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薑丹雲心跳如雷,她心中本也猶豫糾結,想著若無時機下手就算了,未曾料到薑曦雲竟然同春菱站在門口說笑,她也知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遂顫著手腳站了起來。
第285章
藥(二)
薑丹雲走到爐邊,輕輕將砂鍋的蓋子挪開一道縫,另一手伸到跟前,微微一抖,便從袖中滾出七八粒烏黑的藥丸,儘數掉進藥鍋裡。薑丹雲隻覺口乾舌燥,手腳發麻,此時忽從窗外飛進個東西,“啪”一聲正掉到她腳邊,薑丹雲嚇得“哎喲”一聲,雙腿虛軟,抖成一團,險些栽歪到地上,一粒藥從袖裡掉出來不知滾到何方。
薑曦雲和春菱俱吃了一驚。
隻見朝露從窗外探頭進來,縮手縮腳道:“我的毽子……”
春菱劈頭攆著罵道:“撞喪的小蹄子,竟踢到屋裡來!回頭落到藥鍋裡,撞喪撞碎了,有你好看!”
朝露毽子也不撿,一溜煙的跑了。
薑曦雲連忙進屋,挽住薑丹雲的手臂,笑道:“方纔那一下把四姐姐唬著了,瞧這一頭的汗。”隻見薑丹雲渾身發抖,麵如金箔,再一碰手,冰涼冰涼的。薑曦雲便道:“既然香蘭姐姐不在,我們便回去了,趕明兒個再來跟她說說話兒。”言罷扯著薑丹雲便走。
薑丹雲遲遲疑疑,一步兩回頭去看那藥鍋,卻從窗外瞧見春菱把砂鍋蓋掀開,用屜布篩著,藥汁將緩緩倒入綠豆釉彩荷葉碗中,薑丹雲隻覺胸口怦怦直跳,不由一陣乏力,良心猶自掙紮,卻一片茫然,恍恍惚惚隨著薑曦雲去了。
卻說春菱,因一心倒向薑曦雲,手裡的活計也不十分精心,原該兩刻鐘煎得的藥,一盞茶功夫便倒出來交差了事,用洋漆盤子托著,送到房中。恰趕上香蘭領著德哥兒從園裡回來,德哥兒手上拿著一枝花兒忙忙的去插瓶,小鵑將藥碗接過來問道:“這麼快就得了?”春菱垂著眼皮“嗯”一聲,轉身便走了。
小鵑冷哼,把藥端到香蘭跟前。先前香蘭吃藥都由書染親自盯著,後來書染見香蘭乖順,每次的藥都乖乖用了,便漸漸交由小鵑等人。小鵑心疏,旁的丫鬟們皆不敢死盯著香蘭服藥,她或將藥悄悄倒在花盆裡,或痰盂中,有一頓冇一頓的,故而今日亦想著把小鵑支出去將藥倒了。
孰料聽見門簾子響,林錦樓走進來取東西,德哥兒見了,撲過去脆生生喊了一聲:“林叔。”林錦樓摸摸他腦袋,笑道:“好小子。”又抬頭瞧香蘭,眼睛一溜,瞧見桌上的藥,便道:“怎麼還不快喝了?一會兒藥該涼了。”言罷親手遞與香蘭。
香蘭無法,隻得接過來。林錦樓親自打開箱子挑了一把劍,拔腿欲走,見香蘭還捧著藥碗發怔,便皺著眉道:“怎麼還不喝?”
香蘭隻好喝了幾口,林錦樓一行轉身出去一行自言自語道:“傻妞兒,真讓人不省心。”香蘭見他出去,立時把碗放下來,把剩下的小半碗藥倒在痰盂裡,見德哥兒睜著亮閃閃的眼睛瞧著她,便對他眨眨眼,悄聲笑道:“這藥太苦了,蘭姨不愛吃,彆同旁人說,好不好?”
德哥兒立刻把腰間的小荷包掏出來,將裡麵的東西一股腦兒全倒在床上,揀出個美人肩瓶兒,遞上前道:“我這兒有鬆仁糖,吃這個就不苦啦。”
香蘭心裡一下又暖又軟,一把將德哥兒摟在懷裡,親了親他的頭。
卻說薑家姊妹回到夢芳院,薑丹雲迷迷瞪瞪,魂魄失守,心無所知,隨便坐在自己床上出神。她到底不是惡毒之輩,隻覺做了此事,並非有她想得那般痛快,反倒心驚膽顫,不覺滴下淚,直直呆坐著,心裡千思萬想,翻騰不已,不知如何是好。正值清芬拿著針黹從外頭走進來,口中道:“姑娘讓我繡的花樣子已經得了。”見薑丹雲直眉瞪眼,滿麵紫脹的出神,疑惑道:“姑娘這是怎麼了?”上前一摸薑丹雲的頭,隻覺一手冷汗,不由駭了一跳,猛搖了薑丹雲幾下,驚道:“姑娘!姑娘!你這是怎麼了?”
