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微風習習,李承澤坐在涼亭裡一手捧著紅樓,一手拈起銀盤中的葡萄往口中放。
謝必安懷抱著驚雲劍站在他對麵說道:“已經安排好了,一會兒他從淨房出來會有人把他引到這邊。”
李承澤無聲地轉了轉手裡的那粒葡萄,突然笑了出來,“你擋我光了,往旁邊站站。”
謝必安聞言抱著劍走到亭子外,將自己身形隱匿在樹後,靜等魚兒上鉤。
另一邊,從淨房出來的範閒,心裡還留著剛剛打臉眾人的快感,他悠哉悠哉的本想回到詩會上去,結果一看前麵一群人圍在路上等著堵他向他討教,煩躁的轉頭就往靖王府後花園走了。
沿著曲折蜿蜒的假山小路,走著走著,突然視野開闊了起來,隻見不遠處湖心亭中坐著一位身著墨綠色錦袍俊秀異常的公子。
許是天熱,他褪了鞋襪踩在硃紅色的腳凳上,一手拿著紅樓,一手去摸盤子裡晶瑩剔透的葡萄,顏色厚重的腳凳襯得那人膚色白皙可人。
範閒就這麼癡癡的向那人走去,直到一縷劍氣貼著他耳邊飛過,削斷了他一縷頭髮,他才猛地回神。看著肩膀上離自己喉嚨隻有幾厘米的快劍,範閒哇哇大叫,“誤會啊都是誤會,彆衝動,彆衝動。”
那涼亭中讀書的人似乎被這邊的動靜吵到,他從書後抬起頭望過來,看清這邊的情形後,擺手讓謝必安退下。
許是從他的動作中看到一絲縱容,隻見範閒三兩步跑到人家麵前,倚在桌子上笑眯眯的和人家講話:“我叫範閒,來自澹州。閣下怎麼稱呼?”
李承澤從未見過在他麵前這麼跳脫的人,故意笑著逗他,“我叫李承澤,來自京都。”
“李承澤……”
“大膽!”謝必安嗬斥道,“殿下名諱豈容你等叫喊。”說著又把劍架到了他脖子上。
範閒倒是一臉無所謂的給他推了下去,“所以二皇子殿下要治我的罪嗎?”
李承澤現在才覺得有趣起來,他直起身溫聲言道:“必安,退下。”
謝必安嗡的一聲收劍歸鞘,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瞪著這個以下犯上的土包子。
範閒湊到書上看了一眼,“殿下喜歡紅樓?”
“喜歡啊,愛不釋手……”
範閒挑眉應道,“我也喜歡。”
“範公子年紀輕輕能寫出如此钜著,實在令人欽佩。”
範閒摸了摸鼻子,心虛的解釋道:“不是我寫的……是一位曹老先生寫的,我隻是轉述…轉述……”
李承澤聞言笑出了聲,“那剛剛那首《登高》呢?也是轉述?”
“哈,對,也…也是轉述。”他像想起來什麼重要的事情一樣,還單獨強調,“不過這次轉述的是一位杜先生的。”
李承澤笑著搖了搖頭,“小範大人為人謙遜,實乃京都文人楷模。”
範閒笑嗬嗬的回道:“也還行吧。”他吃著人家的葡萄,還要往人麵前湊,“不過,殿下相信一見鐘情嗎?”
李承澤看著眼前這雙單純的眼睛,靜默了一下,冷聲說道:“不信。”
範閒卻一臉幸福的跌坐回自己的位置,“我原來也不信的,但是現在信了。”接下來也不管人樂不樂意聽,愣是跟人講了一遍他和雞腿姑孃的初遇。
李承澤裝作饒有興致的聽完後,調侃道:“所以你是想退婚?”
範閒無比堅定的說:“當然要退,我要娶我心愛的人。”
李承澤疑惑道:“可你有冇有想過萬一你那“雞腿姑娘”就是賜婚對象呢?”
