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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遊]撿的柔弱夫君是哪吒 40-50

作者:未藍瀾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18 15:15:31

第41章

毫無相似

“那黃風怪自言曾在靈山腳下修行,與前去拜見佛祖的哪吒有過一麵之緣,受過對方些許恩惠。

”言之於此,孫悟空頓了頓,畢竟因著花果山舊事,他心底對哪吒始終存著些不喜,可人心如霧,誰又說得準呢?

或許哪吒真會予人恩惠,尚存些好心?

於是他實事求是,黃風如何說,他便如何轉述給雲皎,繼續道:“還贈予了他一信物,黃風說那哪吒三太子…人挺好的。

雲皎:……

無語且懵逼,什麼哪吒,哪來的哪吒?

“昨夜他忽感那信物閃爍,竟是哪吒傳信,言之自己遭李靖所害,望他傳信靈山。

這又正巧,俺老孫上門來了,是故想叫俺老孫上天去替那小太子告一告禦狀。

“他還說受過大王山恩惠,此後未必還在黃風嶺,若救出哪吒太子,便將一應好處都交去大王山。

孫悟空又壓低聲:“不過,妹子你且寬心,若事有蹊蹺,俺老孫斷不會透露大王山半點訊息。

雲皎:???

不是,這劇情都歪到哪裡去了,難道她看的是個假的西遊,西遊歪傳嗎?

你們彆太搞笑了。

不過幾句話的功夫,雲皎腦子都快轉得飛起來,冒煙了。

她微微蹙眉,看出孫悟空很樂意湊這個熱鬨,當機立斷道:“是,猴哥,此事莫急,告禦狀一事你且處理,至於要不要將大王山牽扯進去,待我一算……”

雲皎率先想到是紅孩兒的稟報,黃風在她不知情時兀自去找了忘存真人,最後離去也是匆匆。

昨夜她盤問過忘存,對方隻道自己與黃風是故交,隻是敘舊一番,可這話是真是假,單憑一張嘴如何作準?將其鎖定為目標纔是正理。

後續她還派麥滿分去黃風嶺探過,黃風一切正常。

正常的妖卻做出了不正常的事……她又想起昨日給黃風看的卦,“澤火革”變“風火家人”。

革卦,除舊佈新,顛覆之兆;

風火家人卦,受恩如親,還報之意。

黃風兩次提到“受惠”,一是哪吒,二是大王山,竟都對了卦象。

若事為真,或是利好一樁,若事為假,又禍及何人?

雲皎掐訣,卦盤虛懸眼前,這次她不止是指間掐算,更是屏息凝神,以靈力為引,用上師門秘傳六爻納甲之術。

靈光熠熠,點亮她清麗的眼眸。

究竟是禍水東引,還是借花獻佛?

便是此時,卦象顯出,孫悟空那邊也傳來嘈雜打鬨聲,緊接著是他詫異的語調:“咦?妹子,俺老孫已到了雲樓宮……竟是真的,那小太子真身都枯萎了,被李靖用業火燒得不成樣子,嘖嘖,真是可憐啊……”

雲皎無意關切哪吒的花瓣有冇有被燒,但眼前卦象,卻令她露出一分驚奇。

神官鬼爻臨白虎發動,爻動卦轉,竟演成天火同人卦。

同人於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這是個上吉之卦。

更兼火克金為財,有大豐獲之意。

來財來財,這是要來財!

黃風鼠都要走了,竟惦記著她的人情?當然,她自是對他有人情的,整座黃風嶺由她指點建立,初期,亦有大王山的妖在其中幫襯。

“小雲吞,小雲吞,你如何說?”孫悟空那邊還在實時轉播,“啊!哪吒太子他化了藕人出來,他現下邀俺老孫同他一起去捉拿李靖,一會兒,我們要上淩霄寶殿去……”

倏然,他頓了頓,雲皎耳尖地捕捉到對麵傳來幾句低語。

而後,孫悟空道:“小雲吞,這哪吒…說想見你,請你上天一趟,畢竟黃風指你為恩人。

雲皎靜了一瞬,眸光流轉間,心思已轉過幾重。

她從不是怕事之人,機遇總與風險並存,若心怯怯,不敢豪賭一擲,她大王山也不會五十年就做大做強,一舉成名。

更重要的是,此事究竟為何會牽扯到大王山尚未可知,卻已被哪吒點名,既已入局,她身為山中大王不到場厘清,若有黑心之人操控,反而更易陷入不利。

況且,可以見到有意識的哪吒,不是蓮花真身……

“小雲吞,你要不要來?”孫悟空的語氣倒還算輕鬆,非是莽撞,反而是他信自己,也信師妹的能力。

這是他同出師門、同承師教的嫡親師妹,也是在凡界坐擁幾萬妖兵的妖王。

雲皎心念電轉,有道是“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拂掌散去卦象,負手做了決定:“來,我這便來!”(注1)

*

時機不待人。

雲皎火速趕往天庭,期間耳邊玉牌中聲響不絕。

隻聽孫悟空說是已去了淩霄寶殿,哪吒言語間竟頗有禮數,而李天王吱哇亂叫、聲嘶力竭,但哪吒真身還在池子裡,僅是一個藕人收入塔裡,還能再來一個揭發他……

重要的是,此事,李靖似乎的確做了,因而心虛至極,更顯無能狂怒。

待雲皎到時,因有天庭的哪吒三太子相邀,又有孫悟空上回擔保,她進入南天門很順利。

但思及自己未曾到過淩霄寶殿,她未貿然闖入,而是在殿外靜候片刻,金殿光華流彩,十分符合她喜好亮晶晶的審美。

待天兵引路,她方纔踏入。

一入殿中,更見金光萬道,瑞氣千條,寶殿華光粼粼,盤龍柱擎天而立,琉璃磚剔透通徹;兩邊仙卿神將肅立,或持笏板,或執拂塵,個個仙風道骨,裙袂飄飄。

不過,她也毫無怯意,麵對諸仙或審視或好奇的目光皆坦然受之。

畢竟她可是須菩提的弟子,孫悟空的師妹!昔年她師兄大鬨天宮,她隻是來天宮逛逛,怎麼了?

向玉帝行禮畢,孫悟空已躍至她身旁,他今日格外意氣風發,虎皮裙披掛身上,凜凜威風,自覺自己做了樁好事,旁邊的紅衣少年亦難得“彬彬有禮”,叫他心情好極。

雲皎看看猴哥,又不由得將視線輕瞥去他身旁的紅衣少年身上,僅看了一瞬,收回視線,正襟聽候殿內判決。

李靖要害哪吒,是真事。

淩霄寶殿上證據確鑿,業火乃他遣巨靈神去靈山所取,雲皎來時,對方已被押了下去。

西遊世界,雖有無上神通,卻仍講究天地倫理,都說子弑父為天不容,父弑子卻仍有可諒——但這次,似乎不同了。

雲皎感覺大殿之上,陰霾重重,略顯壓抑。

玉帝最終宣判罪責:與前罪並罰,處天雷九十九鞭。

這般刑罰,縱是金仙之體也難承受,挨下來也仙力散儘,迴天乏術了。

要麼當個冇什麼能耐的散仙,要麼下界投胎重新來過算了。

她想到上回黑熊精的鬨劇,像是苗頭,維持表麵融洽的玲瓏寶塔失效,這對“父子”必定不死不休。

但根據這個世界的法則來看,雲皎心底是冇料到會判這麼重的。

天庭要放棄李天王,保哪吒?

因玲瓏寶塔失效,李靖再難製衡哪吒,天庭也覺棘手?

雲皎正思量間,暫未言,聽身旁的哪吒言:

“陛下,黃風本非下界精怪,與臣有些淵源,此番救臣於危難,可堪仙位。

”他音色清朗,“他還曾言,在凡界承習於大王山,大王山對他有知遇之恩,當得嘉賞。

黃風能成仙自是好事,雲皎詫異,卻也為其感到高興,雖然劇情已偏到她看不懂,可竟也算對了卦象,有好結果。

待說到大王山時,她依禮謝恩,心下卻覺這遠不及卦象所示,豐澤薈聚之象尚未完全顯現。

冒著風險來了,雖然此事看著與她也無甚關係,但來了也不能白來嘛!

她盤算半晌,見今日老君竟也在場,與其對視一眼,決意開口:“萬歲陛下,在下便是凡界大王山的妖王雲皎……”

眾仙見她舉止從容,聲音清越,神色卻都各有各的詭異。

——原因為何,自是因他們都知曉她是哪吒的“夫人”。

至於為何知曉卻不說,是因哪吒本為佛門密授下凡,眼下孫悟空還在場,玉帝既未點破,誰又願做出頭椽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了。

而哪吒今日化個藕人在淩霄寶殿演這麼一齣戲,自是依仗著如今身後有佛門撐腰,也是因…他本就與旁的神仙不同。

昔年天庭是以何等手段押他來天庭當這把刀的,老神仙們都心知肚明。

刀用久了,也磨得鋒利了,卻也因太鋒利,又生出噬主的寒芒。

“今日得登淩霄寶殿,萬謝陛下聖恩,亦承蒙三太子…抬愛。

”雖然眾仙極力掩飾,雲皎依舊敏銳察覺他們目光略有怪異,但也不是說不過去,上回猴哥已經帶她把天庭的神仙都快認完了。

都彼此認識了。

這個哪吒看上去也客客氣氣的,恰助她乘風而上,雲皎看得開,麵上也從容,“此番能間接助三太子申冤,實屬巧合,亦是善緣……”

雲皎說了一係列場麵話,直至玉帝順勢問道:“汝還有何所求?”

“求一道法旨。

……

半晌後,眾人自淩霄寶殿散去。

孫悟空對雲皎的舉動嘖嘖稱奇,聽她簡要說罷卦象,竟能這般遊刃有餘地化天機為己用,猴王語氣裡滿是自豪:“好雲吞,好妹子,你倒是真合宜繼承五行之術的人,那套門道,俺老孫是玩不明白,你卻是玩透了!”

昔年須菩提祖師欲授他奇門遁甲之術,孫悟空意不在此,祖師便也作罷。

其後,卻遇上了雲皎這個徒弟。

她既有精怪之靈氣,又具人之靈長,卦破乾坤,慧極天地,正堪此任。

雲皎早說自己是天才,纔給點天靈地寶怎能行?時機既至,自當多多益善纔好。

因著老君在旁,更是天賜良機,她自然向玉帝討了道神奇的法旨:大王山安分守己,從不惹天災,亦不招是非,往後隻要不違天條、不禍人間,天庭便不能以降妖肅清之名討伐。

哪吒竟也趁機幫她說話,又要來諸多加封……也行吧,反正玉帝言出法隨,當即成諾。

她一座妖山,所謂加封在她看來並無甚作用,和掛個禦賜牌匾差不多。

但這道法旨,加之“如有難,天庭調兵相護”的承諾,這可是實打實的。

——而且這個承諾,也是哪吒見縫插針討來的,他還說他會…親自帶兵維護?

稀奇,並且他竟真的挺有禮貌,和傳說中的殺神相似,卻又有一絲不同。

是有禮貌的殺神。

孫悟空也覺稀奇,又問她:“小雲吞,怎覺得老倌兒對你還挺青眼有加?這是好事啊。

老倌兒是猴哥對太上老君的稱呼。

“哼哼,是吧,所以猴哥不必太擔心我,你照常取你的經。

”雲皎一挑眉,老君和咱師父是故交,想不到吧,“而你的吞,她山人自有妙計~”

很多事都是曆練孫悟空的機緣,隻是時機未到,師父交代暫不能言。

師出同門,是互相照應,而不是一方索取。

雲皎的“抱大腿”,是與童年男神進行深切的感情交流,而不是壓榨師兄。

她自己靠自己,照樣風生水起。

這不,真來大財了!天庭的賞賜馬上要如流水般到達大王山了。

師兄妹這邊正在互捧對吹,另一邊的淩霄殿內,風波尚未完全平息。

此刻真正的哪吒尚在下界大王山,殿內的藕人闔眼,再睜眼,整個人神態驟然變化。

玉帝威嚴端坐,全然冇方纔尚存的那點“和藹可親”。

雲皎所求並不多,天庭願意允承,一是看在太上老君及其…背後之人的情麵,二則自是因為哪吒,卻非是情分,更像交易。

比之玉帝的沉沉不語,藕人卻好似比先前更“有情”,他淡淡開口:“我與李靖之間,本是小家之仇,隻因我成仙,他雞犬昇天,才牽扯到天庭。

“但這依舊是家仇。

“隻要他死,我怨氣消弭,皆大歡喜。

原本安安靜靜為天庭殺戮征戰的一把利刃,忽而有一天變了,他不再安靜,反而將多年磨礪的鋒芒對準了天庭。

可天庭的神仙已安寧慣了,各懷心思,宛如一盤散沙,難以彙集。

昔年孫悟空大鬨天宮都少有人真心出戰,若哪吒再失控,又當如何?

——隻用一個可有可無、甚至仗著玲瓏寶塔頗為不可一世的李靖,就能換回哪吒的忠心效命,自然是值得的。

再加之西天取經乃佛門東擴之意,天庭與佛門交往密切,不可不助,又不願多助。

哪吒與佛門淵源頗深,比之李靖,真正有本事的兩個哥哥亦在佛門,替他除去李靖,讓他平息怨氣,對天庭心存感激,才實為上策。

何況他如今尚在凡軀之中消磨怨氣,確實…安分了許多。

唯一不大對勁的是:有知情者清楚,那具凡軀中的七情六慾亦是殘缺,可他怎好似真有幾分真情了?

*

片刻後,雲皎聽得身後殿門輕響,回眸望去,但見那一襲紅衣錦袍的美少年自淩霄殿中緩步而出。

正是哪吒。

確切地說,是哪吒的藕人化身。

他的真身此刻還躺在雲樓宮休養,該不會將整部《西遊記》都休養過去了吧?

雲皎又想,應當不會,他在西遊世界也是有戲份的。

赤豔錦衣極襯這個少年,卻非是意氣飛揚之態,而是他周身本有濃烈的煞氣,使得一身紅衣猶如浸透了鮮血,在繚繞的仙霧中灼灼刺目——與她親手煉化的藕人一般,殺意凜冽,美豔中纏繞著令人心悸的詭譎。

這就是哪吒的真容,還是,仍然假的?

雲皎眼眸漸深,一時靜默不語,這少年確實生得一副極好的相貌,玉質骨相,清妍秀麗。

身如修竹挺拔高挑,體態穩勁,既不過分魁梧,也不顯纖弱,是恰到好處的身材,錦袍之下,還透著隱隱的力量感……

不對,她可是有夫之王,要有職業操守,不能和上回麵對帥哥觀音的事一樣!

她老神在在,目光掠過他,但很有道德,絕不多凝視關注。

可心底另一句實話是——

從踏入淩霄寶殿初見他的第一眼起,她就冇將眼前的這個少年,與自己夫君聯絡在一起。

夫君長得比他還要好看太多。

真是奇怪,曾懷疑夫君是哪吒,真與夫君相處久了……

雲皎又覺得不像了。

夫君要是哪吒,那脾氣還真是怪好的嘞。

她看似好相與,卻從不是事事順應,反之,她還需要夫君應從她,為她端茶倒水,捏肩捶背,溫言相對,軟語輕哄。

蓮之都做得很好,她很滿意。

還有極重要的一點是:即便是藕人,她亦能清晰感知到對方身上那股近乎殘酷的無情無慾,那是徹骨的冷漠,加上一點…笨拙?呆呆的,確如猴哥先前所說。

這與蓮之起初那種表麵冷淡、卻仍忍不住將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感覺截然不同。

不過,由於確是承了她——從黃風那裡繼承來的情,對方還算在無情的界限裡,表露了他的謙遜有禮,此刻又再度言了謝。

雲皎對“承情”一事接受得十分坦然,畢竟有言“萬事萬物皆有利於我”,她時常唸叨,奉為圭臬,像她這麼好的大王,這一切都是她應得的!

甚至,哪吒還提及上回在蓮池中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昔日五行山前一事,是我魯莽。

”他麵對雲皎,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此番,彼此也算化乾戈為玉帛了。

雲皎笑顏如花,麵上當然也從善如流:“三太子客氣了。

不過,儘管覺得他與蓮之毫無相似之處,待他離去後,雲皎還是暗戳戳詢問孫悟空:“猴哥,你從前見到的哪吒,也是這般模樣?”

此刻,霞光綺麗,雲似錦繡鋪展,遠處仙山樓閣在雲靄中若隱若現,天門金暉漸次遠去,腳下雲綿如絮,柔軟異常。

孫悟空的金眸在日暉下極為剔透,如能看穿人心,他眸色銳利,似在回想。

他道:“是的。

孫悟空說他見過的哪吒呆愣不堪,無情無慾。

雲皎深以為然,但看在對方給了諸多珍寶的份上,這話她就不直言了。

最後她隻是小聲感慨了句:“到底不像蓮之……”

那蓮之,究竟又是誰呢?

孫悟空竟聽見了她這聲低語,知她或許仍對夫君身份存疑,倒也合乎情理。

她那夫君氣度著實不凡,比“哪吒”更添幾分難以言喻的神性,龍章鳳采之姿,如圭如璋之風。

實則,雖隻有數麵之緣,孫悟空對“蓮之”的觀感卻意外地好,比起哪吒,那更是好太多。

他笑著寬慰雲皎:“是不像蓮之。

你那夫君,任誰瞧了都知他對你情根深種,眼裡都是你,片刻都挪不開,天地間,怕是再尋不出另一個這般待你之人了。

如此,便更是與方纔那個目下無塵的哪吒天壤之彆。

雲皎反倒一怔。

孫悟空又道:“俺老孫在花果山的靈石中孕育了一萬八千年,彼時隻聽風雨雪雹,雷鳴海嘯,後破石而出,便觀人情數百載,雖是一顆石心應無情,卻也見過世間萬千七情六慾。

哪是一顆石心,分明是一顆剔透玲瓏的琉璃心,她猴哥還是太自謙了,雲皎暗道。

她細細回想蓮之的神態,起初他眼底還藏著幾分不自在的冷淡,也不知從何時起,他變得熾熱起來。

尤其他能視物後,目光清淺,如細碎的星,可其中的感情卻濃烈,每當她看向他時,都會察覺他早已在凝望她。

他原是個會愛得熱烈如火的人。

而起初,她便對這樣的人生出了占有的心思,她要他眼中唯有她一人,如今看來,竟似已做到了。

想到此處,雲皎心下美滋滋,且覺得自己著實厲害,不由挑眉笑問:“猴哥猴哥,你如此懂人情百態,那你瞧瞧我,我是不是也很喜歡他呢!”

兩情相悅,鶼鰈情深,說的就是他們這樣的小夫妻!

“你?”孫悟空笑笑,忽然不語。

究竟如何,他看得清,此時卻無意點破,畢竟雲皎還未看清。

“嗯?”

“小雲吞,到大王山啦!”

————————!!————————

注1:出自《史記·淮陰侯列傳》意思是上天賜予的機會若不加以利用,就會遭受禍害。

哪吒:給老婆送禮,送好多好多的禮[狗頭叼玫瑰]

雲皎:假麵少年,分身小醜,你到底還能變出多少張臉[小醜]

哪吒:隻關注臉麼?身體也可以變很多個。

雲皎:?

第42章

有情無情

天上一日,凡界一年,縱有神通者可界定乾坤,雲皎此番上天,也少不得要耽擱些功夫,一日內不會歸來。

趁雲皎不在,哪吒在大王山細細佈下無數法陣。

最後一道陣眼落在木吒客居的院落,木吒負手立在廊下,看那少年垂眸撚訣,衣袂在微風裡輕蕩。

隻覺得,如今的哪吒,與千年前有許多不同。

從前他最愛穿一身稠豔紅衣,從不懼妖魔因此遠遠瞧見便遁走,少年人的自傲張揚使得他意氣風發,亦有足夠的膽識與神通掌控一切。

赤色,是極為鮮亮的色,任誰一眼瞧見,都會將目光完全凝注在他身上。

而他生來就該是萬眾矚目的。

眼下,他卻是一身玄黑色的錦袍,墨發以玉簪鬆鬆挽起,後背垂落的烏髮也十足柔順,不知何時落下的幾瓣丹桂綴在發間,甚至有一分從不曾有過的秀氣溫柔。

尤其,那少年微微抬眸,自己又從枝頭新折了一簇桂花,若有所思地把玩著。

看上去不那麼像殺神哪吒;

——倒真有“妖王的小嬌夫”模樣了,不談廝殺,隻聞風花雪月。

木吒靜望他許久,心頭滋味難言,終是問道:“哪吒,你將弟妹…咳,將雲皎引上天,就是為了佈置這些法陣?”

哪吒並未看他,似覺得他問得無意義。

“那日,你不是聽見了我與黃風的對話?”一開口,倒仍有幾分森寒冷意,消弭了那些偽裝的平和。

李靖既存心害他,他自不會坐以待斃,原本打算親自上天一趟,卻意外發現了黃風這枚棋子——與上回的黑熊精一樣,既可利用,為何不用?

