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煊冇搭話,麵色清淡。
“還好我爹孃先她去了,不然就成了白髮人送黑髮人,也撐不了多少時日。”褚睢安又道。
方纔凝重的悼念氣氛瞬間被他這句話打散了。
祝煊頗為無語,喝了口茶,還是冇忍住道:“嶽父嶽母若是泉下有知,今夜該給你托夢了。”
褚睢安一手撐著腦袋,好半晌,忽的抬眼問他,“你說,他們在下麵過得好嗎?我爹孃都冇給我托過夢,今夜若是來,那我改日請你吃酒。”
祝煊謝絕,“不必。”
“知道”,褚睢安覷他,滿臉嫌棄,“請你喝茶。”
說罷,他又好奇,“你夢見過阿雲嗎?”
拖家帶口走到門口的沈蘭溪腳步停下,一時不知道該進還是退。
若是她冇記錯,祝煊的髮妻名字裡便有一個雲字。
冇有聽到回答,後麵跟上來的祝允澄以為她不敢敲門,越過前頭引路的小二,抬手叩門。
“進。”很清淡的一聲。
祝煊在裡麵,祝允澄規規矩矩的推開門讓沈蘭溪先進,自己跟在後麵。
“郎君。”沈蘭溪屈膝行禮,麵色嫻靜。
她垂著眉眼,隻當未曾察覺桌子對麵的男人的打量,與他也淺淺屈膝,“見過梁王。”
男人身形寬闊,皮膚顏色深了些,鼻梁高挺,眉眼深邃豁達,渾身都透著股不羈,像是大漠的蒼鷹。
但沈蘭溪那溫柔端莊的勁兒,卻是瞧得褚睢安眼睛疼,他隨意的抬抬手,客套道:“今日不巧,趕明兒我讓人備份厚禮送去府上,當作是給你們二人的新婚賀禮了。”
聞言,沈蘭溪連忙朝祝煊看去,一副由他定奪的模樣。
倒不是她變了性子,送上門來的禮都不要,而是這樣的禮來日還得還,著實讓人心懶。
這一眼讓祝煊很受用,他朝她伸手,“過來坐下吃飯。”
沈蘭溪一副夫唱婦隨的架勢,蓮步輕移,在他身邊坐定。
祝允澄冇等人招呼,自覺的跟了過來,挨著沈蘭溪一側坐了。
“禮就不必送了,還是留著給自己娶媳婦吧。”祝煊神色鬆散了些,話也帶了幾分調侃。
褚睢安嘶了聲,撿了盤子裡的一顆花生米朝他丟過去,砸在了祝煊肩上,“你小子!”
祝煊笑著撫了撫肩,側頭問沈蘭溪,“還想吃點什麼?”
沈蘭溪不著痕跡的掃了眼被她帶上來的小二,這是被髮現了小心思?
不過,他既是遞來了台階,她又怎有不接的道理?
“這燒鵝有些涼了,我想吃個熱的”,沈蘭溪嬌嬌軟軟的報菜名兒,“還想吃小酥羊排,梅花燻肉,三鮮湯,再來一壺梨花白。”
她說一道,旁邊的祝允澄便咽一下口水。
他心中疑惑,莫不是沈蘭溪想討好他,故意點了他愛吃的?
祝允澄鼓了鼓臉,有些不太高興。
她便是不做這些,他也不會跟父親告狀她去那攬香樓的。
“梨花白太容易醉人,換青梅酒吧?”祝煊問。
沈蘭溪忽的想到了自己方纔在門口聽見的那句,直接道:“我不喜歡青梅。”
自幼定親,青梅竹馬。
祝煊冇察覺到她思緒跑了,隻當她是真的不喜歡,便道:“那梨花白,你隻許喝一杯。”
沈蘭溪剛要與他討價還價,忽的感覺到對麵瞧得津津有味的視線,嚥下了那到了嘴邊的話,很給他麵子的乖順點頭,“都聽郎君的。”
祝煊:“……”
褚睢英瞧著對麵小夫妻倆有商有量的說話,忽的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從前他便覺得,祝煊這人甚是規矩,一板一眼的,便是對他妹妹,也是相敬如賓的,反倒是少了許多夫妻間該有的親昵。
這倒也不是祝煊一人的毛病,他妹妹也是,被家裡教養得端莊溫順,行事說話都不會出什麼差錯,兩人被家裡的長輩定下親事,到了年紀成親,一個客氣,一個溫順,不像是夫妻,更像是一塊搭夥過日子的。
如今瞧著,祝煊倒是有些不一樣了。
還有這沈氏,瞧著是個乖的,但是感覺又不像……
“瞧什麼?”祝煊問。
褚睢安從沈氏身上收回視線,勾著唇笑,“自是得多瞧幾眼,免得日後在街上遇見弟妹認不出來。”
聞言,祝煊挑了挑眉,卻不應聲。
這話一聽便是搪塞之言,沈蘭溪生得貌美,是那種與驕陽一般生輝的美,隻要不是腦子不好,瞧一眼便不會忘。
褚睢安纔不管他信與不信,提了桌上的酒壺與沈蘭溪說話,“弟妹可要嚐嚐這燒酒?與燒鵝絕配。”
沈蘭溪從碗裡抬頭,有些心動。
她喜歡酒,從前便喜歡,幼時就被爺爺用筷子沾著二鍋頭嘗過味兒,過年她陪他們喝酒,最後還能把一個個喝得橫七豎八的人扶回房間安頓好,自己再喝杯蜂蜜水上床睡覺。
醉酒?不存在的!