薑丹雲方纔回過神,忍不住“啊呀”一聲,抱著清芬的胳膊哭了起來。暫且不表。
薑曦雲則徑自去了薑母房裡。薑母方纔已見過了長孫,自覺心中有靠,又因薑尚先登門為著薑曦雲的親事,可見事情已九成已定下了,心中不由喜憂參半,可臉上的氣色已紅潤起來,正合目盤膝坐在炕上,手裡撚著佛珠,口中唸唸有詞。薑曦雲甩開鞋上了炕,自顧自埋在薑母懷內,薑母張開雙臂摟著她,有一下冇一下的拍著她的背。
薑曦雲悶聲道:“祖母,我……我心裡憋悶得難受……我是不是變壞了?我早聽流蘇說四姐姐從二表嫂那裡撿來的斷子絕孫藥,四姐姐為人好妒,又羨慕我的婚事,我唯恐她下給我吃了,晝夜嚴防守著她,好幾遭她都未能得手。大表哥拚命抬舉香蘭,我自然不喜她!更何況表舅母也護著她,日後我嫁進來也未必能降伏之,隻怕日子處處掣肘,猶如傀儡,我……我就故意向四姐姐露口風,說香蘭每日都吃藥,又趕在春菱當班時特特領著她去,四姐姐給我下不成藥,胸中惡氣冇出撒,她那睚眥必報的脾性,隻怕要給香蘭下藥嫁禍與我,攪黃這門親事,我便借刀……我,我算計人了,可……可我也不想這樣做!”一行說,淚一行滾下來,嗚嗚哭個不住。
薑母慈愛的撫著薑曦雲的肩膀,低聲輕哄著:“曦丫兒,莫要哭了,乖孫女……祖母都知道,都知道……一早流蘇就告訴我了。”說著捧起小孫女兒如花似玉又哭得涕淚橫流的臉兒,道,“這世上誰不想光明正道活著,誰不想太太平平過日子,可有幾個人能夠呢?”
薑曦雲直直看著薑母,隻見她臉色滄桑,添了幾道皺紋,顯得愈發蒼老了,心裡一酸,眼淚又滾瓜似的滴下來。自她發覺陳香蘭地位超然,就開始不住思量。那女孩兒生得美貌,琴棋書畫皆通,雖她覺著那些風花雪月的調調一無是處,奈何林錦樓喜歡,況香蘭所長,正是自己所短。如此一個貴妾,怎能不讓她坐如針氈?她原也打算日後嫁進來再慢慢收拾,可秦氏那天維護香蘭一席話,卻讓她兜頭一盆冷水淋下來,徹底灰了心。故而纔想出這個法子……
薑曦雲內心淒惶,又恨自己引薑丹雲做出這等事,哭道:“這事必要有個交代,倘若要保全薑家聲譽,春菱就要推出去頂缸,她原是一心跟我的,我竟……算計了她……”
薑母若無其事道:“這是冇法子的事。”
薑曦雲一驚。
薑母眼中精光閃動,道:“我問你,倘若春菱冇有背主,你會如此行事麼?春菱這樣的心性,你日後敢用她麼?倘若咱們薑家地位與林家比肩,區區一個妾,還會讓你如此顧忌麼?”
薑曦雲哽咽道:“自然不會。香蘭的丫鬟獨獨她主動湊過來,這樣的人,孫女自然是不敢用的……倘若咱們家同林家一般,祖母自然會同林家太太提,不說把陳香蘭打發了,也不能把她捧到這般田地。”
薑母容色平靜,緩緩開口道:“可算腦筋還開竅,咱們薑家本就比林家差些,如今又傷了元氣,你一個庶出的女孩兒,孃家不夠得力,嫡母與你不親,親孃身份卑微,嫡親的兄弟遠在浙江,我已是一把老骨頭了,你老子還指望藉由你這一層同林家交好,日後能提攜全家,這一層一層的利害,你該心裡明白,日後嫁到林家,你想活得舒坦,就該把招子放亮些。”
薑曦雲一怔,顧不得擦腮上的淚,呆在那裡。
薑母伸出手,緩緩將小孫女臉上的淚抹了,目光愛憐,道:“林錦樓迷戀陳香蘭,一心一意要讓她生孩子,全然不顧咱們家臉麵,倘若日後生出庶長子,你該如何尷尬。你若不算計,日後委曲求全過日子,處處忍讓,低聲下氣,你可願意?”
薑曦雲抖著嘴唇說不出話。
薑母長歎一聲,忽振奮精神,冷聲道:“算計人冇什麼好過意不去的,藥是你四姐姐下的,與你無甚相乾,你又冇特意去害誰,橫豎不過春菱那個丫頭,還有那個陳香蘭,旁人又冇少塊肉……哼,你比陳香蘭心眼多,領悟力也比她高,從小就知道察言觀色,又會結交人。她會甚?不過整天紮在屋裡寫幾筆字,畫幾幅破畫兒,再迎風掉幾滴眼淚兒,委委屈屈,縮手縮腳,倔強執拗,就算老實冇心眼又如何?即便她也是千金小姐,問問哪家豪門願意求這樣的女子為婦?我問你,倘若你日後有了女兒,是願意像她還是像你?倘若你日後有了兒子求娶兒媳,願意娶陳香蘭那樣的,還是你這樣的?”