“不可能!誰家郡主會鑽桌子底下吃雞腿啊?”
李承澤聞言憐憫的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說道:“天色不早了,範公子該回前麵詩會場了。”
謝必安也做出送客的姿態。
範閒站起身撫平衣襬的褶皺,恭恭敬敬的拱手行禮,“那臣先告退了,二殿下。”然後趁對麵的人還冇反應過來,調皮的眨下眼,“再會,承澤!”隨即在謝必安的飛舞的快劍中倉皇飛出了涼亭。
李承澤被他逗得笑出了聲,謝必安忿忿不平的說:“舉止輕浮,殿下該讓臣剁了他的手。”
“這種粗俗之人,殿下確定要招攬嗎?”
李承澤斂了笑意,語氣微沉的說道:“他初到京都,身上又即將委以重任,要是第一麵就和我們談和,也不會被那人選中了。”
“盯緊他,有什麼訊息及時和我彙報。”
“是。”謝必安躬身領旨。
晚上回到家後,範閒躺在床上想著今天和二皇子的對話。京都中皆知李宏成與二皇子交好,他一開始的確被美色搞昏了頭腦,冇空想那人是誰,直到謝必安的劍氣喚醒了他的理智。能出現在靖王府後花園,享如此待遇的冇有其他人。他主動提及的名諱更是印證了範閒的猜想。
二皇子與太子之爭,他早在儋州就已耳聞。他雖不知慶帝為何會將內庫賜給他這個名不見經傳的私生子,但是他卻清醒的知道,他不願也不能介入皇子之爭。脫口而出的那句“一見鐘情”也隻能拿雞腿姑娘來圓。
範閒抱著被子拱了幾下,半放棄的想道,不過那人可真好看!矜貴而又優雅,還喜歡紅樓!他還瞄到了人家在書冊上隨手寫的筆記“癡兒啊癡兒”。
可不就是犯了癡了,天下多少人寧願做癡弄混,不願清醒的活著。
範閒搓了搓泛紅的耳朵,翻身抱著被子睡去了。
為試探京中各方對他的態度,也為了攔住滕梓荊鑄成大錯,他策劃了遊坊事件,痛扁郭保坤。在公堂上麵對太子的步步緊逼,他正要齜牙咬人時,聽到了那人清泉般的聲音“太子殿下,好一個屈打成招!”
李承澤路過範閒時,安慰性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範閒卻偷偷紅了耳垂。堂上的太子看著兩人的互動,不禁眉心一冷。他裝作和善的扶起正在行禮的李承澤,“二哥何須多禮,都是自家兄弟。”
李承澤從善如流的應道:“禮不可費。”然後安安穩穩的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
“哈哈,二哥還是那麼‘心口如一’。”
李承乾整理了下袖口,坐下,示意梅執禮繼續。
梅執禮簡直一個頭兩個大,不過是一樁普通的權貴子弟互毆事件,因為這兩尊大佛的到來,瞬間變得棘手。
好在慶帝的口諭挽救了他,把這幾尊佛爺都請走了。
慶帝的口諭把他們各敲打一番,叫停了他們幼稚的叫囂,另就範閒留宿花坊點名批評,讓他親自去給林婉兒道歉。
範閒在看到林婉兒就是“雞腿姑娘”時,並未覺得欣喜,隻覺得渾身發冷。尤其是聽到她的侍女抱怨:“因為外出,咳疾犯的愈發嚴重”時,他波瀾不驚地收回號脈的手,執筆寫下藥方後,另叮囑了服藥時的禁忌。
規規矩矩的和林婉兒話彆後,轉身離開了她的彆院。在走至屋門口時,他轉身看了一眼這位也在棋局中的孱弱女子,無聲的歎了一口氣,再無留戀的出了門。
在表達了想退婚之後,果不其然遭到了範建的拒絕,範閒一臉鬱悶的往自己院子裡走去。走著走著不知怎麼的突然想去見見那個人。
他飛到屋簷上後,左右繞了好幾圈才甩掉跟著自己的那些尾巴。臨近二皇子府時,又廢了好大勁才引開外圍的守衛,最後一臉無奈的攤手對謝必安說:“我,範閒,差不多行了。”
謝必安卻一副還冇收拾夠他的樣子,傲氣的說:“不知範公子夜訪皇子府所為何事?”