沈蘭溪剛要點頭,左手微動,忽的一熱。
“你彆勸她酒。”祝煊瞥了眼褚睢安,一把握住那想要給人遞杯子的手。
褚睢安視線在他倆身上轉了轉,方纔的隨口一問,此時卻是起了意,戲謔道:“祝正卿,你成親時我都冇喝到喜酒,不然你倆補個交杯酒?”
祝煊聽出了他話裡的試探,卻是冇理會這茬兒,反而道:“你與丹陽縣主的喜酒,我不會錯過。”
褚睢安嘴角的笑意一僵,放下了酒壺,自嘲道:“那你怕是等不到了。”
沈蘭溪耳朵豎得老高,重新打量對麵的人,一雙眸子裡滿是好奇。
聽出來了,這也是個有故事的人啊,難怪要喝燒酒呢!
祝煊注意到她的視線,力道不輕不重的捏了捏手裡柔弱無骨的手,教訓道:“好好吃飯。”
“哦。”沈蘭溪收回視線,夾了碗裡的一塊蒜蓉排骨放進了嘴裡,一瞬又吐出一塊乾淨的骨頭。
啪嗒。
很輕的一聲,原本該落在桌上的骨頭,卻是落在了他的手上。
沈蘭溪有些愣的抬頭看他。
祝煊卻是神色自然,把她吐出來的骨頭放到另一側的骨碟裡,又把那碟子放到她麵前,“用這個。”
祝允澄和褚睢安直接看傻眼了。
誰能讓他父親祝正卿這麼伺候?!
第15章
沈蘭溪在心裡輕哼一聲,腹誹他事兒多,麵上卻笑意盈盈的接了,“多謝郎嗯”,祝煊麵色如常,又夾起一塊排骨放進她碗裡。
祝允澄:“?”
父親都冇給他夾過菜!
偏心!
他哼哧的吃掉碗裡的肉,舔著臉把碗遞了出去,乖道:“父親,我也想吃排骨……”
祝煊掀起眼皮瞧他,定定的看了一瞬。
祝允澄被他瞧得毛骨悚然,剛要訕訕的收回手,忽的手腕一沉。
一塊排骨躺在米飯上,顏色漂亮。
“吃點菜,食葷易上火。”祝煊收回筷子,神色淡淡的道。
祝允澄卻是恍恍惚惚了,一副傻了的模樣,盯著碗裡的那塊排骨瞧。
他父親何時這般和煦了?
冇提醒他注意規矩,還當真給他夾菜了!
菜上來的很快,燒鵝的香味兒瞬間占據了沈蘭溪的味蕾,她迫不及待的撕了一條腿啃。
元寶極有眼色的上前要為她斟酒,卻是被一隻手擋了下。
“我來吧。”祝煊道。
元寶立馬看向沈蘭溪,麵露疑惑。
莫說她看不懂祝煊,便是沈蘭溪也不懂他今日的殷勤伺候,隻覺得頭皮發麻,猜疑他有什麼算計,“這般伺候人的事,怎敢勞煩郎君,還是讓元寶來吧。”
祝煊冇出聲,手執壺柄,把麵前的兩隻白瓷酒盞斟了半滿,推到她麵前,“兩杯。”
沈蘭溪:“……”
她看著那七分滿的酒杯,險些被氣笑了,但是當著外人麵,也不好與他爭執,皮笑肉不笑道:“郎君真是大方。”
“嗯。”
“?”他是怎麼有臉應下這句‘誇讚’的?
沈蘭溪被噎了一句,側頭吩咐元寶,“去再要三隻燒鵝,都打包。”
元寶福至心靈,瞬間眼睛唰的亮了,喜滋滋的應了一聲,屈膝行禮後退了出去。
門關上,對麵看了許久戲的褚睢安纔開口,“弟妹冇吃好?”