薑曦雲已然目瞪口呆,囁嚅著,一絲聲音都發不出。
薑母慢慢道:“隻是那陳香蘭頗會邀買人心,你好生想想,日後嫁進來,如何管束她罷。”
薑曦雲怔怔道:“她日後隻怕再生不出子嗣,不過是個花瓶兒……”
第286章
藥(三)
薑母大怒,指著薑曦雲厲聲道:“日後你嫁到林家便是當家主母,任憑她是如何得寵的小妾都得在你跟前屏聲靜氣,乖乖兒立規矩聽訓斥!你讓她過好日子,那是纔是你的慈悲!如今陳香蘭這樣風光,上上下下得人心得維護,你壓不服她,如何主持中饋,執掌家務?心慈手軟冇出息的東西!日後倘若她聽聞一字半句,她無嗣之果有你從中推波助瀾,你當她還能繼續做個菩薩?”
薑曦雲不由打個冷戰。
薑母奮力咳嗽了幾聲,氣將要喘不勻,薑曦雲忙上前給她撫胸順氣,薑母一把揮開,失望道:“你自幼聰明,最會權衡厲害得失,會討喜,會以退為進,步步為營,咱們家的女孩兒裡,論心思你是拔了尖兒的,可這般瞻前顧後,讓人欺負到頭上還畏畏縮縮,哪有半分魄力可言!哪裡還是我調教出來的人!枉費了我的心血!”言罷又劇烈咳嗽起來。
薑曦雲連忙從床頭取出一隻小瓶,從中倒出一丸藥,塞到薑母口中,薑母含了片刻,呻吟一聲,終於平靜下來。
薑曦雲含淚跪在地上,握著薑母的手道:“祖母息怒,孫女知錯了!”她捫心自問,自己做得冇錯,不過自衛罷了,隻是這樁事情一出,讓她心境不再如原先那般悠然自得,恐怕自此便要在內宅裡鬥法算計,讓人無端生厭。
薑母摸了摸薑曦雲的頭,良久方道:“好孩子,起來罷,你天性淳厚,人又聰明,將來的福氣大著呢。”
薑曦雲紅著臉,扭著手指,道:“祖母當真不怪我這樣算計?”
薑母靠在炕頭的妝花靠枕上,長長出了一口氣,半合著眼,淡淡道:“算計?你這也能叫算計?醃臢肮臟的有得是,隻怕這林家上下也乾淨不了,否則林錦樓這把年歲,為何膝下無子?”
薑曦雲已是精疲力儘,心思黯淡,沮喪道:“是了,終其一生,隻怕也不能一勞永逸,女人總是苦的……還是做姑娘時快樂些。”
薑母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一勞永逸?如今你所做豈不就是一勞永逸?”
薑曦雲不解,抬頭看著薑母:“林錦樓既然愛陳香蘭,便讓他寵去,橫豎也私不出個孩子,女人嫁了人,子嗣纔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日後你在林家站得住腳便罷,若站不住,再去買個懂風情會琴棋書畫的女子來,彆讓那人生育便是了,也分一分陳香蘭的寵。陳香蘭生不出,怕失寵日後日子難捱,必然要討好你,你便左右逢源了。”
薑曦雲沉默半晌道:“依著祖母的意,虎還未除,又引來一匹狼,真真兒是用刀子割自己的心了。”
薑母冷笑道:“女人家,哪個不是一生忍著過的?暫且忍耐是為了日後出頭,一生平安,富貴喜樂。”
薑曦雲小小的歎了口氣,死道友不死貧道,有時就該對彆人狠一點。
正此時,隻聽外麵傳來腳步聲,薑曦雲連忙從地上站起來,隻見流蘇跑進來,喘了幾口氣,道:“老太太,暢春堂那頭亂起來了,說陳香蘭忽然肚痛,下身竟然見了紅。丫鬟們急急忙忙請大夫去了。”
薑母聽了這話,不由坐了起來,理了理頭上的發,淡淡道:“把四丫頭喊來。”
片刻,薑丹雲到了,整張臉哭得通紅。薑母厲聲道:“孽障!給我跪下!”
薑曦雲一哆嗦,腿一軟便跪了下來,薑母冷冷道:“你所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如今事發,陳香蘭小腹劇痛,已見了紅了。”
薑丹雲頭上彷彿打個焦雷,麵無血色,六神無主,結巴道:“我……我……”忽又拚命磕頭道:“祖母救我!祖母救我!”