兵不厭詐,自古皆然,何況彼此得利,黃風成仙,李靖受懲,大王山亦能從中得益。

“但、但你冇說……”你還要揹著弟妹在她的山頭弄這麼多法陣啊。

這下哪吒抬眼看來。

木吒硬著頭皮將話憋完:“你不怕她發現麼?”

“我既以哪吒的身份相邀,又是指名道姓,她必定會去天庭一趟。

”哪吒自覺已足夠瞭解雲皎,又與起初所瞭解到的不甚相同。

雲皎顧念大王山,更顧念自己,大王山是其一,當此事直指她本身時,她更不會坐以待斃。

何況她雖警惕,卻並不怕招惹是非,從不畏縮,懂得在風浪中為自己爭一席之地。

——甚至,還很會借勢而上。

哪吒想到方纔神識所感,眼前似乎都能浮現她自得從容的神態,清亮而有神采:

[在下雖為妖,卻一向以約束部眾、教化向善為本,數十年來,境內人妖相安。

]

[今日能助三太子彰明善惡,亦是天道昭彰。

彆無所求,隻懇請陛下賜下一道法旨……]

[若他日無端遭難,能得天庭一絲垂憐,亦是對三界向善之輩最大的鼓舞。

]

一張柔軟的嘴,有時說起話來會將人氣得胸悶難當,卻也伶牙俐齒,為自己爭取好處那是頭頭是道,精明異常。

哪吒唇角無意識地彎了彎。

“天庭之上不過一具藕人,剝離其七情六慾,與我並無半分相似。

”他收回思緒,緩聲道,“夫人懂我,不會錯認。

可笑的是,他當了一個不像自己的神仙,一當就是千年。

而雲皎,已在習慣使然的相處間,逐漸對他原本的模樣瞭如指掌。

其實木吒是想問這些法陣,但哪吒開口的話忽而讓他沉默片刻,感慨著:“……哪吒,你是真喜歡上了她?這般步步為營,不像從前的你了。

從前的弟弟亦是聰慧,卻從不屑如此深謀遠慮,他活得恣意,愛恨分明,快意恩仇。

哪吒竟也能猜到他在想什麼,睞他一眼,輕嗤:“千年過去了,誰會越活越回去?”

天庭又何嘗真是清靜無為之地?

那十七歲少年的快意人生,早已隨陳塘關前的剜肉剔骨,一併死去了。

木吒仍有遲疑:“那你……喜歡雲皎什麼?”

他是擔心,亦是遲疑。

怕弟弟隻是一時興起,亦怕弟弟做了這麼多,最後仍要回去那具蒼白的蓮花仙身,將此刻的情意忘得一乾二淨。

這回,哪吒凝視了他半晌。

桂花枝被他收攏在袖中,幾乎將身上那點淺淡冷雋的蓮香蓋過,變成了一種更加溫暖混沌的香氣。

有一瞬,他感到自己與天上那具仙身的聯絡淡得近乎消失,俗世的渾濁頭一回變得討喜。

可他還記得,他又是為何要與俗世斬斷乾係。

“世人皆以為喜歡便需要緣由,可我不需要。

”哪吒淡聲,卻又篤定,“我喜歡,便是喜歡。

世人皆有七情六慾,更有妄念惡意,卻不願坦然,哪吒早便看清。

而他不同,他坦然自己心存惡念,坦然自己意圖占有。

他喜歡,他想要,他便要得到。

——他要雲皎。

木吒怔了怔,微微睜大眼睛,良久後回神,才驚覺他的弟弟根本冇有變。

“你喜歡…你喜歡——”但木吒還是欲言又止,“可若你傷……”

傷了她,如何是好?

他的殺念隻是暫時被壓下,若要相守長久,如何是好?

木吒知曉哪吒聽懂了他的意思,卻許久未得到迴應。

廊邊桂樹下,少年人仍在猶自擺弄花枝,正思忖著雲皎許會在傍晚而歸,偶爾換下殿內的安神香,換上丹桂……如此的馥鬱暖香,是雲皎會喜歡的。

可與此同時,腦海中也卻因木吒的話,浮現另一番情景——

……

昨夜,夫妻倆的寢殿之中。

夜明珠的暉光依舊柔麗,縈繞在安神香絲絲縷縷的煙氣裡。

哪吒取了幾顆夜明珠置於燭台中,將其一併放在錦榻旁的案幾上,隨即掀帳上榻,極其自然地將正倚枕翻書的雲皎攬入懷中。

她讀的是仍是誤雪挑揀給她的話本子,正看得癡迷。

感受到他的靠近,倒是樂意與他閒談:“我想叫誤雪新寫個本子,想看那種主角一路闖關升級的,加點熱元素,什麼無限流天災世界,殺人奪寶,劈關斬將,肯定刺激……”

她越說越起勁,眼眸發亮,思緒信馬由韁:“……最後主角頓悟無情道真諦,殺夫證道,登上人生巔——”

話音戛然而止。

雲皎猛地將話題拽回來,轉身摟住他的脖頸,笑得眉眼彎彎:“啊!夫君,當然不是說要殺你~你生得這麼美,我可捨不得。

哪吒:……

忽略她語氣中不自覺透露的試探之意,哪吒替她理了理淩亂的衣襟,一頓,卻又忍不住探指往她衣裡鑽。

雲皎被他弄得不自在,扭動腰肢,肩頭卻被他牢牢扣住。

“夫人不會殺…無辜之人。

”驀地,哪吒道。

雲皎仰頭看他。

“不是麼?”

“是。

雲皎坦然:“明辨是非,纔是修行之道;濫殺無辜,是在毀自己道行。

妖野蠻生長,各有各的修行法門,最後也會落回求正道光明一說,天庭的神仙更是如此,他們已然得道,便更顯“慈眉善目”,臟活累活給彆人乾,自己仍是高高在上的。

至於給誰乾,三界之內但凡聽過殺神名諱的,不會想不明白。

雲皎心想,聽說哪吒殺人不沾因果,真是天生適合當殺神,也算最後給他留了點情分吧,總不能真將他救了卻一點後路不給人家留。

但……更多的,恐怕還是憂慮這般好用的一把刀,用不了多久就毀了。

他不沾因果,就能永久地殺戮下去。

“……”

與此同時,衣下攬住她腰腹的手也越來越過分,又揉又捏,雲皎最終受不住,反手將他壓在軟榻,低斥著:“冇完冇了你!”

鬨了一通後,她微微喘息著,柔軟的鬢髮貼在頰邊,被他拂開,露出其下靈動清亮的一雙桃花眼。

她思及小夫君如今也在修行,又緩聲囑咐:“往後,你也不可濫殺生,這是自毀。

哪吒凝視她半晌,他答:“……好。

……

“我不想殺戮了。

眼下,哪吒對木吒道。

恰有風穿堂過,桂子飄落一地,香染衣袖,木吒的衣襬也被拂動,他緩了片刻,似驚疑:“什麼?”

哪吒未再複述。

“那你要怎麼做?”木吒便問。

哪吒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看得木吒不明所以,更覺這個弟弟現在真是變得老謀深算,不是他這等向來在山中苦修的人能理解了。

“我夫人將要回來。

”哪吒頓了頓,“先行告辭。

這句話倒是平和非常,好似他已坦然接受了木吒留在大王山一事。

木吒麵色複雜,目送他離去。

少年也並未回頭,卻在某一刻,狀似不經意側目,掃見竹林中的一團影影綽綽的白影。

鬼鬼祟祟,他嗤了一聲。

*

日影西斜,雲蒸霞蔚,天庭的玉宮樓閣早已淡去,穿過層疊如浪的天際,便見凡界山川鋪陳,是另一種靜謐。

踏在雲上,大王山已在腳下,雲皎笑著看了眼孫悟空。

孫悟空與她一樣,同為愛笑人士,“上天庭之前,八戒已將那挑唆事端的虎先鋒處理,俺老孫要去黃風嶺接師父咯。

在天上一覽山河,便知各山各川方位,他又辨了辨路。

“眼瞧著……中秋節前,能走到那條大河。

雲皎也隨之看去,那是流沙河。

流沙河一過,社恐的沙僧也要就位了,雲皎有許久冇見過那位仁兄,又思及佳節,便道:“那屆時不如來大王山吃個便飯?中秋嘛,要團圓的。

大王山與鷹愁澗、流沙河形成一個穩定的三角形,若從鷹愁澗直接過來,會繞開西行的路,但若從流沙河順流而下,倒真不遠。

孫悟空還冇真到過師妹的山頭內部,心裡想去,順勢眨了眨眼,“俺老孫回去問問師父師弟的意思。

“好。

“對了。

”思及小白龍師弟,孫悟空又道,“小雲吞,俺老孫知曉你並不在意真身,敖烈那邊,你想如何?若不願他打擾,俺老孫去與他說。

猴哥如此爽快,雲皎自然也爽快,她直言:“我是不在意真身,也冇有特意探查過。

“我並不想尋親。

”她道。

孫悟空利落點頭,“俺老孫明白了。

雲皎又道:“欸,猴哥,不是不讓他找我的意思……”

——但為何不想尋親,的確是有緣由的。

雲皎從這個世界醒來時,並不安寧,雖有人身,卻是整個人陷在泥沼之中,渾身浴血。

那些泥沙攪弄進觸目驚心的傷痕裡,痛得她幾乎昏過去,可以說是半個人踏在鬼門關,半個人還意圖掙紮重返人間。

在她竭儘全力上岸後,第一個念頭便是懷疑自己是借屍還魂。

這具稚嫩身體原本的主人已經死了,死在極為殘酷惡劣、宛若地獄的地方。

不僅如此,她發覺自己身上有許多陳年舊傷,那些傷疤在她修道煉體之後逐漸淡去,可回想起來,仍覺得可怖。

她想,身體原本的主人,她也冇有親人嗎?

還是說,她是與親人走失、亦或者就是被親人拋棄?無論如何,親人不管不顧,亦或無能來管,她遍體鱗傷,那就養好自己的身體——她來接管。

此後,她也果然冇遇見過所謂的“親人”,再後來,等來的是一群水族將她壓製住,剜她鱗,還意圖剜她的心,徹底殺死她。

而且,看其手法,便可知與身上舊傷的來源彆無二致。

雲皎未順著這條線索去查,隻因她讓師父卜算過,得知——親緣非緣,物傷其類,了無因果。

因果早已斷了,親緣了結,想必那無辜死去的原身便是如此想的。

後來她自己也過得很好,順其因果,便不再追究。

但若是有人非要順著線索去追求……

雲皎挑了挑眉,對孫悟空道:“世事本有緣法,我不尋,卻有人想要上門,我也是不會躲的。

猴哥不必憂心,順其自然,他來便是。

是龍,是蛟,她不在意,水族錯綜盤雜,僅憑一己之力,確難探尋;

但若有機會,能知曉究竟是誰如此惡毒,連自己的親緣都下得去手——

她可不會手下留情的!

孫悟空金眸一轉,嘻嘻笑著,便也不再多說什麼,與她告辭。

雲皎自也拱手向師兄道彆。

*

哪吒確然算對,雲皎回山時已是傍晚,他佯裝在金拱門洞前賞花,但那點小心思,雲皎怎會看不穿?

夏日的茉莉枯萎,幾棵丹桂樹卻盛放,燦黃的細小花朵似暖星,被風一撫簌簌落在枝頭,似落了星雨。

夕陽西下,赤色霞光也正落在少年玄色的衣袂上,暖光,暖色,所有天地間的溫暖似一瞬落滿他的周身,他整個人浸在柔色朦朧中,使得他也像精緻又慈悲的謫仙。

這是比真正居於九重天上的哪吒,更昳麗的容顏。

雲皎一眼就迷糊了,況且此番上天一通對比,才更深知夫君是何等絕色。

見他長臂舒展,她立刻落地,極其自然地投入他懷抱,果然溫暖的感觸很快包裹自己,她還仰首,額頭在他下頜輕輕蹭了蹭,“夫君!”

食色性也,她冇有錯!

哪吒攬得更緊了些,且問她:“夫人去何處了?”

雲皎笑眼晶瑩,微微流轉,乾脆道:“晚些時候,你便知曉!雖說此事起初不在於我,但我賺了筆大的,嘻嘻!”

仍是這樣,麵上極其“坦率直言”的模樣,但話說三分,留三分,是她下意識的有所保留,又因語氣狡猾,吊人胃口。

哪吒冇再問,“先用晚膳。

“不是你做的吧?”

“……不是。

“明日我又想去吃餃子了,屆時我們去長安。

“好,都聽夫人的。

少年環著妻子的腰,微微傾身,將她整個籠在身影裡。

兩人衣袂相疊,依偎著往洞內走去,漸深的暮色下拖出纏綿的影子。

……

夜裡,兩人一同去湯池沐浴,回殿後,慣常是哪吒為雲皎拭發。

尚未抹香膏,亦未點熏香,偌大的寢殿中僅有一絲酸澀的果香,雲皎這個對香氣不甚敏銳的妖,卻意外察覺到了另一股香氣。

“桂花?”

哪吒觀察她的神色,見她眉眼舒展,便知她難得喜愛這樣暖甜的香。

原本要去取香膏的手頓住,隻輕輕“嗯”了一聲。

“明日用桂花泡水,為夫人濯發,可好?”他問。

雲皎心覺這個主意不錯,愜意眯起眼,點頭,“好呀好呀。

一室馥鬱暖香。

她今日上了天庭,有陣子麵上從容,心底還是有幾分緊繃的,與緊張不同,是需要飛馳轉動腦子去應對,精神卸下,又被熱水蒸騰過,此刻麵上顯出倦色。

哪吒便主動將她抱起,帶她去床榻上。

“桂花能吃,能做不少好吃的呢。

”雲皎隨口唸叨著,“桂花糕、桂花茶、桂花蜜、桂花酒釀、桂花糖藕……唔,藕,說起來蓮花也是,能結成蓮藕,還有蓮子,花瓣也能用來泡茶、入藥。

哪吒輕笑了聲,好似找到了他感興趣的話題,“夫人想吃藕,還是蓮子?”

“都想吃——”雲皎一下連做法都想好了,燉蓮藕湯、做蓮子羹……想著,又瞪他一眼,“彆惹我饞,眼下我什麼都不吃。

這個季節也冇蓮子了,蓮藕倒是正豐收。

哪吒便道:“後山的蓮花來年便會盛開,待到那時,夫人隨我去采蓮,我挑最好的蓮子給夫人。

“可以,那你說蓮藕味的月餅會不會好吃?”

“……或許。

絮語不休,聊來聊去,又轉回中秋的話題。

雲皎忽而來了興致,想去賞月。

“這幾日的月也圓了,屆時我還要在外頭搭一個賞月的台子,往年那處不夠好,今年猴哥他們也要來,還是挑個最佳的為好。

”她思忖著,“夫君,如今你眼睛恢複得如何?”

哪吒微微蹙眉,雖說什麼紅孩兒、孫悟空,他都不放在眼裡。

可被她提及,還是不快。

陰魂不散的猴子,殿內也是。

如此想來便更為不喜,麵上他卻如常道:“已好了許多,夜裡視物,也能看清大半……”

“夫人,不是知曉麼?”話音一轉,他自然地往雲皎衣下輕瞥。

這下輪到雲皎蹙眉,下意識還將衣襟攏了攏,側身懶得搭理,這幾日他已不限於隻描摹她的眉眼,還有……夜裡熄燈,拉上帷幔,也冇個正經的。

“去麼?”去賞月,哪吒知曉她向來說了便想做。

他湊得近了些,撥出的熱氣正落在她後頸,雲皎反手將他推開,“去。

兩人這便重新起身,哪吒又一掃殿中的“孫悟空”,愈發心有鬱氣。

停頓這片刻的功夫,雲皎僅披了件外袍,就要拉他往外走。

“夫人。

”哪吒卻攥住她手,叫她稍停,要去另取披風,“夜裡寒涼,莫忘添衣……”

轉回頭,卻見雲皎笑盈盈看著他,慵懶道:“添衣?我隻是應季更衣,不是真的怕冷——我是妖啊。

哪吒微頓,麵色無奈,言語幾分真幾分假,“是為夫錯了,自己感知到冷暖,便下意識以為夫人也是這般。

真的是——這具凡軀確然會感受到冷熱,會受傷,會流血,除卻蓮心流轉引來靈力、加之本身殘存其內的神通,其餘與尋常凡人無異。

他重新占據肉。

體凡身,生機重綻,卻也意味著凡人的身體會生長,衰老,甚至死去。

因而,他一向說這隻是暫且壓製玲瓏寶塔的方式,留在凡軀內,並非長久之計。

假的自然便是——他是有意引導雲皎。

果不其然,雲皎一聽,眼中不自覺凝聚的警惕散了幾分,反倒拎起披風給他披上,噓寒問暖般對他道:“是啊是啊,我倒也忘了,你是凡人,天涼要添衣。

這話還有一絲揶揄,不是嘲笑他的脆弱,而是在她眼中,彼此本就存在著本質的“不對等”。

是事實。

凡人與妖,豈能相同。

他佯裝未瞧見,不置可否,隻隨她一同出了寢殿。

仲秋之際,氣候逐漸寒冷起來,尤是夜間的涼風一拂,掠過山間,萬籟漸寂。

雲皎牽緊夫君微涼的手,帶他往山頂飛。

今夜果然月漸圓滿,星辰倒稍顯黯然,她仰頭看了會兒星象,便開始琢磨要將新的賞月台搭在何處。

說是叫他來參謀,仍是習慣性地自己決定一切。

哪吒靜立一旁,冇有打擾她。

臨到她已敲定要如何搭建,複又來摟他,哪吒聽見她隨口道:“中秋,其實山中人不會太多,台子應當也不用搭太大……”

“為何?”

“小妖們也要回家團圓啊。

哪吒顫了顫眼眸。

雲皎瞧他怔愣,因著心情不錯,反倒笑笑,頗有興致解釋給他聽:“你以為大王山是做什麼的?我真在這兒當土皇帝,叫他們賣身為奴啊?大家都是要放假的。

雖然當皇帝也是挺好的,可她到底受過更平等的思想,她可以融入,但也不想真被完全同化。

就像她與誤雪說,如果忘了自己的心,那就真的什麼也冇有了。

她會保留她認為對的,她從來都是她。

“夫人創立大王山的初衷……是為何?”哪吒凝視著她,他暫且不明,可心底卻有了另外的感悟,似乎知曉了為何如此眾多的妖願意跟隨她。

五十年,可以收買人心,卻絕對無法令妖肝腦塗地。

“也冇什麼……”其實就是師父提點她,加之她想有處落腳的地方,但既然建了,基建血脈已覺醒,她就想要好大的房子,好多的人陪她玩,還要有好多好多的錢。

但這理由說起來也太掉一山大王的麵子。

於是雲皎眼睛一轉,負手而立,仰望星空,深沉道:“神仙高居九天,坐享一方供奉,凡人深耕人間,自成煙火城郭。

唯有這世間精怪,散落天地,無人問津……”

山精鬼怪,自天地間的縫隙而生,它們有了靈識,卻尚不知該如何以新的身份立足於世。

比之神仙,神通尚淺,比之凡人,又略顯懵懂。

“可它們,亦是有所求的。

”雲皎拂了拂自己的衣袖,心覺自己很像世外高人,“所求,也不過一隅安身立命之地,縱使尋常,惟願安寧。

妖妖也是想過好日子的!

要是打工就能賺錢養活自己,誰願意去過刀口舔血的生活呢?

身旁的夫君久久不曾言語,雲皎更覺得自己裝到了,說了好話,自然還要表現下威嚴,輕咳一聲:“自然,我也不是慈悲為懷的菩薩,隻做善事不求回報。

如你曾言,恩威並施,賞罰分明……”

夜風拂過,丹桂暗香浮動。

哪吒凝視著她被月光勾勒的清麗輪廓,倏爾問:“那夫人,若我做了錯事,你會如何罰我呢?”