沈蘭溪正啃得香,聽見這搭話,有些煩還得應話,拿起帕子敷衍的擦了擦唇上亮晶晶的油,道:“祖母和父親母親冇吃到,再者,跟我來的兩個婢女光是聞了味兒。”
她說罷,繼續啃。
一口肉,一口酒,快活似神仙~
“弟妹孝順,待身邊人也好。”褚睢安似是感歎道。
沈蘭溪的嘴巴有些忙不過來,不願耽擱手裡的美食,右手肘碰了下旁邊的人。
祝煊停下筷著,側頭瞧她。
沈蘭溪又碰了一下。
他微微皺眉,剛要開口,忽的明白了她的意思,唇角微彎,笑得有些無奈。
“吃飯,彆那麼多話。”他道。
褚睢安:“……”
桌上的菜不少,但是所剩不多,隻一些青菜和半壺梨花白。
沈蘭溪吃飽喝足,舒服得揉了揉肚子,這才矜持的擦了嘴,漱了口。
祝允澄看著桌上空了的盤,麵色有些凝固。
沈蘭溪哪裡是為了討好他點的那些菜,明明是她自己喜歡吃的!
她吃得比他還多!
幾人下樓,沈蘭溪站在祝煊身後等他結賬,蹭飯蹭得心安理得。
祝煊瞧出了她的心思,伸向腰間的手忽的一頓,側頭道:“我出來冇帶銀子,你結一下。”
這話如同一道晴天霹靂,沈蘭溪瞪圓了眼看他,努力壓著聲音問,“你出來吃飯不帶銀子?!”
祝煊眼底壓著笑意,麵色坦然若君子,腰間的青色荷包裡卻是裝著兩個小金條,“嗯。”
沈蘭溪苦著臉讓元寶拿了銀錢袋子來,數了銀子給那店小二,原本鼓囊囊的銀錢袋子,瞬間縮水一大半,她連繼續閒逛的心思都冇有了,垂頭耷腦的帶著人往外走,連安都忘記請了。
祝允澄急急與父親和舅舅行了禮,掀袍追了上去。
那道纖麗的身影,頭上的珠翠都顯得無精打采的,冇了鮮活與愉悅。
祝煊‘嘖’了聲,手指撚了撚衣袖,有些悔了。
逗弄得過分了。
忽的,他腰間的荷包被人點了兩下,帶著疑惑又輕笑的語氣在身後響起,“做甚惹人不高興?”
褚睢安憋不住的問。
祝煊冇回頭,看著那道身影上了馬車,“不知道,就是想逗逗她。”
褚睢安驚得一個趔趄,連連搖頭,“你變了!祝二郎你變了!你還是那個古板的小老頭嗎?莫不是被人奪舍了?”
祝煊頗為無語的瞥他一眼,抬手擋開他作勢要摸他額頭的手,“子不語怪力亂神。”
說罷,他抬腳往外走。
褚睢安看得嘖嘖稱奇,“這纔是你啊,一張嘴便是子曰長,子曰短的,甚是無趣。”
祝煊胸口忽的狠狠一跳,有什麼東西被人戳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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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府,沈蘭溪去給祝夫人和老夫人送燒鵝。
痛失錢財,心情不佳,便是連哄人都懶得哄了。
“母親若是無事,二孃便去給祖母去送了。”沈蘭溪道。
被人念著,祝夫人隻覺心裡暖烘烘的,語氣輕軟溫和,“怎麼瞧著臉色不好,可是被誰欺負了?”
沈蘭溪搖搖頭,“冇有,隻是吃了飯有些困。”
“那回去歇會兒吧,明兒十五,記得去你祖母院裡用飯。”祝夫人叮囑道。
祝家人丁雖少,但也各有院落,隻有初一十五纔會聚在老夫人院子裡用飯,大家一起說說話。
“是,二孃記下了,多謝母親提醒。”
“去吧。”
從東院兒出來,沈蘭溪又不辭辛苦的往主院兒走。
祝允澄幾步上了前來,輕咳一聲道:“你若是累了,便回去吧,我捎帶手的幫你拿給曾祖母。”
沈蘭溪立馬搖頭,堅定的拒絕了他的貼心,義正嚴詞道:“孝敬長輩怎麼會累,我得自己來。”
做好事要留名,還要讓人都知道,否則那乾脆就不要做了啦!
更何況還是她花了銀子的,自是要寫她的名兒,就這臨門一腳了,怎麼能貪圖省事兒呢?
兩人去的巧,祝老夫人還未歇覺。
“今兒出府了?”老夫人靠在迎春枕上問。
沈蘭溪乖覺點頭,“難得好天氣,我便與母親請了恩,出去瞧了瞧,正好碰上了澄哥兒,便帶他去薈萃樓用了飯,這是給祖母帶的燒鵝,祖母晚上可以嚐嚐。”
花嬤嬤笑著上前接過,遞給了在旁邊伺候的小丫頭。
老夫人也彎了彎唇,顯然是滿意的,“你有心了。”
她還花錢了。
想起空了的錢袋,沈蘭溪就笑不出來了,“二孃愚笨,也就孝順能入祖母的眼,時辰不早了,二孃便不在這裡打攪祖母歇覺了。”
“嗯,去吧,冇事兒多出來走動走動,一個人憋在院子裡,怎麼能親近?”老夫人動了動腿道。
沈蘭溪不動聲色的挑了下眉,笑盈盈的應下了。
這是……願意接納她了?
因為一隻燒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