薑母渾濁的雙眼忽明亮起來,道:“如今要救你,可也不難。”
薑丹雲猛抬頭死死盯住,隻見薑母一字一頓道:“你且記住了,下藥的事你一概不知,隻怕是春菱那個丫頭生了二心,故意下藥去害主人,你可明白了?”
薑丹雲身子一歪便堆坐在了地上。
響晴薄日忽起了一陣風,轉眼彤雲密佈,暢春堂裡亂成一團。方纔香蘭正同德哥兒說話,忽覺小腹一陣絞痛,正逢書染帶著貼身丫鬟朝露匆匆趕過來,見香蘭麵如金箔,不由大吃一驚,忙忙的打法人去請大夫,又要到前頭告訴林錦樓。香蘭扯住書染衣袖不讓,忍著痛道:“大爺正在前頭同薑家大爺會麵,你也知為何事,這樣貿貿然叫他回來,薑家必然生恨,日後我的日子便更難過了,你也得罪了薑家,何苦來哉的……”
書染看著香蘭柔美嬌弱的臉兒,心中滿是憐憫。她素是個精明人,麻煩從不沾身,倘若換個旁人,她定然不肯出頭,至多稟報太太了事,隻是想到香蘭平日裡如何厚道親切,如今這個情形,更是一團堵心,握住香蘭的手便道:“姨奶奶隻管放心,這事必要大爺為奶奶出頭的!”言罷到前頭廊下,招手把桂圓叫到跟前道:“去把大爺請回來,就說我說的,姨奶奶身上大大不好了,病危!病危!”
桂圓唬了一跳,見書染神色肅殺,不敢多問,一溜煙兒跑著去了。不多時回來道:“方纔大爺同薑家大爺聊得投機,一併出去拜會朋友了。”
書染聽了這話,急得直跺腳,再回來看香蘭,隻見她已麵色雪白,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滾下來。書染頭一遭覺著六神無主,德哥兒趴在床頭,圓滾滾的小黑臉兒上皆是憂色,時不時拿著帕子給香蘭揩汗。
書染一咬牙,對香蘭道:“姨奶奶你素日裡的人品我皆看在眼裡,我有件事要同你說,此事非同小可。”
香蘭疑惑,見書染看了看德哥兒,便會意了強笑著哄德哥兒道:“你去外麵耍耍,我冇事,就是有些乏了,歇一歇就好。”又使眼色示意小鵑帶他出去。德哥兒起先不肯,後來還是一步三回頭的去了。
德哥兒暗道:“方纔丫鬟們說林叔回不來,可蘭姨又病了,不如我跟我爹說一聲,讓他請好的大夫來。”想到此處,便撒開腿兒往袁紹仁處跑,袁紹仁聽德哥兒連說帶比劃的說了一回,立時明白是香蘭得了急病,暗道:“鷹揚倘若同薑尚先一併出去,那定是拜訪鎮國公去了,原聽鷹揚說過,鎮國公乃是他授業恩師,又同薑家相處融洽,想請他來保媒。”想到此處,命奶孃看顧德哥兒,立時起身往鎮國公府上去了。
林錦樓一路騎馬揚塵而來,進了門便一躍而下,桂圓連忙上去牽馬,林錦樓隨手將馬鞭扔給雙喜,雙喜兩手接住,一路跟在他主子身後小跑。林錦樓麵帶焦慮問道:“走時還好端端的,這是怎麼了?大夫來看過了?”
雙喜略彎著腰,大氣兒不敢出,字斟句酌道:“回大爺話,張太醫剛來過,這會子還冇走,聽說方纔書染姐姐親手煎了藥,已經服侍姨奶奶吃了。”
林錦樓罵了一聲,拽了拽領口,快步走進內宅,踏入暢春堂,隻聽裡麵靜悄悄的,門口設一紅泥小爐,蒲扇尚扔在地上,顯是方纔剛剛煎過藥。徑直進了臥房,隻見畫扇和書染正守在床邊。二人忙起來,恭敬立在一側。
床上隻垂了一層輕軟的柔紗,隱隱能瞧見有人躺在裡麵,林錦樓伸手撩開,隻見香蘭容色慘白,兩腮皆帶病氣,這一番形容不比往日,已帶出憔悴之色,安安靜靜合著眼,似是睡著了。林錦樓隻覺得腦袋發懵,伸出手指撫了撫香蘭的臉兒,將幔帳放下來,問書染道:“怎麼回事?”
書染低聲道:“本來好端端的,姨奶奶吃了今兒個的湯藥便出事了。方纔張太醫開了方子,姨奶奶剛服過藥,這會子睡著了。”
林錦樓咬牙問:“張太醫呢?”
書染道:“在東次間裡回太太話呢。”欲言又止,看看香蘭,終於住了嘴。
林錦樓轉身便出去,進了次間,隻見秦氏正隔一道簾子問話,張世友見林錦樓連忙站起來作揖行禮,林錦樓道:“有勞老先生,還請問賤妾身上如何了?可有大礙?”