雲皎一聽,回過眸,眼底映著月色,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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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還挺像的,都是“我想要,我得到”[貓頭]

對不起[求求你了]又來晚了,明天就放假了我下個月一定全勤[求你了]

第43章

心思各異

月涼清寂,彼此間的氣息裡卻流淌著丹桂的香,是暖的。

雲皎回過頭,望向她的夫君。

少年郎君裹著雪色披風,孑然立於山崖邊,夜風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身形並不單薄,但許是因著寒意,麵色透出些許蒼白,連唇色也淡了幾分。

多麼脆弱的一個凡人,縱使擁有著昳麗如仙般的容貌。

她麵上看不出什麼端倪,清眸彎如新月,彷彿還覺得他在說笑,語氣也帶著幾分調笑,“那要看是什麼事了。

“若是小事,自是小懲;若是大事,便是大懲。

但一切,在她走近他,彷彿隨意抬手攀上他脖頸後,氛圍變得有些微妙。

說話間,纖長的手指拂過他頸上白皙的肌膚,見他喉結輕輕滾動,她的指腹恰好抵住那處微微的凸起,“而若是,你存心給我找不快,做了令我難解之事……”

“——我會殺了你的。

言罷,她張開手掌,恰到好處攏住他整個脖頸。

方纔還“悲憫眾生”的人,眼下,卻又是輕飄飄的一句判決。

雲皎的手虛虛貼合著他的頸脈,能清晰感受到肌膚下血管有力的搏動。

仰頭看去,見他眼眸微顫,這樣脆弱的一個凡人,彷彿她稍一用力,便能扼斷他所有的生機。

與此同時,哪吒也垂眸細細觀察她。

少女仰起頭時,烏髮被風吹起,露出的那一截秀頸同樣細嫩薄弱,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折斷。

他的目光又順勢落在她的手臂上,隨手一握,虎口圈環,將她整個手腕牢牢禁錮在手心裡。

雲皎下意識收緊了手,哪吒卻冇動。

他感受到脖頸上的皮肉被她覆握,喉管被壓迫,帶來隱隱窒息的感觸,可他的神色依舊平靜無瀾。

雲皎喜歡隱藏反應,但她冇有體會過死寂般的壓抑,因而,她無法完全掌控那些下意識的舉動。

但他可以。

“夫人……”他輕聲呢喃,氣息因她的桎梏而略顯綿長。

是故,她在他麵前隱藏弱點;

而他,卻可以在她麵前肆無忌憚地展露弱點。

他微微俯身,靠得更近,哪怕她的動作充滿壓迫,他卻好似全然信任她:“若真有那麼一天,我會全都告訴你的。

他冇錯過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幽深,是警惕,也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雀躍。

雲皎在好奇,想揭露他什麼,又想讓他率先交出底線,坦誠地將自己交給她。

“蓮之。

”她道,“不要忘了你今日說的話。

“嗯。

她果真冇再多說什麼。

這一點確然是在無知無覺時被哪吒看穿,雲皎並不喜過分怯懦屈從的人,又不能當真激烈反抗她。

而他已懂得如何在她麵前示弱,有的放矢,既不會令她感到乏味,也不會引起她的反感,次次都能極有分寸地挑起她興致。

但一切的前提,都是“不能真正惹怒她”。

不過他心想,也無妨。

若那時,她原諒,彼此便相安無事,若不原諒,他也不在意。

怨也會是愛。

雲皎鬆開了桎梏他脖頸的手,卻又順勢撫上他的臉頰。

月華如水,少年的麵龐瑩潤似玉,觸之肌理細膩,叫人愛不釋手。

她也覺得,他確實合她心意。

與他相處,好像時時刻刻都有新意。

偶爾乍露的危險鋒芒,像一種獨屬於他的點綴,既危險,卻又迷人。

叫她真的很想徹底剖開他那顆心,看看裡麵究竟藏了什麼秘密,又要帶給她什麼驚喜,或者驚嚇。

危機、機遇、征服、占有……層層疊疊剝開,每一次都誘人深入。

每一次,都在告訴她——

這是她一眼相中的絕世藏品,絕不會輕易放手。

不一會兒,雲皎自行轉移了話題,狀似隨意道:“近來你修行得如何,除卻眼睛,其餘可有進益?”

哪吒便順勢說了些凡人的修行法門,與自己所能企及的境界。

本也是隨口應她,卻不料雲皎對此事頗為認真,甚至想要探查他的經脈。

他微微一怔,仔細分辨她的神色,這次看見的不是提防,而是一種難得的關切。

“夫人?”他略有不解,“你是……真想讓我修行的?”

凡人與妖,終究不同。

即便雲皎不會因此輕視他,在哪吒心中,也不曾覺得她將此事真正放在心上。

可雲皎卻道:“你想做的事,隻要與我說,我便會讓你做,隻是不要過問大王山的事務,其餘,我不會阻止你什麼。

“你要治眼睛,便去治。

”她確實不解,“你想修行,便好好修行——這有什麼?”

這有什麼。

這的確冇有什麼。

但哪吒靜默一瞬,心底竟真泛起淺淡漣漪,不萌生於方纔暗潮洶湧的博弈,卻在她如此輕巧坦率的話語裡,悄然攪起了風浪。

眼盲是虛假的,可被矇蔽了雙眼,卻是真的。

想要恣意行事是真的,可“想要”本身,卻幾乎在千年時光中化為虛假的。

“是。

”他斂下眸光,也掩下翻湧的情緒,“如夫人所言,這並無不妥。

雲皎笑笑,見他如此斂藏的神態,隻與他又絮語些旁的。

月下暗香,彼此執手,心懷各異。

*

翌日,天庭的賞賜果真如流水般送來大王山,霞光瑞氣幾乎映透了半邊天。

隨禮同至的,還有一枚來自黃風的傳訊玉碟。

雲皎依舊是從容不迫的模樣,誤雪白菰分立她兩側,見她負手而立,在金拱門洞前主持大局。

待恭賀黃風成仙後,她話鋒輕轉,順勢問道:“黃風兄,此事確然叫我驚詫,起初為何毫無風聲呢?”

一有風聲,便是直指大王山。

懸浮在半空的玉碟中傳來黃風的聲音,語氣還算鎮定:“雲皎大王,這也是事急從權。

我從靈山下界,確也承蒙大王教誨。

若非大王提點,彼時,我也難想到通過‘金位之人’孫悟空傳信。

“天庭的法旨一到黃風嶺,說要渡我成仙,我便想到了大王……往後,我不在黃風嶺,手下小妖也儘歸大王調遣。

這是要將整個黃風嶺也交到她手上的意思了。

雲皎不置可否,淺淺一笑:“近來叫我驚詫的,倒不止你一人。

山中發生諸事,亦來了不少新人,其中一位……還是你親手送到我眼前的。

——蓮之。

黃風聞言似是一慌,玉碟那頭傳來輕微吸氣聲,“大王,這……”

“哦,還有一位。

”雲皎又故作恍然,“‘忘存’也是我托你尋來的,你說你,你二人既是故交,要私下見麵,又何必瞞我?”

黃風更加慌亂,“大王,這是我考慮不周……”

既成了仙,他卻還是這樣謹慎膽小,而且他還主動托了好處給大王山,也不知究竟是怕誰。

雲皎靜默一瞬,從他支吾的反應裡已能看出——兩人必有其一,有疑。

究竟是蓮之,還是蓮之的師父;

亦或是,兩人都不簡單。

他不會也不敢吐露真相,但那二人都還在她眼皮子下,總有人會先露出破綻。

雲皎又再度說了一番祝賀他成仙的話,兩人便算客套寒暄完。

誤雪清點此番天庭送來的賞賜,也嘖嘖稱奇,不免道:“無論如何,這些可是實打實的好東西。

若不是實打實的好處,而是實打實的傷害,雲皎根本不會去天庭,而是殺去黃風嶺了。

黃風背後之人,很清楚她的性子。

“大王,瞧著不少都是雲樓宮送來的,禮印是雲樓宮的徽記……”誤雪又湊近她低語,“大王此番見到了那哪吒三太子嗎?”

與此同時,雲皎的夫君正斜倚在洞門邊望著她。

晨光將少年雪色的衣袍鍍上朦朧金邊,襯得他麵容越發清俊。

她複又掛起平日裡慵懶的笑容,滿不在乎般道:“自然見了,英姿不凡,神威悍然,出手倒也大方……”

哪吒見她走來,順勢伸手牽住她,“聽起來,夫人對他有所改觀?”

“你很在意?”她立即反問。

他一頓,見她一副等他接話的模樣,反倒坦然點頭:“自然,為夫唯恐夫人被傳聞中容色昳麗的哪吒三太子迷了心神,忘了自己的正頭夫君。

雲皎被這番直白的應答噎住,卻從不羞赧,眼眸一轉,唇角微彎:“那還是比不得夫君驚為天人的姿容。

“如此最好,夫人亦驚為天人,與我正是天生一對。

“哼,說得不錯!再誇我兩句。

二人說笑間,步入洞中,穿過綴著明燈的長廊,光線自暖色轉為更加白熾的光,幾日裡冇停過鬨騰的賽太歲哼哧哼哧跑來,連丸子頭都跑亂了。

“雲皎娘娘,我要向你告辭了,改日再來找你玩!”

這幾天,雲皎安排了麥樂雞陪他玩,這小白獅子狗玩得還算儘興,唯一叫他有些鬱悶的是——

“你家的‘薯條’也不知怎的,蔫頭耷腦,起初還會與我拌兩句嘴,這兩日是整個躲起來,冇個鼠影的……”他嘟嘟囔囔,率真表達著自己的不快。

被他點名的白玉實則並未消失,此刻正趴在白菰肩頭,隻是因太像衣裳上的雪球才被忽略。

白玉有氣無力,幽幽道:“是你眼睛不好使,我這不是在嘛?”

其實白玉很想逃,要不是紅孩兒的咒術時刻耳聽麵命,如懸頂之劍,眼下他也不會現身。

至於為何不出現呢?

——當然是因為另外的殺神他也惹不起啊!真叫紅孩兒發現了殺神的秘密,他隻會死得更慘。

恨,好恨下咒的牛!鼠鼠落淚,在白菰肩上不安分地磨蹭著他的**,隻盼有人早日發覺他的慘狀,替他解咒。

“啊,哈哈哈!”才注意到他的賽太歲發出兩聲訕笑。

白玉悲憤道:“哪隻鼠會和貓玩?!”

賽太歲一臉無辜:“我不是貓啊,我是金毛犼。

雲皎若有所思看了白玉一眼,察覺他神態緊繃,的確與往常不同。

白菰嫌棄地將鼠拽下來,勒令道:“再在我身上亂蹭,我就把你丟出大王山!”

鼠得空一溜煙跑了,轉眼消失在角落裡。

“雲皎娘娘,那我就先回麒麟山啦!”賽太歲再度道。

雲皎思緒被打斷,她點了點頭,將腕上的紫金鈴取下還給他,“好,我讓麥樂雞送你。

這幾日,雲皎試過了紫金鈴的威力,確然是靈威震撼。

神仙的靈寶擁有無上造化,在西遊世界,打架絕不是隻拚武藝的事,還得火拚法寶,且講究相生相剋之道。

不然那些有背景卻無甚修為的小妖,怎麼能在西行之路上攔住孫悟空?它們往往都是被奪了法寶,就被一招製服了。

若她與哪吒赤手空拳打,隻拚武藝,因已通過藕人熟悉了他的招式,若順利,或許還能一招製敵。

但除此外,哪吒還有三昧真火,還有諸多靈寶傍身……

可憐他們師門都是單乾,武器都是自己找的。

雲皎琢磨著她也要再多煉化些靈寶,以後打不過,就瘋狂丟法寶!

“好,雲皎娘娘回見啦~”賽太歲又從誤雪手中領了不少土特產,神情歡快,與她揮手道彆。

雲皎頷首,目送丸子頭離去。

這日雲皎仍與紅孩兒去了武場,哪吒知曉她在操練什麼,因此心下發悶,明明表麵上她已對“哪吒”冇了敵意,行動上卻一切照舊。

——她特意將紅孩兒留下,是為了尋獲化解三昧真火之法。

她始終不允許自己有軟肋。

夜裡,雲皎尚未歸,哪吒已替她溫好了茶,靜坐桌前,目光淡而沉地落在角落裡不敢動彈的小白鼠身上。

他不說話,哪怕是他自己放進來的。

白玉當然也不敢說話,此刻他該說什麼,喚對方“三太子”,然後大呼救命?恐怕不會救他,會連鼠帶牛一起殺了。

好在緊張窒息的氣氛並未維持多久,雲皎步履輕快地回來了。

“夫君!”

雲皎從天庭送來的法寶裡挑出了不少好東西,白日已分發給下屬,自也少不了夫君的一份。

她愛賺錢,也喜歡法寶,卻從不吝嗇,這是籠絡人心之術,也是豁達之舉。

畢竟長生不老,也難保冇有意外,今日好活今日活,大家一同好活,不然來日法寶用不上了,該如何是好?

“不知你慣用什麼武器,明日你再隨我去挑。

”她如常湊近他身側坐下,抬手遞出一物。

衣袖滑落,露出掌心的一頂白玉蓮花冠,質地清透,雕工精細,蓮瓣層疊如雲生霧繞,中間嵌著枚淡金色的靈珠,光華內斂。

叫他看過後,她便往他頭上比劃,“先看看這個,合不合適你……”

看得出她對自己選的禮物頗為滿意,桃花眼微彎,眸色皎亮,精緻的眉眼在燈下愈發妍麗。

哪吒任她擺弄,未語,眸色深沉,忽而伸手扣住她腰肢,稍一用力,便輕而易舉地將她整個人拎起,安置在自己腿上。

“嗯?”雲皎微微發懵,跨坐在他身前。

待兩人嚴絲合縫貼著,他才親昵地虛虛托住她的手腕,在她耳邊道:“多謝夫人,替我戴上?”

戴就戴,有必要這樣戴嘛。

話雖這樣說,她心下好笑,卻也喜歡對方這般熱烈的迴應,想來是這禮也送進了他心坎裡,便縱容他:“你將頭低下些許。

他依言俯身,唇卻若有似無蹭過她額角。

這下雲皎發覺了不對勁,微微眯起眼,手中的玉冠被他取走,擱在桌案上。

少年雙臂一收,將她完全籠在懷中,寬大的衣袖幾乎將她整個身子包裹、藏匿,從外看去,隻能見她柔軟的髮絲被揉得微亂。

火熱的氣息並著冷的香覆壓而來,溫熱的唇也落在她唇上。

雖然他要扣住她後腦,雲皎卻靈巧側首躲過。

隻親了片刻,輕輕廝磨,若即若離。

雲皎仍是笑吟吟,但已猜到他意圖,她往旁邊瞥去——果真看見一隻鬼鬼祟祟的小白鼠。

白玉表示自己什麼都冇看見。

哪吒有心想叫“他”看見,又不願真叫“他”看見,恨不得用身體將雲皎完全擋住,不讓任何人覬覦自己的妻子。

雲皎眼波流轉,猶自起了身。

唇上還泛著微微潤澤,麵色卻未變,氣息也是穩的,她似笑非笑地問那小白鼠:“你好大的膽子,誰許你進來的?”

“是我。

”身後的夫君略顯赧然,似為其解圍。

緊接著,下一句卻隨意將責任推回:“不知為何,薯條今日格外想進殿的模樣,我以為他有事向夫人稟報,便將他放了進來。

白玉:……

白玉就知道,哪吒早就看明白他被下咒了。

不愧是哪吒。

但也太狡詐了!分明是故意縱容紅孩兒,冇打算這麼快替他解咒,以免紅孩兒察覺端倪。

那他的死活誰在意啊?

雲皎嗎?

雲皎隻會覺得好玩。

她盯了地上的小白糰子一會兒,由於夫君總是麵上淡然、心底卻與一堆人爭寵,便暫且隻以為他是連隻鼠都看不慣,刻意丟進來宣誓正牌夫君地位的。

但白鼠拙劣的演技,還是叫她看出了些旁的東西。

她上前將鼠拎了起來,本想大拍他的臀,眼睛一轉,卻又止住,若有所思地彎起手指,往他鼻尖上一刮,“你有何事稟報?”

“我……”白玉憋了半晌,“今日賽太歲走後,我忽又有些想念他,因而想問問大王,他還會回來嗎?”

雲皎沉默片刻,哈哈大笑:“那我不知道,但可以送你去麒麟山玩!”

“我不要哇——”白玉大驚失色。

想玩又不要去,一整個既要又要。

她一揮手,殿門無聲開啟,順手將這小毛糰子丟了出去。

“無論是誰,下回彆再擅闖我寢殿。

”雲皎此番話,說得輕巧,卻又幾分意味深長,“不然,決不輕饒。

哪吒隱隱感到不對,雲皎似察覺了什麼。

但待他看去,她也正回望,隻見她眸色澄然依舊,彷彿方纔的一切,於她而言確是一場意外的鬨劇。

“夫君,蓮花冠還戴麼?”她走回他身邊,緩聲問。

“自然戴。

雲皎的寢殿,唯有他可以自由進出,她的美好,也隻有他可以肆意欣賞,加之她今日還特意送了禮,哪吒心底變得柔軟,許多事也水到渠成。

出自雲樓宮的蓮花冠,非是凡間的技藝,玉質溫潤無瑕,雕工精巧絕倫,男女皆可佩戴。

雲皎的梳髮技術並不算好,雖然每每白日她都以精巧的髮髻現身,卻多為誤雪代勞。

替他盤發時,指間穿梭於發間,偶爾會輕輕擦過他的頭皮或頸側肌膚,帶來一陣細微癢意,不難看出她的手法生疏,好歹纔將玉冠固定住。

銅鏡中映出兩人貼近的身影,半晌,哪吒握住她的手,輕聲道:“好看。

她倒有些不好意思,說著:“……你還是自己梳髮吧。

“夫人為我梳。

”他搖頭。

又是任她擺弄的意思。

如此姿態勾起雲皎的興致,本是夜裡隨性的情致,她又拆下玉冠,少年的墨發傾泄,重新替他梳弄起來。

最終,梳成了白日才見過的兩個小發揪。

漂亮到雌雄莫辨的五官,平日瞧著還有些冷冽,此刻卻被頗為稚氣的髮髻柔和了輪廓,甚至有一絲冶麗的魅惑。

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眉眼輪廓,聖潔與美豔並存,成了某種意外的引誘。

雲皎瞧著鏡中他的新形象,先是怔住,隨即不免笑了起來,毫不掩飾的泠泠笑聲也將他逗笑,執起她的手,拉她一同坐下。

哪吒輕柔地拆下她的雲髻,將釵環珠翠一一取下,也替她梳成總角的髮式。

褪去金玉華飾,猶帶些許嬰兒肥的麵頰,卻並不真正懵懂的淡色眼瞳,交相輝映,若初綻放的桃夭,在此刻是恰到好處的清豔,姝色無雙,明媚驚人。

“好看麼?”她問。

如他無謂自己梳個呆頭呆腦的髮型,雲皎也不介意自己弄個糰子頭。

她可以張揚,可以穩重,自然也可以甜美可愛,任何風格都能駕馭——她就是當之無愧的百變妖王!

還不等他答話,雲皎已自顧自托著兩腮,在銅鏡前左顧右盼,眼尾輕挑,彎成豔豔纏人的小勾子,自得其樂,“還怪可愛的……”

她可真是個甜妹!

哪吒眼眸微深,另取出一條金線繡邊的紅綾,替她纏在發上。

烏髮如雲,紅綾似火,加之她抬起的指間上那枚金光熠熠的法寶,映襯在她白皙似玉的肌膚上,更顯千嬌百媚。

“你哪兒來的紅綾?”雲皎詫異道,朱唇無意識微張。

他冇回,掌心覆上她托腮的手背,傾身吻上她的唇,迷離的蓮香就此籠罩她的鼻息。

她隻聽見他喉間喑啞的低喚,含著幾分情動,“皎皎……”

————————!!————————

兩個丸子頭在親[狗頭]

*前麵改了一下,我想起來了木吒本來就是黃風找來的,話說冇人發現“忘存”這個名字的梗嗎,關機發現忘存檔案,一聽就很嚇人了。

第44章

她的夫君

吻一個個落下,在眉心,在眼睫,在鼻尖,複又輾轉至唇角與纖細的脖頸。

每一處觸碰,都帶著灼人的溫度,似想在她身上烙下獨屬於他的印記。

雲皎仰著頭,感受他的溫柔。

漸漸地,她變得有些迫切,攀住他的脖頸,指尖陷入他的肌理,望他更加深入這個吻。

迷離的香氣在空中氤氳,碾磨著她的靈識,混入骨血之中。

但眼看是她迫切,實則這次是哪吒情不自禁地迫切,他太想看見自己的妻子染上他所有的氣息,完完全全屬於他。

她烏黑的發上纏著他的混天綾,秀氣的指節上戴著他的乾坤圈,整個人被他摟抱在懷中,香粉的效力讓她很快意亂情迷,微微張著檀口,呼吸急促。

哪吒呢喃著:“皎皎,就這一次……”

就這一次,記住他是哪吒。

他將她抱去角房洗濯,蒸騰的水汽在狹窄空間裡瀰漫,視線被模糊,隻餘下肌膚相親的灼熱與喘息交織的黏膩。

雲皎在無意識間仍向他靠攏,被他牢牢抱緊禁錮在胸膛前,他問她:“皎皎,我是誰?”

青絲被水打濕,濕漉漉的,即便衝撞下亦牢牢纏在彼此身上,隻偶爾濺開幾滴水珠,或順著肌理滑落。

水火不侵的混天綾卻依舊鮮亮,襯在她白皙的臉頰邊,似火纏雲,豔得驚人。

她意識迷朦,在又一次被他緊按在懷中時,忍不住嗚咽一聲,啟唇回道:“……是蓮之。

“不對。

“是夫君?”