範閒剛想張口說探討詩詞,隻見謝必安抬手止住他,“無論何事,夜已深,範公子請回吧!”
“哎?你個謝必安!你!”
這時李承澤飽含笑意的聲音傳來,“必安,讓範公子進來吧。”
範閒頓時囂張的撣撣衣角上的灰,從謝必安旁邊過去了。進了屋內,隻見李承澤正在書案上練字,因是在自己家裡,他就冇穿外出的大衣裳,隻身著淺紫色內衫和深色束口外袍。
範閒笑嘻嘻的湊過去,“殿下在寫什麼?”他探頭看過去。
李承澤放下筆朝他笑道:“在練前朝詩人趙閔的詩帖罷了。你怎麼突然深夜來訪了?”
範閒聞言想起來自己鬱悶的地方,一臉生無可戀的趴在桌子上,“我爹不讓我退婚。”
李承澤聽了彎了下嘴角,毫不意外的說:“你與婉兒的婚事不是一樁簡單的家事,更是國事。範大人會拒絕你的請求自然理所應當。”
範閒激動的說:“可憑什麼呀!他們既然說那內庫是我孃的,就應該還給我,何必拿一樁充滿算計的婚事綁架我。若不信我,那內庫也不必還我。”他在心裡補上後半句,反正這麼多年了,裡麵應該上上下下早被你們皇家的人把持了。
李承澤看著他義憤填膺的樣子,笑出了聲,他放下紙筆帶著範閒坐到了茶桌旁,給他倒了杯茶讓他冷靜冷靜。
“內庫一事關乎慶國經濟命脈,如今長公主管理下的內庫卻連年虧損,這勢必對慶國不利,而貿然奪權又會引起長公主的反彈,所以陛下纔將內庫管理權和婉兒的婚事捆綁在一起。”
範閒鬱悶的轉著手裡的茶杯,“可我不想娶一個我不喜歡的人。”
李承澤好奇的湊近他,“怎麼?不喜歡你的雞腿姑娘啦?”
範閒難為情的摸了摸鼻子,“殿下既然早知道她就是雞腿姑娘,何必又調侃我?”他看著對麵的人哈哈大笑也頗為無奈。
李承澤笑著安慰他,“你也不用過於焦慮,婉兒乃是慶國唯一的郡主,深受後宮娘娘們的寵愛,她們捨不得她早早出嫁。你可徐徐圖之,慢慢尋找法子。”說完拿起茶杯正要飲茶,卻被範閒按住了手腕,“夜已深了,殿下少飲些茶水吧,早些安寢的好。”
李承澤看著他關懷的目光,愣了下,點點頭放下了茶杯,“好。”
範閒卻覺得他壓著的手腕好似灼人的很,趕緊站起來,倉皇地說:“那範某就先告辭了,殿下早些休息。”也不等李承澤應聲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卻又遲疑了一下轉身回來,看著李承澤的眼睛,捏了下他的手心,小心翼翼的說:“範思轍要開書局印製精裝版的《紅樓》,等新書印出來我先給殿下送一本可以嗎?”
李承澤看著他惹人憐愛的眼睛,反過來抓住他的手,柔聲說:“可以啊,我翹首以待。”
範閒忽然紅了臉,低頭不敢看他,支支吾吾的說道:“那我走了,你早點、早點休息。”逃也似的離開了二皇子府。
看他走遠後,謝必安疑惑的問道:“他這是歸順殿下您了?”
李承澤抱手而立,冷靜的說:“最起碼他現在很討厭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