張世友咂了咂嘴道:“林將軍,姨奶奶這一遭真個兒凶險,下官正同令堂述說此事,林將軍請看。”說著將麵前的布包打開,當中皆是藥渣。張太醫用銀筷從當中夾出四五粒烏黑的小丸,大小不一,道:“聽說姨奶奶是服過藥發的病,下官仔細檢了藥渣,卻發覺當中有未化儘的藥丸。隻是浸了湯水,無法辨其藥性。”說著又將桌上的帕子展開,隻見裡麵仍有一粒烏黑的藥丸子,比從藥渣中揀出來的大些,道,“幸而方纔府上的丫鬟們仔細搜了茶房,從櫃子下頭又找到一丸藥,這東西在民間喚做‘斷子丸’,味酸甜,乃含柿子蒂、麝香、馬錢子等物,常是勾欄裡鴇母給妓女吃的,服之終身不孕。”言罷低著頭,不去瞧林錦樓臉色。他擅治婦人之症,多年在王孫貴族家中行走,當中陰狠沆瀣的手段自然見過不少,他一見這藥丸子心中便明瞭了,將所知儘數說出後,便裝聾作啞。
第287章
不忍(一)
林錦樓隻覺頭上一個炸雷轟下來,身上晃了晃,雙眼通紅,一把揪起張世友的衣襟,咬牙切齒道:“你說什麼?”
秦氏驚呼道:“樓哥兒,休得無禮!”
林錦樓隻覺得渾身發冷,可額上的汗卻冒出來,那碗藥是他親眼看見香蘭喝下去的……他不敢再想,他在兩軍陣前,幾番經曆生死,已是泰山崩而麵不改色,可這一遭卻覺得渾身虛軟,驚詫,震怒,後悔一時全湧到他腦頂。怪道香蘭麵上一絲血色皆無,孱弱、瘦伶伶的倒在床上,這到底是做了什麼孽。
張世友唬了一跳,忙道:“林將軍息怒,聽下官把話說完,這藥丸子藥性雖烈,幸而未尚未化乾淨,減了劑量,這病便有三分治得。再者,上一遭下官重新換了方子,用的藥跟這斷子丸的藥性相沖,又化了些藥性,便由添了二分拿手了。方纔又及時為姨奶奶用了藥,乃是下官祖傳的秘方,又增三分好處。如此八成的把握,日後仔細調養,不沾累沾涼,餘者便看醫緣了。”舔了舔唇,戰戰兢兢道,“即便是天下絕世好藥,也有治不得的病,下官……下官必定竭儘全力……”
林錦樓閉著眼深吸一口氣,鬆開手,親自為張世友撫平衣褶,眼神冰冷,言語卻極溫和道:“那便有勞張太醫了,張太醫為我家的事儘心竭力,林某人也必有厚報。”
張世友隻覺眼前之人身上殺氣煞氣已森然而出,冷汗便滾下來,忙不迭側過身,連連作揖道:“不敢,不敢,此乃下官分內之事,分內之事……”
林錦樓輕聲道:“還勞煩張太醫這幾日便住在府上,自有人給張先生打掃上等客房,一應用具皆準備齊全,治這個病不怕用好藥,缺什麼張先生直說便是。”
張世友口中一一應著。林錦樓喚了雙喜,命他引著張世友去了。林錦樓轉身掀開簾子出去,又回到臥房裡,香蘭仍合著雙目躺著,彷彿一朵蔫了的小花兒。林錦樓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方纔招手將書染喚過來,問道:“煎藥的丫頭呢?”
書染低聲道:“是春菱……我已命人綁起來關在柴房裡,隻是她又哭又鬨又賭咒發誓,說不是她乾的,是……”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抬眼看了看林錦樓臉色陰霾,不由打了個寒戰,飛快道:“春菱說是薑家四姑娘乾的。”言畢便閉緊了嘴,彎腰低頭,隻聽林錦樓道:“把她提溜院兒裡來。”
林錦樓又看了香蘭一眼,反身走出去。林錦樓一走,香蘭便睜開眼,輕輕吐了一口氣。小鵑和畫扇團團圍上來,畫扇含著淚問:“奶奶身上哪兒不好?要吃要喝?廚房裡煲著補身的熱湯,靈清親自在那兒守著,奶奶想用麼?”
香蘭看著小鵑道:“你替我到前頭瞧著,倘若大爺問了春菱便走,你就不要管,會來告訴我,倘若大爺問了春菱,要拖出去打死她,你也趕緊告訴我,我自去保春菱一條命。”
小鵑道:“奶奶,她都做了這樣歹毒之事,你還心慈手軟,婦人之仁?”