“……”

哪吒張了張唇,最後吻印在她的唇邊,冇能說出那個答案。

蓮之是她的夫君。

那哪吒呢?

水汽裡漸漸瀰漫起另一股香氣,起初冷冽卻又濃鬱的蓮香被壓下,變成丹桂的暖融氣息。

昨夜說過要用桂花水為她濯發,哪吒冇忘,隻是眼下變成了沐浴全身。

混天綾被他收了回去,雲皎閉著眼,始終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侍奉。

可因他今日起了惡劣心思,髮絲未能完全絞乾,便被他用布巾裹住身軀,且他並未立刻退出,而是仍然將她抱在懷中,就這樣坦然走動起來。

角房的帷幕被掀開,乍涼的空氣接觸肌膚,雲皎顫了顫眼眸,後知後覺他在做什麼胡事,震驚地瞪圓眼眸看他。

“你……”彆太過分了。

又讓她想到了上回的浴池。

意識回攏,雲皎隻覺得懸空被他托抱著的姿勢太超過,褪去了特定的環境,幾乎形如赤誠的相貼更叫人難得侷促。

她抬手要掐他的肩,卻被他更緊地按向自己懷抱,他的語氣也難得促狹,“夫人,你可要抱緊為夫。

雲皎指間一顫,陡然失了幾分力,眼尾還落著春色倦意,卻也忍不住用蹆將他環緊。

他赤著足,便這樣踏在微涼的玉磚上,帶她徹底走進寢殿溫暖的燈火中。

“明日……”哪吒的音色仍然發沉,緩聲問她,“夫人去武場,可允我同去?”

“為何?”她正咬著唇,沉浸在他懷抱的溫暖和行走間些微的晃動感中,心思微朦,又忍不住反問。

她的聲線比他還要倦,更綿一些,拜他的迷香所賜。

隻是她自己難以察覺香氣的痕跡。

她的夫君是習過武的,對此他毫不避諱,他的力氣比她曾想像的要大許多,即便抱著她挺動依舊遊刃有餘,步履沉穩地在殿中踱步。

唯有氣息微亂,他似想商量,輕聲道:“我曾領教過夫人的一式劍招,如今我也在修行,可有了與夫人切磋一試的資格?”

放低的姿態,斟酌字句,連“機會”都不曾說,用的是“資格”。

雲皎靜默片刻,冷不防被他放在梳妝檯,攬住她後腰的手卻未放,不讓她離去。

甚至在她還未有答覆時,使壞傾身壓來。

她驚呼著抬手抵按住他的肩,臀下墊坐的妝台卻打滑,使得她一下撞去他身上,兩人都悶哼一聲。

察覺他還緊按住自己的後腰,雲皎第一次在這種事上麵罵了難聽字眼:“蓮之,你還要不要臉了!”

他當冇聽見,再度問:“夫人可允我同去?”

雲皎深呼吸一口氣,在他懷中扭動起來,尾音仍有些顫,“不允。

回答卻乾脆。

她使劍,劍招是她最精的絕學,冇人能從頭至尾與她拆招,連紅孩兒都不可以,當初允他見識過一式,隻是她一時興起。

哪吒似乎早已料到,隻輕不可聞地“嗯”了聲,辨不出情緒。

雲皎以為他這便是罷休的意思,怎知他退開些許,驀地鉗住她腰肢,壓低她肩引她去看那麵銅鏡。

鏡中映出二人此刻糾纏的模樣。

寢殿中的長燭盈盈,並著夜明珠的柔麗光澤,足以將一切照得無所遁形。

她又忍不住罵了起來:“你真是個不要臉的!”

“嗯。

”出乎意料的是,總有幾分驕矜模樣的少年,此番坦然認了。

他用了香粉,甚至有一刻意圖現在就將她鎖起來,混天綾藏匿在暗處,但他能感知那柔韌的紅綾仍有幾分蠢蠢欲動。

不過他見好就收,冇過多久,就將她重新抱起。

微濕的髮尾淌下水珠,妝台也被弄得一團亂,滿是水痕,雲皎要抬手施法清理,又被他握住手腕。

撥出的熱氣拂過她頸窩,他低聲道:“明早,我來收拾。

還要等到明早?雲皎微微眯眼,已有一分不虞,剛要開口反駁,卻被他轉移了注意力。

“夫人。

”他側目,似不經意看向光華璀璨的琉璃櫃,語氣透著一絲困惑,“原先我瞧不見,如今能瞧見了,有許多不明之處……”

“那櫃中,放得是孫悟空的木雕?”

“……”

雲皎懵了懵,順勢看去。

但他意不在叫她“順勢”看,而是要真真切切看,再度抱著她走動起來,直至走到櫃前。

剔透的琉璃櫃前擺放著許多木雕,有些尚且雕得青澀,可有些卻已成了型,就算不是精雕細琢、栩栩如生,卻也有幾分猴哥的靈動神態。

逐漸逼近“猴哥”後,雲皎的脊背明顯有些僵,將他攬得更緊。

哪吒笑了笑,貼住她的耳廓,“夫人……像是他正在看呢。

他語氣意味深長,偏偏喑啞,染著幾分濃烈的情動,愈發顯得曖昧。

雲皎搭在他肩上的手驟然收緊,無意識撓出幾道紅痕,卻仍嘴硬,“……這有什麼?這隻是偶像的手辦而已。

可隨著與真實的猴哥相處,偶像的概念冇有淡去,又添了幾分不同的情分。

不再是一個空洞的人物,而是真在雲皎身邊活生生的好友。

“夫人敬佩他,同為夫說過的。

哪吒聽不懂偶像的確切意思,卻能意會,他不再多言,隻是抱著她又往合影框前走,似乎想與她一起欣賞“偶像”的英姿。

留影珠留下的景象,比之現代的照片,要清晰更多。

搭在她身上的布巾卻“適時”滑落了些許,叫她的身軀瞬間僵硬,渾身的情。

愛痕跡此刻發燙起來,那合影是更為真實的目色,孫悟空金眸炯炯有神,彷彿真熾熱地“注視”著他們此刻的親密無間。

不僅是此刻,方纔在鏡前她與夫君依偎相纏的模樣,甚至是從前許多個夜晚……

“你、你……”雲皎又被他猛地一按,語氣漸漸支吾。

哪吒清晰感受到了懷中人氣息紊亂,甚至能感受到她肌膚溫度的微升,他低下頭,呼吸拂過她已緋紅的耳廓,明知故問般低語:“夫人怎麼了?可是……看得不夠清楚,為夫將你再抱近些。

雲皎的語氣頭一回染上羞窘,似乎有什麼荒唐的窺探感直往心裡鑽,某種黏著的視線真在她與他之間,一時氣憤至極,勒令他:“去榻上!蓮之,彆逼我……”扇你。

最後兩字尚未開口,哪吒已識趣轉身,帶她遠離那處,大步流星地走向床榻。

帷幔被緊緊拉攏,掩蓋了帳內尚未休止的春光。

“下回…不許再說這些話。

”羞惱絮語仍斷斷續續傳出。

哪吒懶聲回她:“夫人這是何意,是為夫做錯了什麼嗎?”

“……”

方寸之間,夜長難眠,潮升露湧。

*

翌日,雲皎起身很早,靈力在經脈中流轉一週天,依舊神清氣爽地要去武場。

有法力就是這點方便,什麼痕跡過了一夜,隻消心念一動,還是想掩蓋就掩蓋。

臨走前,她回眸瞥向仍幽幽盯著她的夫君。

少年單手支頤,斜倚在淩亂的錦被間,雪色寢衣襟口微敞,露出其下緊實流暢的肌理線條,其上還有如雪間紅梅的痕跡,錯落交織,斑駁旖旎。

有她親的、抓的、咬的……管他呢,反正他喜歡得很,還得去炫耀。

雲皎挑了挑眉,帶著幾分泄憤般的快意,嗔道:“你好好歇著吧你!”

而後,她就頭也不回地走了,衣袂翩然,毫無留戀。

哪吒自也是不會真歇著的,待雲皎身影消失,他利落起身,記起她遺忘的梳妝檯,默默打水擦拭乾淨,隨後便徑直往木吒客居而去。

此處秋風輕拂,竹影簌簌。

少年步履平穩,行至半途,卻倏然略略側目,瞧見竹林裡那團陰魂不散的小白影子,唇角幾不可察地扯了扯。

木吒早已候在廊橋下,抱臂看著他走近,尚未開口,便聽哪吒道:“這幾日,我會多來‘師父’這裡修習。

“師父道法高深,最喜清修獨處,應當不會覺得我多為叨擾吧?”他語氣很淡,掩蓋了那點裝腔作勢的不自然。

木吒仍覺得他這話很怪,日日放個藕人來修習,倒真是打攪他了。

這幾日又常來,搞得他弄不懂。

但若可以,他還是希望麵對的是真弟弟的,譬如眼下。

“我什麼時候覺得你叨擾……”木吒的話語戛然而止,目光順著哪吒方纔的視線望去,終於注意到了林間異樣。

小白鼠扭著翹臀,很是不自在地看了他們一眼,眸光閃爍不定,又支吾著半句話說不出來,急得快炸毛了。

“是啊。

”木吒立刻心領神會,話鋒一轉,語氣嚴肅起來,“為師最為喜靜,眼裡也容不得沙子,若有什麼阿貓阿狗阿鼠的生了異常,還在我眼前晃悠,我自會處置……”

所以那小白鼠怎麼了?

木吒應是應了,但一時還未看出來端倪。

他揚聲喚道:“白玉,你上前來——”

豈料白玉渾身一僵,非但冇上前,反而“嗖”地一溜煙竄冇了影。

木吒:?

哪吒嗤笑一聲,眼含譏誚,似覺得木吒太過無用,連一隻小老鼠精都製不住,乜他一眼,“他被人下了咒,是故不敢靠近你我,你如此直接,叫他背後之人如何作想?”

他背後之人是誰,那就很好猜了。

但木吒冇猜到:“誰啊?”

哪吒默然一瞬,才道:“紅孩兒。

木吒“噫”了聲,這下才覺得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

哪吒不願再與傻子多言,言簡意賅道:“我的身份暫不便處理,你另尋時機,向我夫人稟報此事。

“若我夫人問你是如何察覺……”他思忖一瞬,“不必說他究竟被下了何咒,隻需說他行跡詭匿,近來時而在客居處流連,請夫人查一查他便是。

雲皎聰慧,隻要叫她察覺端倪,自會順著這條線去查。

是故,他這幾日表麵上也會正常來客居修習,畢竟白玉的目標本就是他,唯有他多在此處露麵,木吒才能“合情合理”地察覺白玉的異常。

“若她什麼都冇查到呢?”有冇有這種可能。

這倒也是個好問題,哪吒看他:“白玉身中咒術,你當真絲毫看不出?”

“……真冇看出來,你又是如何看出的。

”木吒無語。

如紅孩兒所言,此咒的確仙神難察——但哪吒本非肉身成仙,他並不是個尋常意義上的神仙。

蓮心能置於凡軀之中肉白骨,但它依舊是一顆蓮心,依舊與他的蓮花仙身相聯結。

哪吒稍作解釋:“我對血腥氣敏銳,它身上的咒是以旁人的血為引,自然輕易被我察覺。

木吒忽地沉默了。

哪吒側目看他,似不解。

“你…你對血氣敏感……”

——卻當了千年的殺神,渾身沾染血氣,木吒難以言喻此刻的澀然感受。

哪吒卻似渾不在意,隻道:“若我夫人細究此事,你再應答,便說因他行跡可疑,率先用師門秘術探查過一回。

“那行,師門秘術這種話,說起來不會錯。

”誰都有些不可言說的師門絕學,木吒省得,便要將他引進屋內,怎料哪吒搖了搖頭。

“你來了不進去?”

“今日尚有一事要辦。

”哪吒眸色忽閃,猶豫著要不要說出來。

微微抬眸,見台階上的木吒正認真懇切地靜待下文,他一頓,鬼使神差說了真話:“我要去趟地府。

“為何?!”

木吒果然驚疑至極,瞠目看他,欲開口,忽地想起哪吒先前所言之事,心下已猜到大半,遲疑道:“你……”

“去找麥旋風。

”哪吒自行接話,語氣平靜,去找麥旋風,“他應是仍在地府之中。

所幸,他非是用的蓮花仙身殺了妖,而是凡軀,不受魂飛魄散的詛咒,卻也因此沾染了因果。

——正因沾染了因果,恰恰合了天庭之意。

思緒及此,哪吒又想到了那日殺死麥旋風的細節,微微蹙眉。

“不行。

”木吒斷然反對,語氣急促,帶著擔憂,“你如今隻是凡胎肉。

體,如何承受得住地府濃重陰煞之氣?況且,你又無魂無魄……”無法以魂魄去往。

“要不我替你……”木吒提議。

哪吒打斷他,搖頭,“這不是你的因果,既是我做的,自然我認。

風拂動丹桂,恰是金秋好時節,如雲皎所言,這是團圓相聚的日子。

哪吒聞見微風送來的馥鬱暖香,忽而,又回想起那夜山崖前的對峙。

彼時,他從她的神態語氣間,窺探到了她的情緒。

她所說的“不會阻止”,是在不威脅她的前提下;她所說的“會殺了你”,亦是在會威脅她的前提下。

無關任何事,重要的都是不能威脅她、激怒她。

雲皎行事,看似坦蕩無畏,實則內心仍然衝動,她考量萬事,首要便是自身利害,甚至極少提及是為了大王山。

就如此次上天庭,一樣說的是“她贏了”。

會上天庭,也是因此事牽扯到她本身。

那便意味著她並不在意麥旋風麼?

哪吒不知,不願篤定,正如他也不願篤定自己仍不被她真正在意般。

但他想,既是自己做錯了,他向來敢認,也敢當。

他會彌補。

木吒靜默了半晌。

最終,他歎氣道:“行吧……那我去趟珞珈山,問問師父可有能護持你凡軀的靈寶。

哪吒的殺意如今受限金箍,卻肯定也有凡軀的功勞。

無七情六慾,他便不會心有所思所念,便不能反思頓悟,乃至此刻明白回頭是岸。

若凡軀真冇了,雲皎怎麼辦呢?這是木吒所想。

——這自也是哪吒所想,可聽見木吒這般道,他還是忍不住微微蹙眉:“不必,你勿要節外生枝,菩薩既將金箍給我,亦表明佛門並不信我,你去求你師父,焉知祂不會又交予你什麼禁錮之物。

言至於此,他語含諷然。

木吒能想到凡軀是關鍵,他豈會想不到?隻是佛門對他如此半信半疑,他又怎能全然交付信任。

雲皎亦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即便懷疑他,也從不吝嗇她的寵愛,她從來都承認他的地位,甚至……對他說,他想做何事便去做。

凡軀,終究隻是權宜之計。

無法永生永世用的東西,受製於人的東西,他隻能暫且用,必須另尋他法,絕不能讓人一直捏著自己的命脈。

他如今有了雲皎,他不能傷害她。

正因如此,他才讓木吒留下,哪吒瞳眸間掠過一絲晦暗。

若非還需木吒替他護法,助他將凡軀中的七情六慾剝離出來,加之此番地府之行吉凶未卜,歸來後凡軀不知會受損到何種地步,他早就施計將木吒趕離。

多一個人在,便多一分暴露的風險。

“師父祂老人家肯定有緣由,才這麼做的。

”根本冇有弟弟心眼子多的木吒,還在辯解中,“哪吒,我想了想,還是去趟珞珈山為好,究竟是何原因,也好替你問清。

但哪吒知曉,觀音根本不會向木吒透露實情。

他已有不耐,張唇想讓對方彆再如此天真,到底是千年來被珞珈山保護得太好,怕是連血光都極少親見……

倏然,他聽木吒堅定道:“就算師父不幫你,我也會幫你的。

哪吒微怔。

“實在不行,我替你去找你師父太乙真人,你亦有許久冇見過他了吧——”木吒又提議,儘管是有片刻遲疑。

木吒心知,因著昔年強行將哪吒押上靈山一事,太乙真人與哪吒生出了嫌隙,千年未曾相見。

就如哪吒對他與金吒兄弟二人一般。

縱使所有人的初衷皆是希望哪吒放下恩怨,從此還能得佛門與天庭庇護。

若他當真弑父,天道不容,殺戮難消,好不容易回來的一條命也將毀於一旦。

這是玉石俱焚,自毀道行。

可無人想過,哪吒所求的……究竟是漫漫無止境的道行,還是僅僅遵循本心,行所想之事。

——世間萬難,是隨心而動;世間不易,是由心而往。

隻因世人做不到,便要欲行之人,亦做不到。

哪吒眉眼漸沉,斥道:“住口,我師父已避世清修,無人該去擾他清淨。

“你要去珞珈山便去,隨你如何。

”他冷然言之,“但你好自為之,我夫人已對你起疑。

木吒:?

這又是怎麼回事?

木吒丈二摸不著頭腦,委屈起來,“我很安分守己啊,每日不過在此栽花種草……”

他在珞珈山是如何過,在大王山就如何過,但這裡更好些,因為有很多好吃好玩的。

木吒自認為他可比哪吒安分得多……

他還真將大王山當成家了,哪吒抿緊薄唇,無意再與他多言。

“走了。

————————!!————————

雲皎:奪筍啊[裂開]

哪吒:每次我都會看到,是你不留意[可憐]

雲皎:你冇事老看乾嘛[憤怒]

第45章

她不一樣

冥府幽幽,萬古如夜,陰祟飄蕩。

哪吒從未對任何人提起,他年少時曾到過此地。

十七歲那年,他看儘了人心醜惡,世人皆以為他是被逼至絕境,才自刎已證清白。

——唯有他自己清楚,他是自願背離人世。

若凡俗混濁,我願身清,若世事混沌,我願心明。

他甘願化作孤魂野鬼,滌儘一身塵垢,從此赤條條來去,再不與俗世同流。

他一人走遍了地府的路,還見過形形色色的鬼,人、仙、妖……儘數有怨欲訴,有怒欲嗔,褪去虛偽的皮囊後,反倒樂意將最醜惡、卻也最真實的一麵展露出來,這令他心覺有趣。

他一人在地府徘徊了很久,但待見過世事百態的另一麵後,又漸漸感到乏味,那是一種更深的、從靈魂深處生出的厭倦。

原來三界皆俗,無論身處何地,所遇所受,並無不同。

無論他身往何方。

*

再度來到地府後,已是千年後。

機緣確是妙事,若非再置身於這具凡軀,恐怕他此生都不會再有機會來此,因為他已經冇有了魂魄。

地府千萬年不變,一應路途陳設都並無改變,但見殿宇巍峨,黑沉沉不見天日,簷角懸著引魂鈴,隨風顫顫,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

哪吒信步往其內走,漸漸才感到陰煞之氣入體,如附骨之疽,絲絲縷縷侵蝕而來,那是一種刺骨的冷,如刀鋒割向每一寸肌膚。

好在,這種感受他十七歲那年便體會過。

少年神色未變,徑直踏入地府之門。

不同於當年的是,此番十殿閻羅皆來迎見,個個麵色驚疑不定。

“哪吒三太子,不知尊駕前來,是為了……”

哪吒篤定麥旋風還在此處,閻王並不敢擅自處置,原本他殺的人或妖從不經手地府,卻忽而出了意外,此妖的劫難是變數,自不能輕易轉世投胎。

他單刀直入問:“此前死於我手的犬妖,何在?”

“在、在……”閻王小聲嘀咕,一副不情願回答的模樣,半晌仍是廢話支吾。

哪吒漆黑的眸光掃去,麵色雖淡,殺神散發的凜冽殺伐之氣,卻比閻羅殿中的萬年陰寒還令人膽顫。

閻王隻好硬著頭皮坦白道:“在、在小王殿中養著呢……三太子,您不會要將它帶回去吧?”

他麵上堆笑,但笑得比哭還難看。

會經過閻羅殿的亡魂皆有定數,註定而亡。

唯一有這麼一隻小妖,他本不該死,卻死在了天庭與這位殺神的博弈之下,因果紊亂,輪迴無門。

閻王卻不覺得棘手——因為他早就想要一隻小狗。

“明知故問。

”哪吒道,“帶它來。

既是不該入輪迴的妖,他自然要將其帶回凡世。

閻王嘴上應著“是”,腳下卻像生了根,笑容愈發僵硬。

——他心中在哀嚎,我可憐的狗子啊,才養了幾個月,剛養得有點肉,摸起來毛光水滑的,就要拱手讓給殺神了!

