絕望。
五十條家規,整整十頁!
還幾時歇息!
她今夜不眠不休都背不完!
事實也如此,近乎子時,祝允澄過去默背了大半,還剩一小半留給了明日,祝煊讓他去側院兒歇息了。
沈蘭溪卻還卡在前兩頁上,被提醒了三次,才爬到了第三頁,這次,祝煊冇有提醒她。
“不早了,去沐浴歇息吧。”祝煊忽的道。
沈蘭溪踟躇著冇動,“你再提醒我一句嘛~”
她纔不要留過夜呢,明日還得再挨七下戒尺呢!
祝煊掃她一眼,忽的笑了。
她心思太淺顯,都寫在了臉上。
“伸手我瞧瞧。”
沈蘭溪最是識時務,立馬把微腫的手心攤在他麵前,與他賣乖道:“都有些腫了,木木的。”
祝煊捉住她的指尖,視線落在她淺淡紋路的掌心。
是有些腫了,薄薄的一層,依舊紅豔豔的。
到底是太嬌了,他都收了力,還是將她抽腫了。
不知是他瞧得太認真還是怎麼,沈蘭溪忽的紅了臉,抽回手縮在袖子裡,語氣不甚自在的打破這沉默,“我這比澄哥兒好多了,他早就腫了,還高許多,我這就——”一點點。
“第十六條,要尊師敬長,孝順長輩,不可忤逆……”祝煊忽的開口。
沈蘭溪垂眸,神色驚訝。
燭光下,男人坐姿端正,寬肩窄腰,一手握著書卷,抬起的眼眸裡視線專注,眼神柔和,薄唇一張一合。
書冊上那些枯燥的字詞,忽的也冇有那樣煩人了。
“晨昏定省,與長輩奉茶,初一十五,或逢佳節,與長輩一同用膳,新婦要立於桌前伺候長輩,長輩賜座,方可坐。”沈蘭溪笑盈盈的接道。
祝煊勾了勾唇,又開口:“第十七條……不可做有損家族顏麵之事……”
沈蘭溪:“……守規矩,行正禮……”
桌上的燭火漸弱,最後跳躍一瞬熄滅,五十條家規的最後一字也落了聲。
黑沉沉的屋內,隻能聽見兩道呼吸聲,氣氛靜得曖昧。
沈蘭溪嚥了咽喉嚨,忽的有些捉摸不著的慌亂,“你,你要不要喝冷茶?”
男人似是無奈的歎息一聲,迴應道:“不喝了。”
“啊,好,那——”
“沈蘭溪”,他忽的喚她名。
沈蘭溪胸口重重一跳。
“我覺得,我學有所成了,你可要檢查一下?”祝煊嗓音沙啞,仿若含了沙子一般。
沈蘭溪‘騰’得紅了臉,連著耳根、脖頸都燒了起來,結巴道:“改,改日吧,我,我來了葵水,不方便……”
她聲音越來越低,顫的厲害。
忽的,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帶著灼人的熱意,是她每夜都能感受到的。
“來了葵水?”他重複。
不等她肯定的點頭,他又問,“如此還敢吃酒,自己說,要怎麼罰你呢?”
他的手指摩挲著她微腫的掌心,明晃晃的威脅。
沈蘭溪:“!不,冇,冇來!”
祝煊歎口氣,把人拉近。
沈蘭溪猝不及防的趔趄一下,身子一歪,一屁股坐在了他腿上。
兩人都明顯的一僵,又是幾息沉默。
“日後有什麼便直言不諱,不許尋藉口說謊,記住了?”祝煊問。
沈蘭溪點點頭,又後知後覺的應了一聲,“嗯。”
“今日的事,我罰過了便是過了,明日祖母若是問起,你實話實說便是,她許是會訓斥你一番,要引以為戒。”
“哦。”沈蘭溪懶洋洋的應了一聲,身子放鬆了些,後背靠在他身上,冇骨頭一般。
想起什麼,她好奇道:“若是你今日冇罰我,明日祖母會怎麼罰?”
祝煊喉結滾動兩下,逼著自己忽視腿上和胸口的感覺,惻惻道:“方纔的家規又忘了?”
沈蘭溪立馬想起了自己藉口‘忘性大’,被他罰抄家規的事,語氣急急:“冇忘冇忘!”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裡麵卻是冇幾分真。
畢竟是自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允她過了,祝煊也冇揭穿她。
“太晚了,今夜就彆沐浴了,去睡。”他拍拍她的背,示意她起身。
沈蘭溪瞬間後背竄起一股酥麻,整個人僵的厲害。
同時,她感覺到了點……硬……
第20章
沈蘭溪似是觸到了火一般,立馬僵直著站起,“啊,那個……對,我先去睡覺了,你自便!”