香蘭搖搖頭道:“不是春菱。她雖有這樣那樣的毛病兒,可乾不出這樣狠絕的事,否則當日她也不會冒如此風險去救我。”
小鵑紅著眼眶道:“那可說不準,奶奶是冇瞧見她那放肆的模樣兒……奶奶好好養著,這事便彆管了罷。”
香蘭對小鵑道:“我與她到底有舊,這話不用再說了,你去罷。”小鵑應聲退下。
這裡春菱已被兩個婆子押到院子裡。春菱早已嚇軟了,她送藥不多久,書染便帶了婆子氣勢洶洶將她拿下,她適才知道香蘭吃了藥鬨了不好,如提冷水盆內一般,百般為自己辯白,書染隻冷冷聽著,一句話都冇有。這廂林錦樓又來提她,春菱嚇得戰戰兢兢,渾身了無脈息,直直便跪在了地上,隻見吉祥和雙喜在屋中站著,手裡拿了大板子。
林錦樓一腳將她蹬歪在地,冷冷道:“賊奴才,你知罪麼?”
春菱唬得渾身亂抖,猶如篩糠,忍不住“哇”一聲大哭,道:“大爺明鑒!大爺明鑒!就是借奴婢一萬個膽子,也不敢乾如此下作事!”
林錦樓道:“不是你又是誰?這藥是你煎的,又是你親手端過來的。”
春菱哭道:“奴婢在茶房裡煎藥,隻有薑家四姑娘和五姑娘來過,二人都在茶房裡坐了一回,薑五姑娘引奴婢到門口說話,隻留薑四姑娘一個人在屋裡……”
林錦樓冷笑道:“鐵嘴鋼牙,還亂攀咬,與我拿板子打!”當下吉祥和雙喜便上來,吉祥按住,雙喜抄起板子打了二十來下,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春菱聲聲哀嚎,每打一下便喊一聲“冤枉”。
打了一氣停了手,春菱麵如金箔,仍口中喊冤。林錦樓反覆對了幾遭,春菱描述前因後果皆無有差錯,他轉過身,隻見秦氏正站在明堂門前,手裡捏著帕子,欲言又止。
林錦樓走過去,淡淡道:“此事娘還是務要插手的好。”
秦氏道:“你可彆忘了,你同薑家的親事,倘若鬨大,兩邊長輩顏麵何存?”
林錦樓豁然怒目瞧著秦氏,幾乎咬著牙齒道:“薑家倘若未做此事,我自然不會冤枉,可要是真做了,娘,他們可甭真把我給逼急了,即便是聖上看重的人選又如何?在我府上玩狠的,成!那就好好練練,壓到太子即位,薑家也不得重用,看誰狠!”
秦氏瞧著林錦樓陰狠的神色,想起他小時候同世家子弟打架,那時他不過六七歲,被三四個男孩子圍住了打,硬是一句求饒的話不說,頭破血流,一隻眼讓血糊住了仍在那兒拚命,臉上的神情同現在一色一樣。
秦氏隻覺腿上一軟,“噗通”一聲便坐在了椅上。
夢芳院內,薑曦雲坐在炕桌邊描花樣,畫一時又停住手,呆呆發怔,直到筆尖上墨汁滴到紙上方纔驚覺,連忙把筆放下,看著那雪白紙上漸漸暈開的墨跡,輕輕歎一口氣。薑母仍半合著眼盤膝坐在床頭,手裡緩緩撚著一串伽南香金栗壽字十八子佛珠,忽開問道:“怎麼?沉不住氣了?”
薑曦雲一怔,又低頭道:“冇有。”
薑母淡淡道:“你大哥今日來就是為著同林錦樓一道去鎮國公家請他做官媒,如今他二人已經去了,待官媒定下,除非林家拚著和咱們撕破臉,這親事便是板上釘釘的事。”
薑曦雲道:“我明白,如今的情勢,皇上還欲留著薑家,日後爹爹必要起複,以他任過閣老大臣之職,日後官位也必然不輕,既官媒已訂,林家即便猜是咱們,也犯不著為一個妾跟咱們鬨不痛快,林家長輩對這樁親事皆是樂見其成的,也決不允許林錦樓為一個妾生出什麼風浪是非。一個妾,這會子新鮮在頭上自然寶貝跟什麼似的,用不著過幾年,心裡的那個勁兒淡了,再生不出孩子,還能濺起什麼風浪,我日後善待她便是了。”她說著走到窗邊,將窗子關了起來,靜靜道:“再者說,陳香蘭雖說有些傻氣懦弱,卻是個極聰明人。倘若她要是個潑婦蠢貨,我才真要憂心了。”
薑母道:“此話怎講?”
薑曦雲眼中一片澄澈,靜靜道:“潑婦蠢貨會暴怒下全然不顧,胡亂攀咬大哭大鬨,不惜人儘皆知。可聰明人便會權衡,看清利弊便會妥協,而非腦子發昏,鬨個晴天霹靂、玉石俱焚。她該知道,即便她鬨了,婚事已定,也決無迴旋餘地。她從此後不能生育,又何嘗不是她的機遇,我便容得下她,保她一世享受榮華富貴。她自己心裡合該算計清楚,她如今除了忍,便冇第二條路好走了。”言罷又微微一笑,露出兩個梨花窩,“至於我,倘若日後林錦樓的心我攏不回來,冇個男人能天長地久,便多存些私房錢,樂享悠然的日子,好好教養孩子,又何愁過得不好呢?”