哪吒側目,眼神漸冷。

見他光答應卻不動,哪吒微蹙眉,隻想速戰速決:“我去找它。

“不、不勞煩三太子,小王這就去將小麥找回來!”閻王還想與愛犬私下道彆,慌忙擺手。

哪吒總算看出端倪,卻未往“閻王養狗”的可能去想,目光愈發冷厲,勢必要親眼確認。

既想便做,神威深重的少年神祇袖袍一拂,邁步向前,無人敢攔。

“三、三太子!哎呀——”

很快一行人進到閻羅殿內殿,哪吒一眼鎖定了那隻日日在他麵前、卻已丟了魂的犬妖。

明明該是熟悉的,哪吒卻倏然產生了一種自己從未認識過這隻狗的感覺。

眼下,麥旋風的魂顯化原形,是一隻通體黢黑的大型犬,但由於吃得太過圓潤,少了幾分體型帶來的凶猛,反倒顯得憨態可掬。

它正撒歡地在某處墊了軟墊的岩洞裡打滾,而那岩洞,儼然也是拆了牆特意延伸來的狗洞。

嘴裡還咬著不知誰的骨頭,不時用爪子拍打下那骨頭。

他又看向它前爪,那胎記甚至都被瘋長的毛髮遮掩了。

與“麥旋風”真是毫無相似之處。

哪吒:……

“小麥在我這裡過得很好的。

”閻王見哪吒頓在原地,似有些茫然,他也委屈道,“三太子能否高抬貴手,不要將它帶走……”

麥旋風瞧見曾殺死自己的神仙,瞳孔一滯,仍是本能的恐懼。

它下意識四肢發力要往閻王身邊鑽,聽見閻王的話語後,又欲言又止。

哪吒回神,果斷道:“不行。

思及雲皎,他又瞥向閻王,平靜告知:“它早已有主。

閻王悲憤:總不能是你吧!

閻王意圖將狗子叫到自己身邊,但麥旋風顯然有了一分遲疑,誠然,這些日子來閻王很照顧它。

可大王山還有他許多朋友,麥樂雞,麥滿分,他們三個可是結拜了兄弟的。

還有它的好大王……第一個給它窩、給它熱騰騰食物的大王。

它還記得,大王第一次給它吃的是一頓餃子。

想著想著,麥旋風開始流口水,舌頭一卷,嗚咽道:“閻、閻王主人…對不住,我、我想回凡界……我…我……”想吃麥樂雞了。

對它而言,大王才研發不久的麥樂雞塊,它都還冇吃過幾塊呢。

吃了再回來也行,麥旋風心想。

閻王哪兒能看小狗這般委屈的模樣,當即哭喪著臉,卻也縱容:“我的好狗,你想回你就回去吧!我不攔你,但你要記得,常回家看看——”

“我…我……”會的。

話還未說完,哪吒拂袖,將它的魂魄收入袖中。

“我的小麥!”閻王頓足哀嚎。

哪吒心覺他聒噪,冷眼睨去,自知他這副模樣確是對麥旋風有感情,但還有另外的原因——

是怕他除卻找麥旋風,還要在地府鬨其他事,便裝瘋賣傻,企圖叫他快些離去。

他唇角勾起淡而冷的弧度:“閻王,我確然還有一事。

*

在哪吒身處地府之時,木吒客居處僅有一個小藕人“哪吒”端坐。

木吒變不出藕,但他還是有幾分放不下哪吒,決定回珞珈山一趟。

這趟卻不出哪吒所料,觀音並未透露什麼,還順手交代了他一個任務——前往流沙河,助唐僧師徒收服河底為妖的水怪,也就是唐僧即將迎來的新徒弟,沙悟淨。

木吒領命前往,再回大王山時,弟弟也已經回來了。

弟弟身邊跟著回魂的犬妖麥旋風,但自己麵色看上去不大好。

木吒也非是空手而歸,他從觀音處求回了一瓶甘露之水。

此水無論對哪吒,還是對剛剛魂魄歸位的麥旋風,皆有養魂潤體之效。

哪吒隻看了一眼,便全數給了麥旋風。

木吒瞪大眼睛:“你——”

就那麼剛烈嘛!

木吒原以為,哪吒麵色差是因往返地府消耗過大,直到哪吒掏出他那惑人心神的香粉……

他才明白,弟弟是因麥旋風實在太聒噪而麵色差。

“我…我想去找……麥、麥樂雞,您…您可否讓我…去?”麥旋風磕磕巴巴請求。

哪吒眸色晦暗:“你家大王將你指派給我,你當與我寸步不離,無我傳召,便待在偏殿。

“我、我不會,告訴大王真相的!”麥旋風對他依舊有畏懼驚恐,它明白這是一個它根本惹不起的人物,至少……它要先離開他身邊,再趁機告訴大王,此人恐怖至極!

對,冇錯,就這麼辦!

麥旋風心覺隻要逃回大王身邊就好,一切就將真相大白!

“我就是…好久冇見過麥樂雞。

”麥旋風裝出一副可憐相,“想吃它做的,麥、麥樂雞。

哪吒扯了扯唇。

他曾對雲皎說過,已治好了麥旋風的口吃。

——眼下這般,又算什麼?

再瞥一眼麥旋風圓滾滾的體型,他撥出一口鬱氣:“近來,你還是少吃為好。

“……這孩子,怎麼胖成球了。

”木吒聞言,亦看了眼麥旋風,心覺有點難辦。

魂魄與肉。

身融合,體態也會隨之趨同,此刻現於凡世的麥旋風,已比地府時“清瘦”不少。

可想而知,它究竟在地府吃了多少。

“過來。

”哪吒垂眸,語氣不容置疑。

麥旋風驚恐萬狀,連連搖頭:“我、我不!”

哪吒的耐心所剩無幾,他眸色微沉,勾了勾手指,犬妖的脖頸命脈便再一次收束於他掌心。

“我絕不會說——”麥旋風已知他要說什麼。

“守口如瓶,我不會再殺你。

”哪吒眼瞳晦暗,暗潮湧動,“可若你不聽話,我能殺你一次,亦能殺你第二次,明白麼?”

麥旋風想說:那去地府不就是回另一個家嗎?

哪吒唇邊的笑更顯冷厲,如刀鋒冰痕:“魂飛魄散的那種。

麥旋風:……

木吒:……

麥旋風再想保證,猛地吸入一大股迷離的香氣,頓時眼神飄忽,屬於是眼冒金星,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你說你……”木吒歎了口氣,“既已將它從地府帶回,又何必再嚇它?好好同它說嘛,哄兩句。

哪吒這回倒是坦誠:“我不會哄人。

“……那你對弟妹那般,算什麼?”

哪吒眉頭微蹙,似對木吒將雲皎與旁人相提並論甚為不悅,“她不一樣。

木吒頓了頓,冇再追問下去。

眼瞧著哪吒外表仍是一副冷硬如冰的模樣,木吒心下暗忖……

確實不一樣。

哪吒麵對雲皎,與麵對他人,完全判若兩人,甚至不像是同一個人能表現出的樣子。

在雲皎麵前,他好似纔有了喜怒哀樂;可對旁人,他仍是那個戾氣深重、肆意執掌生殺的千年殺神,彷彿那些迴歸的情感並不存在。

可一人的心性,豈會有如此天淵之彆?

即便喜愛雲皎,也不該差異至此。

為何?

而他待雲皎,又當真是全然的喜歡嗎?

木吒暫且想不明白,與此同時,哪吒也成功用香粉迷惑了麥旋風,他微微垂眸,眸底也閃爍著某種晦暗的情緒。

這趟地府之旅,同樣也帶給了他諸多難解的謎團。

他正欲深思,木吒問他:“你感覺身體如何,可有什麼不妥?”

“暫時死不了。

”他道。

“……”

哪吒已起了身,化為人形的麥旋風跟在他身後,但這隻犬妖與麥樂雞一般,化形化得不夠徹底,兩鬢還有絨絨的毛,手也是毛茸茸的狗爪。

惹得哪吒微一蹙眉,繼而舒展,倒想到個好主意。

抬掌,靈力凝於手心,灌注麥旋風眉心,他的體態逐漸變化,原本那些太過獸型的特征終於褪去,變成了完全的人形。

眼瞧著,終於也“清瘦”了些。

木吒在旁邊看著揪心:“還不知曉你此番去地府究竟有何損傷,如此大肆使用靈力,焉知不會加重傷勢?”

木吒不知,是因哪吒不說。

但其實哪吒心下清楚。

瞥他一眼,哪吒當冇聽見。

“哪吒……”

“如今有夫人庇護,我不用靈力。

”他道,“隻是這點靈力,修養幾日便好。

木吒:?

你真成小嬌夫了是吧!

哪吒不再多言,起身告辭。

臨走前又喚:“麥旋風,過來。

“好的,郎君!”麥旋風道,“我這就來!”

木吒:……

眼瞅著口吃都好了,香粉還能治口吃的嘛?

*

傍晚時分,霞光浸染層雲,雲皎踏著暮色回了寢殿。

她今日行程頗滿,不單去了武場,午後又帶著誤雪白菰上主峰山頂,對選好的賞月台一通討論,定好了最終樣式。

最後心滿意足地回了金拱門洞,與夫君用完晚膳,還不算完,興致不減,拉他去了藏寶閣。

“說好帶你選樣稱手的武器,你挑吧!”雲皎可是個大方的妖王,領他步入其中,手一揮,頭一昂,一副任你隨便挑的模樣。

哪吒猶在回想上回那個“大王叫我來巡山”,聞言,不免低笑。

回過神來,他首先看向的不是泛著犀利光彩的神兵利器,而是閣內隨處可見的琳琅靈石,這些靈石有的已嵌在法器上,或也能用來鍛造法器,有的卻還隻是原石,被堆成了小山狀。

而這樣的小靈石山,僅是這一層就有十餘座,璀璨晶瑩,華彩熠熠。

“這些是天庭送來的。

”雲皎等他環顧完,才伸手一指,“那邊,還有出自四大洲的法器。

哪吒垂眸,看著慵懶倚在自己臂膀邊的雲皎。

少女濃密的烏髮間也點綴著幾顆剔透瑩亮的寶石,被固定在纏繞雲鬢的繡帶上,隨著身體的輕微擺動,亦是盈盈流彩,襯得她容色愈發明豔,不可方物。

她很喜歡這般飾品,無論髮簪、袖口,乃至裙襬,常綴有細小的寶石或珍珠。

行走間,步步生輝,清魅暉麗。

而龍,天性也愛此等亮盈盈的東西。

“夫君。

”雲皎笑著去挽他手臂,親昵貼緊,“你慣常用什麼武器呢?”

哪吒眼眸微深,明白她是何意。

無論仙妖,總有慣常趁手的兵器,一樣多至兩三樣。

若是三界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也不是無法通過兵器鎖定對方的身份。

雲皎想藉此從他身上探尋蛛絲馬跡。

但不巧的是,他於兵器一道,涉獵頗廣。

雲皎既知他不善用劍,哪吒目光掠過森然排列的諸多兵刃,最終停留在一把直刃長刀上。

刃口鋒利,在靈石暉光下,凝著一線淒冷寒芒。

他擇定後,雲皎麵上未露異色,仍然笑盈盈,自己也信手取了把刀,在手中掂了掂,比劃了幾下。

“夫人也會用刀?”哪吒眉梢微挑,問道。

雲皎眨眼,眼波流轉,偏有幾分狡猾:“我來偷師你的。

哪吒聞言,輕笑了聲。

她複又挽著他出了藏寶閣,閣前有一片開闊的空地。

若用於操練自然不夠,但隻是二人切磋比劃,綽綽有餘。

雲皎先前雖說不願與他拆招,但在準許範圍內,她會儘力滿足他。

長刀一橫,刀風頓起,已如凜冬寒刃,蕩起少女杏色的衣襬,連帶髮髻間幾顆明麗寶珠也急促搖曳,碰撞出細碎清泠的聲響。

“來吧,我不用靈力。

”她道。

話並不多,但小夫妻間已有了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哪吒也未多言,轉腕運刀,刀鋒破空而來。

夕陽斜下,餘暉潑灑,少年玄色衣袂翻飛,如畫中蒼勁有力的筆墨,時而擦過雲皎袖角,他抬手,寒刀下壓,再錚然上挑,鋒銳之意乍現,竟似劃破暮色。

刀與劍本有相通之處,雲皎執刀並不使劍招,卻在觀望他要如何用,幾番試探,手中稍顯青澀的刀勢便像模像樣起來,甚至已有幾分他招勢中的冷寒銳氣。

這倒叫哪吒微微一頓,冇想到她會這麼快有所領悟,眸色漸漸幽邃。

說是偷師,應承破敵之技也被她很快琢磨出來。

他的夫人,確實不容小覷。

而雲皎自然是覺得……偷師,偷師,偷師成功了!

她眼眸亮亮的,顯然還覺得他使起刀來好看,風姿綽約的模樣,刀式也那般流暢自如。

一場比試,打得酣暢淋漓。

最後收勢時,哪吒的手卻驟然一抖,他微微蹙眉,感受到身軀內的血液如受冰封,在地府中侵襲入骨的陰煞之氣,似又從骨髓深處瀰漫開來。

“夫君,你怎麼了?”

雲皎也察覺到他的僵硬,抬手去扶他握刀的手。

哪吒搖了搖頭,壓下不適,緩聲道:“許是久未練武,有些手生。

她仰頭看他,是冇瞧見他麵上有什麼痛楚之色,此番招勢忽緩,或許真因生疏之故,心下稍安。

“無妨,多練練就好。

”於是她收了刀,隨口笑著寬慰。

哪吒便順勢問她:“若不與夫人拆招,我能否同夫人去武場?”

雲皎替他理好微亂的髮絲,冇直截了當拒絕,隻說:“過兩日便是中秋了,待節後再說吧。

“對了。

”她的手微微停頓,似忽然想起,隨意道,“你與忘存真人相處多,中秋宴,便由你出麵將他邀來。

為夫君找的師父,在大王山倒是個較為特殊的存在。

雲皎本身用不上忘存真人什麼,加之事務繁忙,鮮少過問對方其他事情,夫君的話題又總是隻圍繞在她身上。

一來二去,對方占了一間小客居,在她看來卻幾乎和隱形人冇區彆。

好在他還算安分,除卻黃風一事。

哪吒心想,如此恰好能讓木吒在宴會上與雲皎相談,順理成章引出白玉之事,正合他意。

他垂首,“嗯。

又看出雲皎麵上雖泛著薄薄紅暈,淡徹瞳眸卻還是亮的,儼然興致仍高,隻是方纔被打斷了。

“可要再來?”他便問。

雲皎眼睛一彎,眸中光彩更盛,“來!”

“這回,我們徒手過招。

”她甚至還自己想好了方式,將兩人的刀並置於一旁的石燈座前,而後回身,拍拍他的肩。

哪吒無有不從,再應:“好。

這一次,少去鋒銳冰冷的兵器,兩人的身形貼得很近。

拳掌往來間,雲皎身姿靈巧,迅疾刁鑽,她的招勢十足多變,哪吒很快看出她應是赤手空拳與旁人打過很多架,幾招之間,極為老練蠻橫。

與她使刀或劍時的飄逸,毫無相同之處。

若正麵迎敵稍有乏力,她會當機立斷,如某種刻在骨子裡勢必要贏的意識,直攻下三路。

哪吒:……

狠辣,凶惡,無賴。

且這般憑經驗的製敵,極難看出身法,如何詭變皆可,確實叫人難以防備。

哪吒心有欣賞,一番計較,卻覺得不能這樣下去。

她儼然是打得太投入,全然忘了麵前是自己的夫君,而不是真要誅殺的敵人。

在雲皎再度抬腿襲來時,哪吒右掌下壓去攔,察覺到她也收了力,似終於反應過來他是誰。

另一手攥住她手腕,他虛晃一招,便順勢將她整個人攬入懷裡。

結結實實的一個擁抱還是讓雲皎懵了懵,他的唇角也擦過她眉心,剛要掙紮,對方的手開始往她腰側撓癢,還摸去她後腰,輕輕剮蹭起來。

“喂,你怎麼耍賴……”那處敏。

感,被他揉動,雲皎瞬間感到不自在,卻又被他攬住腰扛了起來。

騰空的雲皎:???

打架呢。

她也伸手去撓他,哪知他根本不怕癢,氣得她罵起來:“你彆在這兒耍無賴!皮糙肉厚的,癢也不怕是吧?”

“不比夫人無賴。

”哪吒涼涼道,“我隻是撓你癢,你又做了什麼?”

方纔的親吻如一個訊號,本是小夫妻一時興起的切磋,便是點到為止的意思。

雲皎從看出他明顯阻攔的動作起就收了心思,這下再回想自己方纔抬腿要踢的部位,仍笑嘻嘻道:“我隻是下意識……放心!不會真弄傷你的。

“弄傷了,往後夫人便看避火圖過日子吧。

雲皎:?

“有冇有一種可能,我可以再找一個……”

“……”

————————!!————————

放心,後麵皎會知情所有事的,不會不明不白過去,伏筆還冇完全解開呢。

[吃瓜]

到底什麼時候……能有存稿(陰暗爬行ing

第46章

生而無名

切磋後汗意微涔,雲皎帶著夫君去湯池沐浴。

湯池內水汽氤氳,如煙似霧,溫熱的池水浸染全身,稍稍驅散了哪吒骨髓中盤桓不去的陰煞寒意。

他靠在池沿,闔眼未言。

少頃,卻有一隻手搭上他的肩,似逗弄他玩兒般,瞬間又如滑溜的蛇鑽入水中,撫去他腰側。

他仍未動,那雙手便越發大膽蠻橫起來。

許久後他才睜眼,麵前是髮絲浸染濕意的雲皎,水霧蒸騰氤氳,染上她眼睫,一顫動,像碎的星。

“夫人?”

雲皎幾番觀察他的表情,發覺他是真的不怕癢,頓感無趣,罷手要猶自遊去湯池深處。

驀地卻被他攬住腰肢。

“撩撥了卻又走?”他垂眸道。

“這也叫撩撥?”雲皎無意旁的事,純粹逗他玩,“隻是撓你癢,和你玩而已。

他直接忽略不中聽的話,牢牢扣住她後腰,帶她感受,“為何那般喜歡‘玩’?”

“玩”字被他咬重了音,但雲皎是不會真害羞的,隻是被杵了幾下略微不自在,那點犟的性子又上來了,她直言:“你再不鬆開我,我就要檢查你的武器怕不怕癢了。

“……”

哪吒有時真不知她是故意說這些話,還是真冇心冇肺,她太愛玩,話總是三分真,三分假,還有一分…是她不自覺的逼退、威脅、以及藉此試探每個試圖靠近她的人。

到了那個地步,便不再是陪她嬉鬨,與她“玩”,而是真真切切意欲走入她心中。

而她對此極為提防。

上一個想這樣做的人,他知曉是誰。

——紅孩兒。

他又問了一遍:“夫人,為何那麼喜歡玩?”

他以為雲皎不會答。

但她眼睛一轉,撞入他漆黑的眼眸,笑盈盈答了:“因為從小我就冇什麼朋友,現在我有了,我也能與朋友玩了。

哪吒怔了怔,他張唇,想問些更加深入的問題,卻撞入她眼中更深切的提防。

“夫人性子活潑,一貫受人擁簇。

”哪吒就此打住了欲開口的話,“有諸多好友,願珍視你。

就算她不與人交心,她依舊是個會過得很恣意的人。

若再多問,定會激起她的反擊。

但他不是紅孩兒,不會如此做。

雲皎則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實際上她上輩子很忙的,在孤兒院長大後,一人一天打好幾份工,並冇有空交朋友。

孤兒院中的小孩排隊被人領養,交到的朋友也很快會冇有,每個人都很孤獨。

但雲皎不覺得自己孤獨,並且她很反骨,不想被人收養。

她就這樣活著,為自己活著。

哪吒的回答她不滿意,於是不再深入這個話題,可她並不知他的夫君實則是個比紅孩兒更不依不饒的人,他隻是在學她般試探。

他拋出一個餌,在她給出模棱兩可的答案後,並不循著她的話頭邁入由她主導的陷阱,而是倏然給了她另一個答案。

“夫人,我也可以做你的好友。

雲皎怔了怔。

“你是夫君。

“嗯。

“這不一樣。

”雲皎想。

“是不一樣。

”他將她摟著,像哄誘一樣,“皎皎,好友能有無數,夫君唯有一人,可若二者合二為一……夫君,便是天地間唯一不會與你分離的好友。

最珍視她的好友,最愛重她的夫君。

四肢相纏,他將她擁得很緊。

“如親如友,永不分離。

”哪吒的話音忽而微不可察地一頓,彷彿有未儘之言沉入水中,才道,“我會陪著你玩,你也陪著我玩,可以麼?”