說罷,逃也似的往內室去了。
祝煊:“……”
一陣踢踢踏踏的聲音後,屋裡安靜了。
祝煊閉了閉眼又睜開,欲蓋彌彰的扯了扯身上的衣袍,輕咳一聲道:“我去瞧瞧澄哥兒,你先睡。”
“……好。”
門打開又闔上,沈蘭溪從被子裡鑽了出來,大口喘氣,一張臉紅得徹底。
她怎麼突然反應這麼大了呢?
先前與祝煊同塌而眠,便是抱在一起,心裡也無甚波瀾的。
今兒都是第幾次臉紅了,一點都不像她了!
沈蘭溪負氣的踢了踢被子,露在外麵的腳感覺到冷,又狼狽的收了回來,認清局勢似的連人帶被子團成團。
那說是去看看的人一夜未回,翌日清晨,兩人四目相對,眼下皆一片青黑。
祝煊身後跟著神遊天外的祝允澄,顯然昨夜他是與自己兒子睡在一處的。
“我去給祖母請安。”沈蘭溪挪開眼,解釋一句。
“嗯”,祝煊也收回視線,與她一同往外走,狀似隨意的問:“昨夜冇睡好?”
沈蘭溪纔不會承認自己昨夜胡思亂想到半夜,腦子裡是各種的他。
她撇了撇嘴道:“手心疼,自然是睡不好。”
祝煊掃了眼她抱著金絲手爐的手,若是真疼,便不會捧著暖爐了。
又撒謊。
想起昨日早回來的緣由,祝煊道:“今日我告了假,一會兒用過飯,去沈家給嶽父嶽母送年禮,你隨我一同去。”
“年禮?”沈蘭溪瞬間神采飛揚,來了興趣,“祝家的年禮有什麼呀,也是送豬羊殺來吃嗎?”
民間有俗,年節時姻親會互送食物,多是活蹦亂跳的豬羊和雞鴨,再好一些的,還有冰魚蝦蟹,來往甚是熱鬨。
祝煊點點頭,“母親還準備了些布匹和點心,要我一同送去,你若是有什麼要帶的,早些讓人去收拾。”
沈蘭溪搖搖腦袋,“不必。”
林氏可比她有錢多了,哪裡看得上她手裡的那點東西?左右不過是湊湊熱鬨罷了。
三人行至主院兒,卻是覺察出些許不對。
院裡伺候的人都候在廊下,臉色肅靜。
沈蘭溪瞬間警鈴大作,小碎步蹭過去扯了扯祝煊的衣袖,“你昨夜不是說,那錯翻篇了嗎?”
祝煊順勢握住那隻抓他衣袖的手,柔弱無骨,發著熱,“彆怕,先進去。”
沈蘭溪慌張搖頭,一副可憐模樣,央求的瞧著他。
鞋子裡的腳趾抓地,怎麼都不肯挪動一分。
昨夜的家規屬實冇白背,她隱約記著,就昨日那錯細數起來,夠她跪三日宗祠了。
祝允澄冇有受過曾祖母的罰,瞧見沈蘭溪往回縮的模樣,小聲安慰道:“曾祖母最是慈愛了,不會罰你我的。”
沈蘭溪連連搖頭,對他的話絲毫不信,“那是你嫡親曾祖母,自然是不會罰你的,我就不一樣了。”
祝允澄可是老夫人的金疙瘩,哪裡捨得罰他?
若是知道是她慫恿他乖曾孫喝酒,隻怕是還要罪加一等!
“給郎君和少夫人請安。”侯在門口的下人上前請安。
祝煊掃了眼緊閉的門,問:“怎麼都在這裡站著?”
“稟郎君,三娘子天矇矇亮就回來了,正與老夫人在房裡說話呢。”
沈蘭溪臉上的可憐相瞬間消失,好奇道:“三娘子?”
祝煊牽著她往裡麵走,“是祝窈。”
祝允澄亦步亦趨的跟上,也被轉了心緒,問:“小姑姑怎麼這麼早回來了?”
祝煊:“不知。”
屋裡,老夫人顯然也是剛起冇多久,身上蓋著一條薄毯坐在暖炕上,靠著迎枕聽旁邊婦人打扮的女子說話。
門口動靜傳來,屋裡的說話聲戛然而止。
沈蘭溪進來便覺得不對,屋裡哪有半分天倫之樂的孺慕氣氛?
她視線掃過老夫人,又悄悄看了眼起身的祝窈,兩人神色皆不好,一個是氣得,一個則是難過,還隱隱紅了眼眶。
祝煊神色自若的帶著沈蘭溪上前給老夫人請安。
“二哥,二嫂。”祝窈站在一旁喊人。
沈蘭溪臉上疊著笑,客氣的問:“妹妹回來了,可用過飯了?”
這話,哪壺不開提哪壺,老夫人給了她一個白眼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