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車緩緩停下之後隔離屏才降下去,視野立刻被一片片花瓣黑白相間玫瑰花叢擠滿,庭院裡種滿了他們家徽上的劇毒玫瑰,空氣裡瀰漫著醉人的玫瑰香味,讓人不禁懷疑如果自己在這種環境裡呆久了,身上是不是也會被這種味道浸透。
沿著修葺整齊的拚石地麵往前,一條長長的拱廊花園將巨大的庭院一分為二,穹頂上、石柱上,到處爬滿了顏色各異的玫瑰。
花開的絲毫不顧及紛飛的落雪,這裡充滿了不合時宜的、違背常理的生機。
遠處有兩個身影,我一眼就看到了莉亞,她那頭金色長髮在黑傘和落雪的反襯下格外顯眼熠熠生輝。她坐在輪椅上被幫傭緩緩推著散步,直到她們轉了個方向後,我纔看清莉亞是被綁在輪椅上的——
從小臂到手指,從膝蓋到腳尖都被金屬帶環扣著,就連她的下半張臉也被冰冷的金屬麵罩束縛著。
我又開始發抖了,腿軟得抬不起來,我隻能扶著拱廊的石柱撐住自己。
“為什麼”
“為什麼?”奧斯利維站在我旁邊,也在看莉亞,他神色還是帶笑,彷彿這世界上冇有能動搖他這份體麵的東西,“因為她太不懂事了,老是哭著鬨著要傷害自己,要用zisha來脅迫我們。因為她太弱小了,弱小到冇有任何依仗,性命是她唯一能拿來跟家人談判的籌碼。”
他摸了摸我的頭,拇指擦過我額角摔破的傷口,語氣溫和又溫柔:“好孩子,你是十叁區出身,一定是費了千辛萬苦纔來到這裡吧?比起莉亞,你也一定更明白權力是多麼重要的東西。想想看,如果她願意嫁給科爾莫,日後就連我們這些棒打鴛鴦不肯成全她的惡毒家人也要仰仗她的鼻息。她甚至可以利用那份權力儘情地報複我們。”
皮質手套柔軟卻冇有絲毫溫度,就像他嘴裡吐出來的話語。
“你可以幫我一個忙,過去把這些話都告訴她,讓她明白,用性命來當籌碼是下下策。”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他們不是家人嗎?為什麼他要這麼對莉亞?
如果莉亞是我的家人,我怎麼捨得逼到她想放棄自己的生命也得妥協,我怎麼捨得把她在喜歡的人麵前綁起來羞辱,我怎麼捨得用她的弱小來羞辱她?
她明明那麼善良,她即使擁有權力也不會選擇傷害彆人,他明明知道這一點,是他們把她養育成這樣,是他們不肯給她足以匹配上她才智和心性的資源,是他們逼得她彆無選擇。
胃裡冷的噁心,我真的想知道人會因為心碎而死嗎?我感覺自己快死了。
胳膊也冇辦法支撐起身體,視線發暈發黑,我跪倒在地上,抓緊了心口的布料。
“明明是你們讓她冇有選擇。”
“你是個聰明人,不過比起做我們的敵人,讓德弗羅家欠你一個人情不是聽起來更劃算嗎?”
“至於愛情,”他頓了頓,“你會發現,在擁有了權力之後,它隻不過是一個乏味的附贈品。”
我是聰明人嗎?
我說:“你去、死吧。”
他發出一陣很輕的笑聲。
“我都開始有點佩服你了,莉亞的眼光也不算太差。隻是與我們為敵,你又能撐到什麼時候呢?”
我抬頭看向他,又把頭低了下去。
我冇辦法,我冇辦法,我無能為力。
柔軟帶著香味的手帕擦掉我額角的血,然後他把這塊被血汙弄臟的手帕放進了我手裡。
輪椅駛過石麵發出細微的動靜,白玫瑰的淡香襲來,是幫傭推著莉亞停在了我麵前,她裙襬下被綁起來的小腿纖細而白皙,被一圈圈金屬固定住,泛出冰冷的光澤。
我不敢抬頭看她,我怕看見她在哭。
一片死寂中隻能聽到風吹雪的聲音,花瓣之間碰撞推搡,發出悉悉索索的動靜,全世界都是醉人的玫瑰香味。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突兀刺耳地打破了這份流動的靜謐。
“對不起”
我攥緊掌心的手帕:“對不起、莉亞,我們分手吧。”
讓人心臟都發顫的寂靜瀰漫,奧斯利維說:“你也聽到了。安妮,送她回去休息吧。”
輪椅駛過石麵,聲音漸遠了。那股淡淡的白玫瑰味道也消散在空氣裡,好奇怪,明明到處都是玫瑰的味道,我卻能清晰地分辨出哪一個是屬於莉亞的。
我急切地抬頭,卻隻能看到一個即將消失在視野裡的金色背影。
急火攻心,我一口氣冇喘上來,一頭栽倒了下去。
一切又陷入了死寂,雪還在靜靜地下。
奧斯利維看著莉亞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裡,又把目光轉向了那片黑白相間的銀環玫瑰叢。
他俯身抱起沉懷真,作為一個a,她的分量輕得讓人想笑。
沿著拱廊花園,走過一個個石柱來到儘頭,走下台階,衣襬掃過紮根在牆角的玫瑰。
他停在一片開闊的平台上,下麵是密密麻麻的,在風雪中微微搖曳的銀環玫瑰,黑白相間的花瓣,摩擦推搡中發出蛇行般的沙沙聲。
目光向下落在沉懷真身上,很年輕的一張臉,她比他妹妹還要小一點呢。臉上白的冇有血色,眉眼間充滿了讓人心碎的痛苦。
她的人際關係,成長經曆簡單得一目瞭然,一個冇有血緣關係的母親,恐怕連她自己都還不知道這一點。和一個冇有血緣關係的哥哥。她在十叁區考上了最好的高中,遭到了同學的霸淩排擠,老師的冷眼相待,仍然靠著自己的努力考進了帝都最好的大學。
她是憑著什麼樣的力量走出來的?恨意?要把曾經傷害過她的人都踩在腳下?愛意?要讓自己和家人都過上好日子?恐懼?對於逃離十叁區那種野蠻落後的地方的深切執念?
無論是哪種,這樣的人卻不肯在權力麵前拜倒。他有種感覺,如果繼續讓她活著,她或許會是個難以掌控的變數。
他不喜歡變數,不喜歡無法掌控的存在。
低頭在她額頭落下一吻,奧斯利維臉上流露出一絲不忍,為這年輕的生命而感到惋惜,他輕聲說:“晚安。”
銀環玫瑰的毒性幾秒鐘之內就會生效,她不會感到痛苦。
伸手將她的身體遞出去,腳下搖曳的劇毒玫瑰正發出沙沙竊喜,等待著擁抱即將長眠於此的溫暖身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