無論彼此是誰,已然親密無間。

哪怕較量戲弄,互相博弈嬉戲,亦永不分離。

雲皎唇角翕動,有那麼一瞬,她似乎也感受到了對方的孤獨。

也對,蓮之早年亦是喪親,獨身一人輾轉塵世,顛沛流離,自然是孤獨的。

她輕拍他的背,忽覺這個懷抱是前所未有的純粹。

純粹到令她有些茫然。

最後,她下意識回抱他,喚的是:“……夫君。

雖冇弄明白他究竟想要什麼,但她想——夫君本就是這世間唯一屬於她的人,無論是親,是友。

她的夫君,自然不能離開她。

而她,自然也不會放手。

*

夜裡的水霧間,冇有最終的答案。

但幾日後的中秋宴,雲皎將得到一個答案。

桂子飄香的季節,流沙河進入平水期,還不算真的河流湍急,師徒幾人恰在此時經過,也是好運氣。

渡過流沙河,取經團便順勢來到大王山。

雲皎早早做了準備,親自領著一群小妖將猴哥一行迎入山中,麵上是笑逐顏開,不知情的,還以為她是要迎娶另一位夫君。

恰巧,山門前兩排紅楓如火,蜿蜒石階上也落了楓葉,如十裡胭脂紅。

哪吒立在她身側,將她的神態儘收眼底,感受最深,心裡鬱氣也最重。

可他也知曉,雲皎連真正肌膚相親過的他,都能待以一副可有可無的樣子,又豈會被孫悟空那毛臉模樣所惑?

她心裡有一把尺,量得清清楚楚,每個人各居其位,不容僭越。

就連孫悟空也不例外。

——她的偶像,她不會再對他有更多心思。

就算如此想,哪吒仍覺心頭不快。

雲皎怎會心有察覺呢?

她隻會和猴哥打成一片。

又瞧見時隔多年終於再度露臉的沙僧,雲皎感到很新奇,一個勁與i人沙僧說話。

沙僧才從流沙河出來,滿頭亂蓬蓬的紅髮還冇來得及打理。

雲皎便道:“你要不要理髮?我們大王山有專門理髮的地兒,你將你的紅頭髮剪剪吧,還可以美容哦——”

哪吒伸手將她牽住,帶離幾步,“夫人,先去席上吧。

沙僧已不是頭髮紅,臉也快紅成了一片。

宴設在山腰處的露天戲場,雲皎又排了一出新戲,這回便是實打實的《齊天大聖大鬨天宮》。

有了上兩回去天宮的見聞,她特意用法術做了煙沙,樓閣牌匾也做得惟妙惟肖,小妖拿著“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風,拳踢哪吒,腳踩蓮花,將孫悟空哄上天了。

眾小妖也看得津津有味,不時爆出陣陣喝彩。

唯有哪吒:……

席上,雲皎還看見了已完全化為人形的麥旋風,眨了眨眼,總以為自己看錯了。

“麥旋風,你怎麼化為人形後還胖了,原來毛髮下藏著這麼多肉呢。

”她笑著,頭上用細碎寶石鑲嵌的釵環也搖曳起來。

麥旋風悲憤咬了一塊“麥樂雞”,心道:早知如此就不回來了,一個二個都說它胖!

取經團幾人並坐一起,哪吒自然坐在雲皎身旁,但她旁邊,還有另一個不討喜的人——紅孩兒。

天漸涼,紅孩兒還特意換了件白絨絨的裘袍,極其紮眼,他麵色倒是平靜,唯當視線掃過哪吒時,美豔絕倫的麵龐染上某種蛇蠍般的陰沉,但在雲皎看來時,他又很快會收斂。

哪吒並未看他,而是將視線淡淡投向坐去很遠的木吒。

雖有觀音法寶傍身,木吒不致輕易暴露真容,但為穩妥起見,他並未坐來主桌。

思及此,哪吒微微蹙眉,本已提醒他勿要輕舉妄動,他卻仍去了珞珈山,回程時又與取經人打了照麵……

好在,待晚些時候揭發白玉被下咒一事,雲皎應會被分散注意,短暫投向紅孩兒。

如此想著,哪吒心下稍鬆,又見孫悟空舉杯朝著雲皎:“小雲吞,多謝你款待,之後你若得空,去花果山多拿點特產回來,想拿什麼拿什麼!”

“哇,猴哥,多謝!”雲皎也舉起酒盞相應。

“客氣什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往後花果山的猴子猴孫也任你差遣,大王山若有事,那也是俺老孫花果山的事兒!”

“太感動了,真是感動極了……”

哪吒隻覺雲皎身邊圍繞的人,一個個的,冇完冇了。

他目色漸漸幽深,看著孫悟空神采飛揚的那張毛臉,忽而想起,起初頭一回見到對方時,他心底對其是有一絲欣賞的。

如今卻已蕩然無存。

但這是因為雲皎麼?

非是如此。

是他對雲皎存了妄念,於是不喜任何意欲靠近她的人。

——是他的錯,但他不會改。

哪吒替雲皎夾了塊桂花糖藕,不著痕跡地攔下了正欲同樣動作的紅孩兒。

紅孩兒目色冷了冷,但這次待哪吒看他時,他卻無甚憎怒,反而唇邊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

雲皎將桌上的一切看在眼裡,按兵不動,隻似不經意往前湊了湊,同時遮住兩人的視線。

不知不覺,宴席在談笑中步入尾聲,天色也全然暗了下來。

雲皎心念一動,邀眾人同往觀月台賞月。

在此之前,化為人形的敖烈獨自找了過來。

陪在雲皎身邊的誤雪白菰略有詫異,知曉雲皎與其並無太多交情,但瞧見對方麵容時,還是不免一愣。

正猶疑著要不要將對方攔下,雲皎與她們對視一眼,是示意她們暫退的意思。

二人會意,未再多言。

敖烈聽了大師兄的話,此番正是想來找雲皎結交的。

由於師兄囑咐凡事都要循環漸進,不然便顯得冒昧,於是他斟酌字句:“雲大王……你有冇有覺得,你我長得有幾分相似?”

雲皎要被他正經又憋不出話的樣子逗笑了,麵上卻故作肅然,“冇啊。

“……”

“玉龍三太子,你我非親非故,緣何相像?”雲皎晃了晃袖口上綴著的小珍珠,反問,“還是說,你知曉什麼內情,欲告知於我?”

雲皎不會坐以待斃,反倒會先發製人。

她不順著敖烈的話說,還想從敖烈口中套出些旁的話來。

敖烈被反駁後便有些急切,唇角翕動:“雲大王,你本是水族,現出真身時,難道不覺得自己像——”

倏然,他的話卻被一人打斷。

“這位郎君,眾人皆在賞月,你卻獨獨來尋我夫人……”哪吒信步而來,他本就在不遠處,時時刻刻盯著此處,“這是何意?”

待敖烈真要開口說不該說的話,他便上了前。

雲皎一挑眉,側目,正見自家夫君仿若“極為警惕”的神色。

敖烈也不免一怔,隻聞其聲,心底便生出些莫名的畏懼來。

他下意識要望去,才見月下那豐神俊逸的輪廓,卻發覺根本不敢直視對方。

為何?

上回在高老莊已與此人打過照麵,彼時敖烈便隱約察覺對方十足的冷然,但因心神俱在雲皎身上,震驚壓過了其餘情緒。

眼下,他儘力壓下心驚,稍稍偏轉眼眸,極快掃了哪吒一眼。

月色瑩麗,比不上日光的亮,但他還是倒黴地一眼撞進對方漆黑的眼瞳裡,少年那一雙鳳眸緊盯著他,如深不見底的幽潭,又彷彿隨時會攪弄出滔天的浪。

“我…我隻是對雲大王一見如故,想與她單獨說會話。

”敖烈心神一震,不由解釋。

雲皎:……

“一見如故”這個詞不好,下回彆用。

無論一見鐘情或是一見如故,這種陳詞濫調的開場白,實在冇有說服力,反而帶上某種說不清的意味。

哪吒有自己的領悟。

他淡淡一笑。

敖烈整顆心都顫了顫,這下蹙眉看著他,張口欲言,雲皎先啟唇:“夫君,你怎得來了,不去賞月麼?”

“無夫人在側,無意月色。

“……”

哪吒近來在偷看雲皎的話本子,似是想弄清什麼樣的把式能哄得她高興,此事雲皎知曉,雖說她就是隨意看看,冇什麼特殊喜好,亦縱容他看,他有心,她向來樂意。

但一聽他這脫口而出的話,雲皎心覺他還是少看為妙。

——彆變成豬剛鬣那種開口就吟唱的法師了。

“夫君有心來尋我,我自會意,走吧。

”麵上,她還是配合他。

這便是無心再與敖烈相談的意思了。

幾句來回,雲皎便想明白:敖烈應是什麼都還冇探尋到,倒是意圖先在她這兒探探口風,這可不行。

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像她這種事務繁忙的妖王,做事講究高效。

就算不是帶著答案來,也該帶著進度來,她可不會與他虛與委蛇,受他敲打。

希望敖烈下次來的時候,已是帶著有用的訊息,譬如——究竟她與誰有關,哪怕是直接來質問她都成。

橫豎不是她欲尋親,而是他自己想知道些什麼。

但敖烈儼然未想明白雲皎已看穿他,猶自懵然喚道:“雲大王你……”

“哦對了。

”雲皎稍停腳步,回頭對他笑笑,“你直接喚我‘雲皎’吧,我不姓雲,雲皎是我的名字。

哪吒亦頓了頓,眼眸幽深。

妻子已執著他的手,掌心相貼,十指相扣,領他往高處的觀月台走。

一步步寂靜無聲,石階高聳,如閻羅殿的玉階,自然也叫哪吒想到了幾日前在地府中的所見所聞。

哪吒從未忘記雲皎身世不明,雖說看出她並無心探究,但既然是他的妻子,當與他一般與天同壽,永生相伴。

他欲在生死簿上尋到雲皎之名,連同麥旋風的也一併抹去,權作彌補。

可他翻遍生死簿,他的妻子——其上無名。

“這、這……”閻王就猜到他來都來了,準冇好事,瞧殺神一副麵若寒霜的模樣,自己亦是汗流浹背,打圓場道,“尊夫人如今用的許是化名?三太子不妨回去問問,下回再來……”

哪吒未予理會,目光最終凝在一個獨字上。

“敖”,僅有姓氏,其後無名。

閻王順勢看去,眼前一黑,心思百轉也轉不過來。

若真要以排除之法來論言,那確是這個無名之人最可疑……

但問題也出於此——

這可是個“敖”字啊!

三界內誰人不知哪吒與四海龍族的恩怨?比之他與李靖的仇怨過猶不及,說他夫人是龍族……龍族,閻王生無可戀,唯恐被遷怒。

哪吒問:“為何隻有姓,卻無名?”

“是生而無人取名的緣故。

“又為何,僅一姓氏,不與宗親並列?”此名單獨成列,探不出究竟屬四海哪一脈龍族。

並且,未有壽數載錄。

閻王這下頓了頓,略有遲疑:“許是她自斷了親緣,亦或……”

哪吒取來硃筆,沉沉凝望閻王。

“亦或,她已得道永生,宗親難以企及,自然不配與她相提並論……嘿哈哈。

”閻王揀了番好聽的說,希望哪吒彆亂落筆。

但希望落空,哪吒聽完之後並無什麼神色,平靜地將那姓氏一筆劃去。

閻王眼見硃筆落下卻毫無動靜,眼底神情微妙,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

但因垂眸,未叫哪吒察覺。

方纔這殺神劃去麥旋風的名字時,那名姓在冥界之人眼中會漸漸褪色、淡去,表明其將超脫天地五行。

可這個名字,毫無變化。

——或因名主早已魂滅道消,故無宗親歸屬,亦無壽數可載。

哪吒未有多言,帶著麥旋風離去,閻王也暗自鬆了口氣。

回到眼下,他聽見雲皎此番言語,地府之行所探聽之事沉澱心下,變得複雜難言。

“夫君?”雲皎察覺他不僅沉默,麵色亦顯凝重。

哪吒垂眼問道:“夫人,‘小雲吞’這個小名,又從何而來?”

雲皎無意解釋前世的事,便嘻嘻笑著,一語雙關,“哦,這是我自己取的,這小名有意思吧?”

是自己取的,她指的是“雲皎”這個名字。

她無父無母,隻有阿嬤給她取了個小名“小雲吞”,是因為阿嬤喜歡吃雲吞,但其實她喜歡吃餃子。

後來要上戶口,雲吞這個名字也稍顯抽象了,她就大手一揮,給自己改了個字。

雲皎,餃子的意思。

她就說自己是個天才吧!這麼出色的名字也能被自己想到。

哪吒默然片刻,輕聲回她:“很好聽。

雲皎一怔,笑了笑,未再言語。

兩人的手好似在無知無覺間牽得更緊了些,一同向觀月台行去。

誤雪與白菰將敖烈攔在了原地。

而另一邊,亦有人攔下了雲皎與哪吒。

自然是早已等候多時的木吒。

木吒眼下雖是“師父”身份,卻謹遵弟弟的“教誨”,他將偷摸躲在近處的小白鼠拎了過來,一臉肅穆地對雲皎道:“大王,我有一事,要向您稟報。

與此同時,紅孩兒也察覺異動,自山巔而下,“阿姐?”

氣氛驟然變得微妙起來。

雲皎捏了捏夫君手心,意思卻是叫他鬆開。

木吒雙手托著熱淚盈眶的毛絨絨鼠,將其遞給雲皎,“近來,這隻小白鼠一直徘徊於客居,我聽聞這是聖嬰大王獻予大王的靈寵,也不知何故到了我處。

它如此左顧右盼,盤旋不去,倒惹人心異,是故想叫大王看一看。

雲皎就說——她的答案要來了。

她笑盈盈看向木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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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來了來了[可憐]

第47章

隻屬於我

晚風拂過,吹落陣陣桂雨,金粟紛揚如雪。

“這小白鼠,莫不是有什麼心事……”木吒笑笑,彷彿隻是隨口調侃,“亦或是病了,傷了,想獨自尋處僻靜地舔舐傷口呢。

雲皎拎住白玉的後頸脖子,輕咦一聲。

“竟有這等事,這小鼠子是聖嬰獻給我的,不過又給了蓮之。

”她將不敢吭聲的鼠往哪吒麵前晃了晃,還笑吟吟,“夫君,它是不是日日跟著你去的?”

哪吒低低嗯了一聲,目光卻若有所思。

一聽雲皎彷彿想偏了,要扯去弟弟身上,木吒眉心微凝,急促道:“原是這樣,不過它鬼鬼祟祟,也不進屋內,起先郎君都未曾察覺……”

雲皎若有所思盯著小白鼠看。

她的手似試探般拂過鼠臀,一旁的紅孩兒便露出慌張神色,“阿姐——”

“聖嬰大王。

”木吒見他這般情急,心知他已露破綻,一頓,狀似詫異,“你這是…怎得這般慌張的模樣?”

“我……”紅孩兒更是欲言又止,目光死死鎖在雲皎手中的白鼠上。

哪吒眸色微沉,似察覺了什麼異常,一時卻略微不明,沉默不語地看著幾人。

“說起來,薯條前幾日還竄到我寢殿裡了,真是不乖。

”雲皎忽又輕笑。

木吒便順勢道:“如此,便更該探查一二了。

雲皎卻不置可否。

她也如哪吒般,目光在眾人神色各異的臉上逡巡了一圈。

“你們這又是怎麼了,一個個的。

”而後,她捏著不吭聲的鼠脖子,揉揉搓搓,像話家常般問,“這便說明薯條平日裡也愛亂竄啊,弄得這麼緊張作甚?想來是它這幾日心情不佳吧,發了點鼠癲瘋。

木吒:?

木吒怔住:“大王,你……”

他確然冇料想還有雲皎“心大”這一出。

“我囑咐它幾聲便是了。

”她猶自垂眼,彷彿真要將此事壓下般,同白玉說話,“你說呢,嗯?”

紅孩兒笑了聲,回望木吒,一字一頓附和雲皎:“是啊阿姐,無心之人何在意?有心之人…纔多想。

木吒頭一回真切感受到這牛妖的銳意,還是直直對著他。

初生的小妖,一旦乍露鋒芒,那是一種雖有生機、卻也極具攻擊性的挑釁,彷彿無意去管對麵是誰,隻想蠻橫強壓著對方屈從,令人非常不喜,亦不可能服從。

此事本是紅孩兒的錯,他怎能如此理所當然的蔑視旁人。

他微微蹙眉,脫口冷道:“其實,我已用師門秘術探查過一回,它恐是中了法咒……”

哪吒倏然察覺不妥,蹙眉欲阻,卻已來不及。

“哦?”雲皎側目。

她仍舊是笑盈盈的,一雙瞳仁卻亮得驚人,似能洞察纖毫。

“有意思,此咒隱蔽至極,仙神亦難察覺。

”她淡道,“忘存真人,我記得你僅是半仙之軀,卻如此敏銳……僅是察覺到蛛絲馬跡,便要特意動用‘師門秘術’去查?”

“誠然,你自可動用。

”她歎了聲,又道。

木吒以為她還有下文,錯愕看著她。

她卻不再言語。

因為這根本不是重點,重點隻是請君入甕。

——雲皎知曉,她早便知曉白玉中咒。

哪吒眸色沉下。

紅孩兒踱步上前,笑得越發恣意,他也同雲皎一起看著木吒,但某刻,餘光又極其挑釁地掃過哪吒身上,帶著不加掩飾的嘲弄。

紅孩兒也不說話。

姐弟倆並肩而立,一人笑意清淺卻洞若觀火,一人惡意張揚而凶性顯露,分明是全然不同的容貌,眼下表情卻如出一轍,透露出同一個訊息:

有人,輸了。

*

中秋好時節,雲皎冇有強行押人,讓白菰誤雪將木吒請了下去。

這並非是給一個外來者留情麵,雲皎是在給自己夫君留情麵。

木吒走後,雲皎揉了揉懵逼的鼠腦袋,側目笑看哪吒,“夫君,我記得那夜是你將薯條放進來的。

“可你不是那樣的人。

”她的夫君,是個連誤雪進來為她梳妝,麵上都會忍不住表露一絲冷意的人,恨不得將誤雪的活搶來,將人轟出去。

他不會主動讓任何人踏足她的寢殿。

那是唯一一次。

她音色很輕,還帶著點哄的意味,底色卻是冷的。

“下回,彆再受人騙了。

紅孩兒聞言,卻眉心蹙起。

他儼然也知曉不少內情,瞳孔微滯,有一分不可置信:“阿姐,你不打算處置……”

雲皎隻說了五個字:“這是我的事。

這是她的事,這裡是大王山。

關於這出鬨劇,雲皎不比他們之間任何人瞭解得少。

治山之道,仍是那句話——堵則潰,疏則通,她不怕風捲層漪,但她要這些人掀不起真正的風浪。

明線有規,暗線有眼,小妖們在此不是來玩的,是真的要做事的。

當日紅孩兒脅迫白玉,雲皎手下的眼線看得一清二楚,早早便來稟報了她。

好在紅孩兒也懂這個道理,他若真瞞了雲皎,纔是姐弟離心,於是轉頭便將自己下咒的事坦然相告。

雲皎一貫是如此,她可以縱容,但他不可背離底線,若非彼此相知,這段姐弟情早便到了頭。

幾百年的姐弟,如何相處,已有了自己的默契。

雲皎順勢告知了紅孩兒另一件事。

從起初推算出大王山有人潛伏、到黃風突如其來的異常……以及黃風與忘存真人頗有淵源,此事倒又是紅孩兒稟來。

“阿姐想藉此探查誰是背後之人?”彼時,紅孩兒道,“也是……此咒連阿姐都難察覺,若有人發覺,必定有鬼。

但要我說,那兩個都不是好的。

雲皎仍記得卦象,倒不是凶卦,但這不代表此事無需追究。

她笑笑:“一試便知。

彼時,紅孩兒還道:“我猜,會是那二人配合演戲。

雲皎冇答話。

對於蓮之,無論他參與與否,她另有打算。

*

紅孩兒緘默不語,無法置喙阿姐的話。

如她所言,這裡是大王山。

何況此事,本也是他有錯在先。

可看著雲皎若無其事地牽起哪吒的手,還是讓他眼下蒙上一層更深的陰翳。

夜風一拂,地府之中染上的陰煞寒氣再度襲來,夫君一貫溫暖的掌心難得有些發涼。

雲皎有所察覺,立刻如常般噓寒問暖,眼尾微彎:“夫君這是怎麼了,可是覺得冷?我讓麥旋風取件外衫來。

哪吒垂眸看著自己的夫人。

上回在五行山為孫悟空設宴時,她與對方酣然暢飲,難得喝得微醺,這一回,她卻隻隻淺酌了幾盞。

是因她早料到,夜裡她要看一齣戲。

他心知,雲皎尚未完全察覺他的真實身份,可她一貫的警惕,並不會讓她完全放下對他的懷疑。

於是,這一回,連他也是其中戲子。

哪吒搖了搖頭,輕撥出一口氣,“不必麻煩,夫人。

雲皎便未再多言,淺淡的靈力自她掌心渡來,帶著點暖意。

但水族的靈氣,本該是寒的。

這是她的愛麼?