薑母睜開眼,仔仔細細的把薑曦雲看了幾遭,伸出手將她攬在懷內,用力的摟了摟,良久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時值流蘇在外麵道:“大爺回來了。”
薑母祖孫不由一愣,麵麵相覷,薑母道:“快請進來。”
流蘇挑起門簾,薑尚先走進來,擰著眉頭一臉不悅,一時薑丹雲也進了屋,彼此行過禮,薑尚先便沉著臉色,氣咻咻道:“這事真夠堵心的,在鎮國公家椅子還冇坐熱,正事冇提半句,永昌侯便來了,跟林錦樓不知交代了什麼,林錦樓便急急忙忙要走,一路策馬揚鞭,不多時便跑冇影兒了。我還當家裡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誰知回來一打聽,是他一個小妾生了病。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薑曦雲心裡一沉,卻一臉為難道:“那,那小妾是大表哥心尖子上的人,她生病了,大表哥急匆匆回來也是情有可原的。”
薑尚先敲了薑曦雲腦袋一記,咬牙道:“你個糊塗蟲。林家這是什麼門風?如此冇規矩的門庭,五妹妹嫁進來豈不是受罪!”
薑曦雲歎口氣,愁眉苦臉道:“家裡這個光景,我不嫁又如何呢?”
薑尚先一怔,半晌說不出話,也隨之歎了口氣。此時隻聽得一聲聲女人慘叫從外傳進來,薑母皺眉道:“這是怎麼回事?”流蘇進來回來道:“林家大爺正在院子裡拷打丫鬟,說她心懷不軌,給家裡姨奶奶下藥。”
薑丹雲從方纔便閉口不語,聽了這話登時臉色發白,手腳皆顫了起來,隻覺胸口劇痛,眼前一黑,竟然暈了過去。屋中人大驚,連忙團團圍上來,正忙得冇開交處,卻見書染走進來道:“大爺說,請丹姑娘,曦姑娘去一趟暢春堂。”
且說暢春堂,香蘭從床上坐起來,命畫扇將衣箱打開,取出一件藕荷色紗衫並一條墨綠的裙兒,她不顧勸阻,勉力坐起來將衣裳穿妥,又命畫扇給以幾根福壽的金簪兒為她綰髻。她在鏡中瞧見畫扇正一臉憂色的梳頭,便道:“愁什麼,天還冇塌呢。”
“奶奶,薑家……倘若不是春菱,那便是薑家給你下藥……八成就是薑曦雲罷?可偏抓不著她把柄,那奶奶日後……”
香蘭淡淡一笑道:“薑曦雲十足聰明,自然謀定後動,抓她把柄著實不易。”又搖了搖頭,“她瞧我膈應,正常。使手段,亦在意料之中。我卻冇料到她這樣‘天性淳厚’的人,出手居然如此狠毒。”
畫扇見香蘭神色如此淡然,若無其事似的,忍不住低聲道:“奶奶,你……你心裡不舒坦就哭出來罷……”
“哭?我為何要哭?”香蘭對著鏡整了整衣裳,又抿了抿鬢角,神色愈發平靜,“其實我心裡已怒到極致。春菱不念舊情,薑丹雲下藥,另有薑曦雲故意縱容,推波助瀾,借刀殺人,嗬,好一招借刀殺人,她真以為這事便能輕巧揭過去了麼?”
“那您這是……”
“這兩年我哭得夠多了,幾乎要將兩輩子的淚流儘了。皆是因不得已,因委屈,因種種不能說的心事,這一回,我已惱到淚都流不出。”香蘭轉身瞧著畫扇,緩緩道:“薑曦雲精於算計,以為掐準了我的性子,這一遭事出了,我會接著忍下去。”香蘭把脖上的玉蘭花墜子摘了下來,隨手丟在一旁,冷冷笑道,“可是這一遭她卻算錯了,我他媽不想忍了!”
畫扇目瞪口呆,她萬冇料到一向溫婉斯文的姨奶奶,口中竟會說粗話!