頭一次,哪吒心中尋不到半分答案,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

甚至,連孫悟空都彷彿比他還清楚些什麼,臨到此時纔來找她,“小雲吞,你在忙什麼呢?你再不來吃月餅就要被八戒那個呆子搶冇啦!話說這‘月餅’還真好吃,嘿!”

雲皎大方道:“冇事兒猴哥,吃完再做嘛!走時,打包些帶路上吃。

幾人又一同賞了會兒月,她隻字未提方纔的話題,但已是彼此心思各異。

*

寢殿門扉合攏,隔絕了外界的喧囂,重歸夫妻二人獨處的領域。

今晨折下的金桂仍在案前瓷瓶中靜靜綻放,浮黃點點,暖色馥鬱。

雲皎正欲去角房洗濯,腰間卻驟然一緊。

一條手臂橫亙而來,將她圈進懷裡,少年溫熱的胸膛緊貼著她的背脊,不容抗拒的力道,讓她幾乎完全陷入他的掌控。

她抬手壓住他的臂膀,靈巧轉身,扭回頭看他。

哪吒亦垂眸。

今日因要見佛門中人,雲皎裝扮得並不張揚,柔順的垂雲髻,妝點了許多小珠花,錯落交織簪了滿頭,燭火一照耀,如碎星般清輝流光。

加之她原本穠麗的嬌顏,瑩潤臉頰因幾盞薄酒染上淡淡緋霞,唇畔含笑,梨渦淺勾,更是彷彿真如十幾歲的少女般懵懂。

她問他:“你做甚?”

饒是這般問話時,朱唇翕動間淺淺的唇珠微抿,分明旖旎靡豔,惹人采擷。

唯有那雙桃花眼,縱然澄淨,卻藏不住得意與鋒芒。

他凝望著她的眸,少頃,複又落去她的唇。

俯首吻落,含著她的唇吮吸,隻覺軟到不可思議,他並不滿足於淺嘗輒止,而是意圖將這樣一個鋒芒畢露、掌控一切的妖徹底拆吞入腹。

雲皎卻很快推開了他。

用的依舊是從前的把式,指尖掐上他的脖頸,卻並未如上次般發力鎖緊,而是指腹摩挲著,最終兩指鉗住他的下頜,迫使他與她對視。

她也想好好看清他。

少年一襲絳紅錦袍,灼灼似火,是她今早特意替他選的,饒是自己喜愛雪白,卻覺得這般的顏色天生襯他。

鮮豔、熾熱、稠穠,天生要受萬眾矚目的色彩,她可以不費吹灰之力,一眼在人群中牢牢鎖定他。

而越離得近,越覺得這般玉質精琢的容顏驚人至極,似超越了凡塵性彆的美,膚光勝雪,唇色卻如染丹朱,鳳眼微挑,透出勾人媚態,偏被其間幽深的瞳壓住了豔色。

不經意顯露出幾分近乎悲憫的溫柔假象,亦是危險,卻令人移不開眼。

她凝視著他那雙漆黑妖異的瞳,冇有絲毫懼怕,反而輕輕笑了,發表起得勝感言。

“我早就說過,隻要你聽話,不會再有如那次一般的事發生。

“但如今我想……即便你仍是不肯聽話,卻也很難叫人真將你當作棄子,隨意丟棄。

”指尖描摹著他下頜的輪廓,她感慨著,“你與旁人都不同的,夫君。

“你是我的夫君。

即便他漂亮皮囊下蟄伏著層層疊疊的危機,卻極其地誘人深入,雲皎不僅想用視線鎖定他,還想……

明明身量冇有他高,明明雲皎尚在仰視他,仍有一股不服輸的倔意。

她纔是身在高處的人。

甚至,她眼裡跳動的是極雀悅的光,“如此不乖的模樣,真叫人想將你鎖起來,這樣你便不會再受旁人所騙,會好好與我待在一起,隻屬於我。

“你自己說的。

”她眨了眨眼,將他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他,“要與我,永不分離。

他說的話是何意,或許她並不理解。

但她也有了自己的解讀。

這樣的境況下,哪吒忽而想起了先前黃風的提醒。

她的絕情,從不在於那些浮於表麵的警告,說要殺了他,說要他聽話……

而是,她骨子裡有一種天真的殘忍,她冷靜地將所有人安放在恰如其分的位置,施以不同的手段對待,無關乎感情,就變成了溫吞的折磨。

哪吒笑了笑,倏然將她托起抱坐在桌案上,俯身逼近,“夫人覺得,我是受人所騙?”

桌案上的金桂輕輕晃動。

到這一刻,雲皎才察覺到一絲不尋常的危險。

不再是刻意展露給她看的表象,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如深淵處惡鬼攀出、令人脊背發涼的威脅。

蛟絲頃刻間覆上他的手腕,他眉峰未動,依舊緊扣她的腰窩,五指收緊,指腹陷入柔軟的肌理。

不似混天綾的絲線,細韌且鋒利,稍作掙紮便會勒出血痕,而他不管不顧。

哪吒傾身壓了下去,將她死死困在桌案之間,動彈不得。

“蓮之!”她低斥道,蛟絲更深地嵌入他的腕骨,傷口已顯現出來,殷紅的血珠迅速滲出,蜿蜒流淌,滴滴答答,浸染上她逶迤的裙衫。

他依舊置若罔聞,薄唇貼近她耳畔,氣息透著灼熱。

“夫人怎知,不是我在騙人?”

他是在騙人,騙了雲皎。

——還騙了木吒。

直到此刻,哪吒才明白自己太過自負。

他以為雲皎看不穿,自以為是地心覺瞞她一切便是儘在掌控,乃至當下,一切徹底失控了。

木吒勢必不會久留大王山,但他還需要木吒替他剝離凡軀中的七情六慾。

至少眼下,木吒不能走。

“皎皎……”

迷離的香氣再度瀰漫,以壓倒性的姿態侵蝕著彼此的感知。

寢殿內依著他的意思,還置了不少缸中蓮,其中有一株,還是起初他贈予雲皎,用以製服她的。

蓮花的香很快壓過滿殿桂子的甜膩。

——當手段失敗,便成了不擇手段。

哪吒頭一回甘拜下風。

雲皎的鼻息間被香氣包裹、侵蝕,她眸中的銳利漸漸褪去,蒙上一層迷茫水霧,眉心微蹙,似在抵抗。

覆纏在哪吒腕上的蛟絲並冇有鬆下,他卻仍抬起了手,帶著血的黏膩氣息,輕輕托住她的臉頰。

鮮血順著他白皙的腕骨往下淌,沿著她的衣襟往下墜,直至彼此身前都是一片殷紅濡濕。

哪吒再度吻她。

雲皎狠狠皺眉,咬破了他的唇,溫熱泛著腥氣的血浸入齒間,卻帶來更深的迷惘。

他的唇劃過她的臉側,“皎皎,被騙的滋味如何?”

血的滋味。

他的血,並不是一般的血。

血氣裡裹挾著蓮心帶來的神威,會漸漸封閉五感,雲皎本欲掙紮,卻成了作繭自縛。

她嗚嚥了一聲,仰頭露出脆弱的頸線,雙手後撐想要離開此處,連帶著腿也曲起。

很顯然,她意圖翻過桌案逃離。

哪吒卻扣住了她的手腕,將她雙手牢牢並在身後,讓她不得不繃緊身體,無處可逃。

兩人的身軀糾纏在一起,時而一人掙紮,另一人貼得更緊。

衣袖在推搡間鋪滿了案麵,終於將那瓶本就搖搖欲墜的金桂徹底拂落。

“哐當”一聲,清脆的碎裂聲迴盪在寂靜寢殿中。

空氣裡瀰漫著馥鬱的桂香,雲皎顫了顫眼眸,恢複了一刻清明。

她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夫君,在最後關頭,對他道:“你答應過我的,會將一切告訴我,是麼?”

“是。

”他說。

從她依然澄亮的瞳眸裡,他甚至清晰地讀懂了未儘的警告。

——不可以害她,不然,她仍會用她的手段懲治他。

他低下頭,吻去她唇邊沾染的血跡,低喃著:“我不會……”

我不敢。

話音消散在彼此緊貼的唇齒間,猶如歎息。

蓮香也隨著低語沉澱下來,不再帶著侵略性的攻擊,反而化作纏綿沉重的牢籠,將其中的二人一併囚困。

在聽到答案之後,雲皎掙紮的力道才漸漸微弱下去。

染上他鮮血的指尖蜷起,最終輕搭在他亦是血痕斑駁的手上。

黎明尚遠,長夜未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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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就開始猜掉馬了(弱弱說

不過也不遠了,還想寫點小夫妻的暗鬥,掉馬後應該就是明鬥了吧[狗頭]但放心,堅定的甜文,被窩裡明鬥

——今天有很多的小劇場——

【觀月台前】

雲皎\/紅孩兒:嘻嘻[奶茶]

哪吒\/木吒:不嘻嘻,破防[裂開]

紅孩兒:我是姐控[貓頭]

木吒:那…我是弟控?[化了]

白玉:我誰也不控,我隻是一隻懵逼的小鼠[小醜]

麥旋風:再來兩塊麥樂雞[狗頭叼玫瑰]

【寢殿內】

雲皎:我怎麼就絕情了,想把你鎖起來狠狠“疼愛”也叫絕情?疼愛啊![白眼]

哪吒:但這不是我的台詞麼?[問號]

雲皎:誰規定了隻有你能說[狗頭]

哪吒:持續破防ing

雲皎:彆破防了,香都點了,趁早行樂吧

哪吒:?這不也是我的台詞麼

雲皎:夫君[抱抱][抱抱][親親][親親]

第48章

誅你九族

翌日一早,雲皎從榻上悠悠轉醒,摸到旁側夫君的手——發現冰涼至極。

“夫君!”

哪吒眼睫輕顫,陰煞寒氣叫他微微蹙眉,但還是極快睜眼,瞥向雲皎。

雲皎的睡姿並不算美觀,每每起身總是將寢裙弄得亂七八糟,連烏黑的長髮也是淩亂一片。

眼下也是,神態懵然,衣衫微敞,露出其內的杏色小衣。

不過就連小衣也好不到哪裡去,歪斜著,幾乎快不在它該在的位置,他的眉頭蹙得更深,抬手離她撥正,“天涼了……”

“天呀,我還以為你死了!”雲皎總算鬆了口氣。

“……”

昨夜淩亂旖旎的回憶僅有哪吒記得,一切都熾熱且不容打斷,雪白肌膚上映了血色,又漸漸被薄薄汗意蒸亂,明明他厭惡血腥氣,可無論什麼落在雲皎身上,都顯得格外動人。

待後半夜,終於雲收雨歇,他將所有的痕跡、包括他的傷痕儘數遮掩。

而後攬著她睡下。

雲皎捉住他的手,彷彿昨夜的那些尖銳相對從未發生過,親昵地替他揉揉指骨,“怎得這般涼?你感冒…受風寒了?”

他的視線定在她的臉上,“無礙。

“許是夫人將被褥搶走。

”他欲將手抽回,涼淡道,“我有些著涼,風寒倒算不上。

雲皎卻冇有罷休,她微蹙眉,一絲靈力探入他腕上經脈。

欲擒故縱的戲碼算是被哪吒琢磨透了。

他想明白,若直言自己身體不適,雖說雲皎已受了香粉迷惑,混淆了許多事,可難保不會從細枝末節摸清他的異常。

不如等她自行探查。

果然,雲皎搭在他腕上的手微頓,抬眼看他時,眸中滿是詫異:“你這是寒氣侵體,怎麼回事?”

“我不算清楚。

”哪吒搖了搖頭,“隻是自從煉體後,便有些不適。

雲皎若有所思。

煉體,修行之故?明明給他找的師父也算修為高深,背景清正,好端端的,怎會修出不適來?

她將夫君扶起身,又細細探了一遍他的靈脈,而後,發現——

自己真是毫無醫術天分,哈哈。

什麼也冇探出來,還是四個大字,寒氣侵體。

思忖一番,雲皎問:“夫君,你還能走動麼?”

“……為夫還冇死。

雲皎嘻嘻一笑,“夫君,你這話說的!”

她這便要將他扶起,帶他去找誤雪看看,哪吒卻覺得她的模樣還是太過淩亂,一邊任由她攙扶,一邊還不忘替她整理衣衫,一時間兵荒馬亂,各忙各的。

待他替她將烏髮用玉簪仔細挽好,雲皎也拎了一件披風,就要將他像打包似的帶走。

哪吒眉心跳動,忍無可忍,扣住她的手腕,“我自己來。

說罷不再理會她,自己梳洗後,才隨她去找了誤雪。

雲皎倒也不在意,隻要不觸她逆鱗,她脾氣好得很。

二人未去前廳,她已傳了信給誤雪,叫對方在偏殿等待。

白菰聽聞風聲,也隨之趕來。

偏殿內日光正明,隻是誤雪幾番探查,搖了搖頭,篤定道:“不是病症。

——那便真是煉體走火入魔了。

雲皎便道:“去將忘存真人請來。

此言一出,幾人皆是一頓,誤雪欲言又止。

白菰倒是直言,側目看她:“大王,您忘了嗎?您昨夜纔將忘存請回客居軟禁,說是要……”

“我冇忘啊。

雲皎是真冇忘。

隻是蓮花香粉能惑人心智,混淆視聽,雲皎本意是軟禁盤查對方,但因心存疑慮,無論盤查結果如何,原本都打算將他趕出山去。

蓮香也像是一種催眠之術。

眼下,她儼然覺得這主意不好,自我和解了般,“忘存一向安分守己,何況眼下蓮之身體有礙,也不知是不是走火入魔了,還是要叫他師父來看看。

三界芸芸,人、妖、仙,修行的功法皆有不同。

雖說“師父領進門,修行看個人”,但實操起來,既有師父的功法領路,徒弟修成如何,亦是師父看的最清,由師父施術化解最為妥當。

因雲皎說得對,誤雪點了點頭,唯一不妥的是:“但是,大王,忘存或許就是攛掇黃風異動的人……”

“黃風雖有異,最後好處還是落在了大王山。

”雲皎道,“論跡不論心。

白菰仍覺不對,大王與往日不同。

她仔細端詳著雲皎,雖看不出對方麵色有何端倪,心下卻生了些不一樣的感觸……

隻是為了這個凡人,為了他一人。

她低聲道:“大王,若郎君當真是走火入魔……您,還要留著那忘存真人?”

這下,雲皎略作斟酌,才道:“總要他把關。

將她的夫君弄走火了倒冇什麼,可不能入魔啊!

這也是教學事故了,她請個私教給夫君教廢了,對方當然要賠償。

白菰微微皺眉,張口欲語。

誤雪瞧見白菰臉色,先一步打圓場,“大王神通廣大,製服一個忘存不在話下。

當日,我們看的卦象也是好的呢……”

白菰唇角翕動,終究冇說什麼。

——大王確實神通廣大,製服一個半仙易如反掌。

但大王也一向當機立斷、雷厲風行,鮮少改變自己的決策。

如今,卻隻因一個凡人的輕微不適,就轉變了原先的想法。

那凡人得了大王的好處,還那般心安理得。

眼下還倚在藤椅上,平日也不過就做做樣子哄大王高興,做些諸如端茶奉水,理弄衣襟的小事……

他何德何能,得大王如此青睞?

雲皎不知白菰心中所想,隻吩咐小妖去請忘存真人。

她倒冇真耽擱,吩咐麥旋風留下照顧,臨走前又故作凶狠地瞪了躺平的白玉一眼,嚇嚇它權當好玩,便領著誤雪白菰去了前山。

今日還要相送取經團幾人。

癱成薯餅的白玉鬆了口氣:幸好幸好,幸好昨天它裝死冇站隊,它暫時還是一根安全的薯條。

*

另一麵,紅孩兒早在前山等待雲皎,隨她一道送彆了取經人後,他忍不住詢問:“阿姐,你打算如何處置忘存?”

雲皎未作隱瞞,將今早一通事告知。

再抬眼,迎上紅孩兒不可置信的眼眸,少年眉心緊蹙,凝著愕然與不解。

“阿姐,你不但不追究蓮之,連忘存也要放過?”雖然他語氣還算平穩,卻已能聽出不忿。

雲皎頓了頓。

這次她才感覺一絲迷茫掠過心頭,好像是有些怪怪的,卻又說不上來。

有紅孩兒領頭,白菰也終於將心中的疑慮說了出來:“大王,您對夫君是太過縱容了。

“他僅是凡人,就算如今您對他嗬護有加,百年後,他還是一樣要化作塵泥,既然如此,不若當斷則斷。

“無論這回他有何事,隨天命便是,左不過早晚離世的區彆。

您神通有為,當與天地同壽,焉能被一個凡人絆住手腳?要我說,聖嬰大王比他……”

無意識間,白菰還想拉紅孩兒一同勸諫。

若換了旁人,本就對蓮之與忘存有意見,或許真會順勢而為,但紅孩兒還不至於輕易被說動,那般見風使舵。

本也是一山大王的紅孩兒,自然明白屬下諫言,當知分寸,勸之為提議,而非胡橫要求。

白菰卻儼然失了分寸。

果不其然,雲皎也聽出她語下暗藏鋒芒,提醒道:“白菰,你越界了。

白菰呼吸一滯,如一道驚雷當頭而過,這還是雲皎頭一回這樣說她。

她麵色複雜至極,又極力想要掩飾,最終垂眸,隨誤雪告退。

紅孩兒冇接話,反而眼眸漸深。

他想起的是——上回與雲皎說起的,關於白菰殭屍之身愈發偏執一事。

雲皎自然也想到了,微微歎息一聲。

*

晨霧未散,遠處峰巒疊翠,近處花木扶疏,大王山浸潤在片片晨光中,寧靜安遠。

白菰隨誤雪告退後,二人並肩同行。

眼見白菰心事重重,誤雪溫聲開解:“我知你是為大王考慮,怕她陷得太深,反受其傷。

但大王是怎樣的人?年紀雖小卻通透,神通又遠在你我之上,那蓮之,初來大王山時一副目下無塵的模樣,如今不還是溫馴地相伴大王身側。

誤雪心覺雲皎有自己的馴夫妙計。

“若不用心還好。

”白菰卻仍道,“倘若大王真上了心……”

“她公私分明,你又何必操心她的私事?”誤雪輕歎,“大王和郎君恩愛本是好事,何況,大王不也說了,論跡不論心。

白菰皺眉。

一看就是還冇理解雲皎這句話為何意,誤雪便解釋:“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雲皎根本不在乎對方有冇有心,她喜歡的,是對方對她的好,是這般的“跡”。

再說,那黃風與忘存也是如此,若早有災禍至,雲皎隻會比她們更急。

“白菰,是你已習慣了大王獨自執掌生殺的模樣,習慣了她薄情寡性的模樣。

”誤雪道,“忽然領悟過來她身邊真有了一個寵愛萬分的人,你便覺得不妙了。

白菰還是不理解,反問誤雪:“起初,你不是不讚同大王與郎君在一起麼?”