畫扇乃香蘭從陳家帶出的丫鬟,自然全心全意為主子打算,她隻覺香蘭同往日裡瞧著不同,心裡頭不由發顫,吞了吞口水,道:“那奶奶你要……”
“我要如何?看她風風光光嫁到林家,我境遇如何全賴她恩賜,她害我如斯,而我日日夜夜便要齧著心,將她供在我頭頂上?盤算清楚,權衡明白,我自然是該忍下去的,可我如今卻偏偏不想這樣了!”香蘭一行歎息一行道:“昔年裡有個罪臣家的女兒,嫁與富貴人家作妾,被頭上主子擠兌屈死,我歎惋哀傷,為其不值,如今這事便要演在我身上。使下三濫手段害人,我自然不屑,可欺負人到這樣的境地,我自然要為自己討個說法。”
第288章
不忍(二)
薑曦雲攙扶著薑母到了暢春堂,隻見秦氏與林錦樓俱在,麵沉似水,春菱伏在地上,麵如金箔,呻吟不止,幾乎跪立不能,另有書染在一側侍茶。
薑母看了春菱一眼,詫異道:“這是怎麼回事?莫非是三堂會審了?”說著由薑曦雲攙扶著坐了下來。
林錦樓並未起身見禮,隻陰**:“今兒個家裡刮來一陣妖風兒,居然敢在爺眼皮子底下弄鬼,姨老太太,您老人家說,這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不好好騰出手料理料理,人家還以為我林錦樓是個孬種,嘖嘖嘖,這傳出去爺還怎麼做人?”說著手上“喀吧”一聲,一柄摺扇已被他捏斷了。
薑曦雲微微抬頭,看見林錦樓滿麵陰寒的笑,不由打了個寒顫,先前林錦樓雖極有威勢傲氣,但待薑家素來和顏悅色,如沐春風,此一遭她第一回見著林錦樓翻臉,令人油然生畏,如同一頭噬人的獸,與她見過的男子截然不同。薑曦雲心中忽怕起來。
薑母神色平靜,道:“樓哥兒吃口茶,緩一緩罷,留神肝火旺了生病。”扭過頭隻對秦氏說話道:“不知外甥媳婦兒喚我兩個孫女來有何事?丹丫頭一直精神不濟,這會子鬨了病,倒床不起。”說著長長歎了一聲,“唉,樓哥兒喚得又急,想必有甚要緊之事,我便陪著來一趟了。”
秦氏聽薑母扯了話頭,不由暗暗鬆口氣,問道:“丹姐兒什麼病?要緊不?”
薑母麵露憂色道:“方纔暈過去一遭,剛剛掐人中醒了,隻說胸口疼,已請了大夫了。”
秦氏道:“年紀輕輕的,怎麼鬨起胸口的病了?”
薑母隻搖頭歎息道:“這孩子身子弱,許是昨晚上吃了什麼大涼的東西,克化不動積在心裡頭,今兒個風一拍,把病激起來了。”
秦氏亦陪著歎氣。
林錦樓將摺扇丟在一旁,隻冷笑不言。
薑曦雲心裡不由著慌,旋又鎮定下來。陳香蘭生得一副楚楚模樣,聽說又慣會哭的,為人又聰明,隻怕會想到其中關節同林錦樓哭訴……幸而她平日裡從不同陳香蘭爭執,尤其當著林錦樓的麵,更是一脈和睦融融模樣,這事自己也不過順水推舟,做得乾淨,即便事發,自己也自會脫身,但不知薑丹雲將如何了。她扭頭看了看渾身亂顫的春菱,小小歎了口氣,輕聲安慰薑母道:“祖母,彆擔心四姐姐了……”又取出一副鞋墊遞到林錦樓麵前,臉上已堆了可愛討喜的笑,道:“表舅母,天氣慢慢冷了,我做了雙厚絨的鞋墊,穿在鞋裡暖著呢。”一雙明眸忽閃忽閃的看著秦氏的臉,見其麵色冷淡,便微微撅了嘴,愛嬌道“就是這絨布太厚了,每次紮一針,都頂得手指頭疼。”說著把手攤開,給秦氏看。
秦氏低頭一瞧,隻見那白皙的指頭上卻有紅紅的印記,顯是做針線時讓頂針磨的,不由拉住那手不斷摩挲。方纔林錦樓請她到明堂中來,叮囑她她凡事不必參言,又一疊聲催人去請薑家姊妹。秦氏心裡不踏實,隱隱猜到了些,又不敢確認,她唯恐林錦樓鬨得不可收拾,但想到這事是薑家姊妹做的,心裡也膈應起來,故而方纔對薑曦雲一直淡淡的。
然秦氏素喜薑曦雲會撒嬌賣乖,如今見那嬌美的臉兒上一派天真,想到這孩子素日裡乖順有眼色,又淳厚可親,便覺著自己應是猜錯了,便道:“好孩子,難為你了。”又瞪了林錦樓一眼,道:“丹丫頭病了,姨老太太和曦丫頭還巴巴的過來,你到底有什麼了不得的事,非要這會子說?”
林錦樓笑了笑,道:“今兒個家裡鬨出一樁新聞,倒也十分有趣,特請姨老太太和表妹來聽一聽。”下巴一揚,點了點春菱道:“說罷。”
薑曦雲心頭一沉,暗道:“來了!”
春菱立刻繃不住,大哭道:“大爺!我方纔說得句句是實情!姨奶奶湯藥裡的絕子丸不是我下的,若有半句虛言讓老天爺這就收了我的命!奴婢是煎藥的,姨奶奶有個好歹,奴婢也活不下去,又怎會做這監守自盜之事!”
林錦樓森森道:“不是你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