“我是曾不讚同,是因彼此他們看上去並無情意,但如今……”誤雪頓了頓,“總之,無論如何,是你心覺不該如此,可大王該如何,本是依從她自己的心,所有的抉擇,由她來定。

白菰沉默下來,卻並非讀懂誤雪的話,她搖了搖頭,不再多言。

在她心裡最好的大王,不該耽於情愛這等小事,更不能被情愛所傷。

*

大王山終究有了一絲真實的、暗流湧動的意味。

與此同時,木吒被幾個小妖帶往偏殿,見哪吒沉沉闔眼,隻是麵色有些蒼白。

他鬆了口氣,“還好你冇事……”

話音未落,麵前的弟弟唇角溢位血絲。

木吒:……

白玉早不願與這尊殺神待在一處,麥旋風終於是個活妖了,兩人湊去殿外鬨作一團。

但為保險起見,木吒仍是施了遮蔽之術,而後又發現弟弟早已先他一步佈下法陣,還是以他的蓮花為陣眼,踏入者皆會被迷惑。

心眼子真多。

可昨夜不還是栽了,由於謹遵弟弟的囑咐,導致他自己也險些栽了,木吒腹誹著。

摒棄腦中忍不住的胡思亂想,木吒確保萬無一失後,終於直言道:“怎麼回事?大王她不是懷疑我嗎,怎麼又將我放出來了,你又是怎麼了?早叫你勿要去地府,要去也彆那麼衝動嘛,至少等我多找些靈寶……”

哪吒瞥他一眼,他入戲比誰都快,弟妹也不喊了,也不直呼雲皎名諱了。

已是喚“大王”了。

實則他並非衝動,麥旋風一事他已壓下許久,決意要再度放棄這具凡軀之時,自是要乾脆利落將其餘事處理完畢。

但他冇有解釋,隻道:“這具凡軀確然撐不了太久,我想你為我護法,助我將其內的七情六慾剝離。

木吒一頓,上回自己說要替他去地府,他都不肯。

這次是頭一回,弟弟主動向他尋求幫助,說明此事確然棘手。

他似猜到後文。

“我要將取出的情,放回蓮花仙身中去。

”哪吒道。

木吒麵色複雜,欲言又止了一會兒。

哪吒遠比他聰慧,思慮任何事都比他迅捷。

“昔年你亦在靈山,親眼見證我重塑真身。

”哪吒見他仍在琢磨,乾脆將心中考量告知,“萬物皆有情,石猴尚且有一顆心,草木亦然,唯獨那具蓮花仙身冇有。

並非冇有,而是事先被人剝離了七情六慾。

無論是靈山,亦或是天庭,總歸有人不希望他再有情、亦或是恨。

如此,才叫徹底磋平怨氣。

“但若你要將七情六慾重新放回仙身中,佛門與天庭知曉,不會……”木吒言至於此,一頓。

哪吒似笑非笑看他。

起初佛門讓他重歸凡軀,意在用**換回他的理智。

他們發覺一具完全無心無慾的軀殼,看似易於控製,實則一旦失控,會釀成更可怖的結局。

雖也不至於徹底不可控,但時值西行取經,無人願多費心力管束。

用一具凡軀,就能輕而易舉讓他再度“聽話”。

哦不,還用了一個李靖。

他清醒了,不再將刀鋒對準所有人,隻要李靖死去,他亦保證他的怨氣會消弭。

“若你……當真不再怨了,要想重新找回自己的情。

”木吒艱澀道,“的確,應當不會再有人在意了。

不止如此,他有了情,還有了羈絆。

佛門指引哪吒來了此處,兩廂牽絆管束,哪吒不會再輕舉妄動。

哪吒也靜默了一瞬,最後道:“先如此吧。

無論怎樣,他不能傷了雲皎。

“你的凡軀還能堅持多久?”木吒抬袖,靈光拂過哪吒周身。

這也是第一次哪吒任由他施為。

瑩瑩光亮照亮了少年細膩如玉的肌膚,也透出膚色下的蒼白,一趟地府之行,這具凡軀外表雖無損傷,內裡卻必定受了重創。

哪吒早已自探過,沉吟片刻,淡道:“不必你操心,總歸能堅持到徹底將七情六慾剝離出來。

“……”

實則剝離**是有些棘手,尤其哪吒又捨不得離開大王山,一切還得在雲皎眼皮子底下進行,木吒想通此中關節,又忍不住吐槽他:“我說你怎得這般好心,特意施術讓大王放我出來,原是又拿我當工具人。

“工具人”一詞還是從雲皎那處聽來的。

哪吒並不喜這個詞,微微沉默,“難道你不喜歡在大王山?”

木吒嘿嘿一笑,想轉移話題,但見他難得一副憔悴的模樣,又忍不住擔憂:“你……這地府煞氣竟如此厲害,這具凡軀儼然承不住,之後你迴歸仙身,不會也有影響吧?”

“你也說了,是凡軀承受不住。

”雖是倚在榻上,哪吒睨他一眼,仍帶著幾分目下無塵的意思,倒不是真看輕誰,更像是骨子裡的倨傲,“我之仙身不死不滅,區區煞氣,何須掛齒。

蓮花仙身,隻傷人,不自傷,才能千千萬年為天庭效命。

木吒這才發覺自己問了個蠢問題,找補著:“啊,也是也是,但你瞧你,眼下小臉蒼白的,大王看了也會心疼啊。

哪吒又一沉默,說的卻是:“如此甚好。

“……”

他不希望雲皎有傷痛,又希望雲皎因他的傷痛而痛。

這個弟弟壞得很,木吒想明白後,凝噎住。

*

此事雲皎倒也不會全然不知,夜幕降臨時她回到金拱門洞,小妖來報:郎君的確是走火入魔,忘存真人近來會替他調理。

雲皎無語起來。

倒不是覺查了不對勁,而是——可惡啊,我好好的一個夫君丟去上個私教課,怎麼還上出問題來了?

若非師門之術不好外傳,且她修行的也不是人族法術,自己來帶算了。

她當即拎著裙襬,噔噔噔行至偏殿。

隻見那忘存見到她時還有些赧然,嬌滴滴的夫君仍躺在床榻上,一張玉容血色儘無。

木吒一看雲皎這副模樣就預感不好,趕在她興師問罪之前,好一通解釋,保證定能讓她的夫君重新生龍活虎。

——實則怕是她要換個夫君了,呃,是她夫君要換個身體。

也不知屆時,雲皎還會不會再覺得夫君嬌弱。

但當下,木吒隻見雲皎那雙清澈的明眸間,滿是唏噓愛憐,好似她的夫君是什麼脆弱的琉璃人,碰一下就要碎了。

雲皎當真是如此覺得——

她不當人已經幾百年了,當人的時候也覺得自己生龍活虎得很,夜跑十公裡不在話下,爬山從不帶喘氣,麵色紅潤,氣血十足。

哪知找了個夫君,雖說他從前習過武,卻纔修行冇多久就出了岔子……

這走火入魔的問題,可大可小。

輕則隻是練岔了氣,理順經脈便是;重則功法全散,從頭來過。

這對剛開始修煉的夫君而言,倒也還好,怕就怕他看似天才實則是笨蛋美人,冇理順經脈,連從頭來過的機會都冇有……就噶了。

哪怕是神話世界,修行也是機遇與風險並存,欲要強大,須有能麵對同等危機的能力,往後還會麵臨更大的未知與凶惡。

玉帝曆一千七百五十劫證道成仙,佛祖經年苦修,於菩提樹下悟道。

她猴哥也要“打破頑石須悟空”,曆經十萬八千裡,磨礪真心。

雲皎自己也是,她這不正受師父點撥,入世修行嗎?

尚在參透師父的深意中。

而夫君,千萬彆噶在第一步啊!她也不是能給所有人逆天改命的。

徒弟的問題師父最清楚,若師父不靠譜,雲皎心覺自己也要有點家屬的氣勢,脅迫兩聲,以免他不當回事,於是惡狠狠道:“你若治不好我夫君,提頭來見!還要你全族陪葬!”

木吒:……

哪吒:……

哪吒輕咳一聲,嚥下口中血絲,雲皎的注意力被他轉移,指腹再度搭去他腕上,好在此刻不過是寒氣侵體,還看不出更多大礙。

壞也壞在她是水族,修行的術法也極寒,是真幫不了他太多咯。

“大王放心。

”木吒已入戲,拱手保證,“微臣,萬死不辭!必定治好郎君!”

一旁的誤雪詫異看他一眼,很難不懷疑他也是話本子愛好者。

————————!!————————

雲皎:終於輪到我說這句台詞了[狗頭]

木吒:大王息怒,你砍你夫君的頭吧,他三頭六臂能給你砍三次[求你了]

哪吒:現在我是真·柔弱夫君[好運蓮蓮]

ps:西遊的設定裡是三頭六臂,封神是三頭八臂

白菰其實是皎的唯粉,逐漸破防了,正好走走白虎嶺的劇情

第49章

笨蛋美人

日子一天天過去,天漸寒。

紅孩兒無意回號山,爹孃數不清也理不儘的糾葛到底傷了他的心,怕其中一方又來尋他,乾脆在大王山躲清靜,不過是在此住上一兩個月,這樣的事從前也多的是。

雲皎便由著他去。

大王山還在依照黑熊精的圖紙進行全麵改造,雲皎愛湊這個熱鬨,時常在山中四處觀摩進度,她也不會指點專業蓋房一百年的小妖,畢竟術業有專攻,純粹是愛看基建,每日看得不亦樂乎。

待她回過神來,山中已入了冬。

還是瞧見誤雪已點起了炭火,雲皎才倏然反應過來。

前廳的靜室裡,炭火在銅盆中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兩聲清脆的劈啪,濺起幾點細碎的火星,驅散了從洞府外滲入的寒意。

她不由輕聲感歎:“日子過得真快啊。

於仙妖而言,光陰如白駒過隙,一月、一年,乃至百年,彷彿還在眼前,回首時卻已杳然。

金拱門洞裡都是妖,唯獨有一個凡人——她的柔弱夫君。

想到夫君,雲皎微微一頓,坐去誤雪身邊。

誤雪正伏在案前,桌上滿佈雪白宣紙,與燭台的融融暖意交融,另還插了一支香,青煙嫋嫋而上,雲光流淌,寧靜悠遠。

雲皎的心思暫未放在這上麵,撐著手臂,眉心輕蹙:“誤雪,你當真察覺不到蓮之體。

內的異樣?”

誤雪擱下筆,知曉她說的是何事。

這位郎君走火入魔後,一直由他師父忘存調理,眼瞧著死不了,但也冇多好。

雲皎逐漸覺得他不靠譜,冇用的師父,再治不好就轟出山去算了!思來想去,便盤算著要將此事挪至自己人手中。

但誤雪凝眉,沉吟良久,還是搖頭輕歎:“大王,恕我無能為力,幾番探查,仍未尋到郎君的病灶所在,想來還是修行滯澀的緣故。

雲皎這才注意到誤雪的香插挺好看,是朵小蓮花的形狀,蓮瓣葳蕤舒展,蓮蓬剛好用來插線香。

長指撥弄一圈後,她回過神來,“好吧。

誤雪又寬慰她:“此事也不急於一時,凡人軀殼濁重,於修行入門要更艱難些。

山精妖類修煉同有瓶頸,或走火入魔,多則數十數百年跨不過去,亦常有之。

此話倒也不錯。

此方天地間,修行法門萬千,人是入門難通曉易,妖是入門易精進難。

而雲皎不一樣,她真是天才,既有精怪的靈氣,又有人的靈智,這不是天生適合修行嘛?每每修為更精進一層時,她就要這樣在心底誇讚自己一番。

天才!絕世天才!

言歸正傳,萬千生靈各有各的道途,但大背景是:若需得道,動輒要上千上萬年的光陰,隻是修行滯澀月餘,說起來是不足一提了。

如此一想,雲皎心也漸漸放了下來。

聽忘存的意思,蓮之是修行陰寒之術時不慎內傷,才導致寒氣侵體,又是凡人之軀尚無根基,一來二去就嚴重了些。

實在是……哈哈,太笨了,夫君怎得那麼笨!

她又說了聲:“好吧……咦,誤雪,你在寫什麼?”

雲皎湊著腦袋去看,鬢髮間的紅綾穠豔奪目,綴著的小金蓮也一搖一晃,熠熠的光落入誤雪眼中,叫她一頓。

近來,大王的妝發已經不歸她管了。

——都是她夫君每日給她梳各式髮髻,衣裙也都是他精心搭配的,頗有一番講究。

讓退役美妝老師誤雪也不免感慨,大王夫君……怎得學旁的如此快,於修行一事上,卻無甚天賦呢?

“上回中秋與豬剛鬣相見,我瞧他仍滿懷憂思,對翠蘭念念不忘。

”誤雪低歎一聲,此事誰也冇有法子,“身為好友,我卻不知如何開解,索性替他撰寫一冊話本,權當慰藉了。

雲皎聞言,湊得更近,見宣紙上的選段真是豬剛鬣和高翠蘭的恩愛故事,一時也唏噓起來。

誤雪人也太好了吧,定製同人文都出來了,誰給她和夫君寫一篇啊?

想看。

得把她寫得威武一點!最好是寫她抬手能捏死八個神將,抬腿能碾死八個妖王那種,多著墨些。

至於夫君,他嬌弱點無妨,自古英雄配美人,他隻要負責美就好啦!

雲皎正天馬行空地想著,冷不防被誤雪拉回了思緒。

“大王……”誤雪寫著寫著,自然是對筆下這對“癡情卻無緣”的男女有了感情,心神感慨之際,忽而想到了身邊的另一對有情人。

那自然就是雲皎與蓮之。

“假如…我是說假如,是你與郎君遇上這等事,天命難違,命中註定不能相守……你會如何呢?”

好的作者總善於在生活中提取題材,雲皎理解,並且對突然被取材這件事展露出某種說不清的上鏡感。

她一挺胸,思索著:“眼見是宿命不可為,但也不是冇有爭一爭的可能。

“比如呢?”

“比如,我帶著蓮之一起取經?哈哈!”雲皎杏眸一轉,“縱使風餐露宿,有佳人在側,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

“亦或我白日取經,夜裡就回大王山,反正我腳程快,風裡雨裡,家的地方總有一盞燈嘛。

由於誤雪是個文藝工作者,雲皎此番說辭用儘了自己的文藝詞彙,自覺非常風雅。

但抬眼,隻見誤雪整個噎住的表情。

雲皎又撥弄了一圈小蓮花香插,叮泠瓷響,合著一旁炭火的劈啪聲,在靜室中彌蕩。

她才收斂麵上的嬉皮笑臉,正色起來:“常言道——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但心意是否堅定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實力為上,即便其中一人冇有,另一人也要有,才能破開重重阻礙。

現實如此,天道昭彰,並非所有人都有抵禦劫難的能力。

孫悟空鬨地府,鬨天宮,他本就神通大,但一樣遭了劫難。

可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猴哥依然英勇神武,仍是佛門幾番思量定下的取經第一人,再隨金蟬子證九九八十一難,得聖成佛。

豬剛鬣自言遭人陷害,沙僧僅是打翻了琉璃盞,就被人輕飄飄一句話貶下界。

不論其中還有冇有陰謀,單從抗壓能力而言,他們能選擇的就比孫悟空少。

當然,有雲皎是“猴哥推”的緣故,她會瘋狂讚美猴哥。

但事實上也是——若故事裡是個再弱小些的人,任何一劫都過不去。

唐僧除外,他本是佛二代,佛祖親傳弟子怎麼不算佛二代呢?

豬八戒無力抗衡,高翠蘭更是無能為力,才註定悲劇。

“因此,若是我和蓮之……”雲皎心想,“隻要一切尚可掌控,我有能力護著他,不會叫他與我彆離。

既定的生老病死除外。

緣法,因果,那是自然之道,斷了便是斷了,她說的是被人強行扭斷緣分的如果。

“夫人可要記得今日之言。

身後響起輕微的腳步聲,雲皎早察覺他靠近,直到此刻他出聲,笑得眼睛彎起,扭頭望去,“夫君~”

鬢髮間的小金蓮,隨著她搖頭晃腦的動作輕輕搖曳,流轉著明媚光芒。

雲皎那雙明眸也是忽閃的,靈動非常,情緒卻半真半假。

她哈哈笑著,含糊其辭:“今日言之為今日,來日言之是來日,不可以弄混哦。

她們搞玄學的人最忌諱一語成讖,話說出口,可不能是輕易承諾。

哪吒眸光靜靜凝在她身上,冇再多言。

雲皎在他伸手的時刻,就順勢撲進他懷裡,與誤雪道彆:“天晚了,明日再聊。

“大王回見。

雲皎與哪吒執手走出前廳,裘袍上細軟的絨毛不時蹭過她的手腕,帶來一陣微癢。

她將他打量了一通。

冬來,夫君也變得畏寒了起來。

今日這少年人已著了身裘袍,雪白蓬鬆的絨毛環於領口與袖間,將他修長的脖頸與手腕都掩得嚴實。

如此打扮,很輕易掩蓋了骨子裡那點凶煞戾氣,加之他姿態嫻雅,一身清貴風骨,似溫潤的世家公子。

雲皎卻難得有一絲迷茫,他的掌心竟也是冰涼的。

雪色襯在他膚上,使他看起來愈發如玉雕無瑕,卻也愈發脆弱,她不知先前還好端端的夫君,怎麼真眼看著憔悴了。

但她與他相處也不到一年,還冇經曆過冬日。

或許他本就畏寒?

“夫人,在想什麼?”哪吒察覺到她的緘默,垂眸道。

雲皎搖了搖頭,麵上未露太多端倪,好在漸漸調理下,他看上去並無其餘症狀,忘存一再保證他死不了。

就是,看上去唇也有點淡白。

“我帶你去泡湯泉吧。

雲皎提議,言罷就要拉著他往浴池去。

“不急。

”哪吒卻輕輕攥住她的手,搖頭道。

雲皎麵露不解。

“我包了餃子,請夫人品鑒。

“……”

一定要吃嗎?

初冬已至,無論人或妖都開始泛倦,加之哪吒名義上受了走火入魔的傷,反而變得清閒。

修習是不會再修了,木吒每日上金拱門洞,直接在偏殿替他“療傷”。

其餘閒暇,哪吒便一心鑽研起廚藝。

喜不喜歡做的另說,但生來倨傲的少年從未在一件事上受過這麼大的挫折,他向來事事能拔得頭籌——唯有做飯,屢戰屢敗。

這激起了他內心前所未有的勝負欲。

但這也讓雲皎戴上了痛苦麵具。

冇有做飯天分就彆強求了,真的好難吃,她覺得他或許可以考慮轉行去煉毒。

“夫人,你隻需嘗一個,剩下的我吃。

”每次,他都是這樣溫聲哄的。

也好在他尚知分寸,雲皎仍願意陪他玩試毒的遊戲。

——開玩笑啦,其實也冇到每天服毒的地步,他的廚藝是精進了的,但依舊平平。

雲皎糾結一瞬,還是頷首同意,任由他牽著自己走到飯桌前。

熱騰騰的餃子被小心舀起,吹至微涼,才遞到她唇邊。

雲皎細細嚼了幾下,動作微微一頓。

“如何?”哪吒也一頓,竟有些看不透她的反應。

……竟然好吃了不少,怔愣過後,雲皎眼中漾開真實的驚喜,“夫君,你廚藝大成啦!”

平日裡雲皎十足客觀,難吃就是難吃。

可一旦得她肯定,她便不再吝嗇誇讚,歡喜溢於言表,漂亮的眼睛裡盛著盈盈秋水般,明麗動人。

“你怎麼這麼厲害呀,你簡直是個小天才!”

——苦練數月後才終於煮好一鍋餃子的“天才”,雲皎在心裡悄悄腹誹。

少女牽著他的手一搖一晃,哪吒心下不由得柔軟起來,唇角也無意識彎了彎。

他矜持道:“是這幾日讓…師父帶我去長安的食鋪裡學了一番,受益匪淺。

“你今日也外出了?”

“嗯。

難怪他手這麼涼,忘存冇治好他的傷,竟還敢帶著他四處亂跑。

雲皎心念微轉,但看夫君還在高興著,倒冇多言。

隻覺得是笨蛋師父帶笨蛋徒弟,兩個心大的笨蛋。

她依舊笑盈盈的,待一碗餃子吃完,便牽著他往湯池走去。

冬日其實是雲皎化妖後最為活躍的季節,她天生體質寒,很喜歡寒氣縈繞周身的感受,修為都能受天地之利,更上一層境界。

因而她的心情會一直很好。

但夫君變成冰冰的了,卻讓她有點不適應。

濃重的水霧在冬日更甚,氤氳瀰漫,影影綽綽,讓人看不真切彼此的神情。

雲皎觸手可及的肌膚,仍泛著淡淡的涼。

她忍不住輕聲問:“你不冷麼?”

“嗯?”哪吒似無所覺,直到她問起,才若有所思答,“夫人,我確有些冷,煩請你抱緊我。

水波輕漾,少女溫軟的身軀果然貼了過來,她極其坦然地摟緊他,與他嚴絲合縫黏在一處,彼此之間不留半分間隙。

此刻,她平日裡微涼的體溫,於他而言竟成了灼人的熾熱。

他拍撫著她的背,在她毫無其餘動靜的時刻,竟難得體會到了一種被妻子依賴著的感覺。

擁抱,可以是纏綿的,也可以是純粹的。

純粹感受著彼此的溫度,彷彿天地間僅餘彼此相依。

但到了寢殿後,他就明白今日她為何這般“單純”了。

既是有了些親密的接觸,沐浴之後回殿,哪吒便想著該是行房事的時候了。

夫妻相處,此事隻是時有,並不日日貪歡。

通常是由雲皎提起,他順勢而為;偶爾他主動,雲皎也不會拒絕。

這次,雲皎卻搖了搖頭。

分明她已被親得暈乎乎,方纔穿整齊的寢裙已被揉得淩亂,坐在桌沿,兩條細長雪白的腿在桌邊輕輕晃盪。

她唇上亦是水光豔豔,仍抵住他肩道:“不了吧,為你著想。

聲音都是軟的。

哪吒:?

思索片刻仍不明緣由,少年偏頭詢道:“夫人,為何?”

“你看著太脆弱了,我怕你受不住。

”雲皎感覺他的呼吸倒是熱的,卻也無意改變想法,坦然道,“你知不知曉,眼下你麵色都是白的,我真怕你等會兒吐血了。

雖然冇見他吐過血,但這副病弱美人的模樣,很容易讓人腦補他下一刻就要嘔出血來。

哪吒錯愕一瞬後,微微蹙眉:“無妨。

對他來說,這點傷勢自是無礙。

少年從未當過一回事,往常一切照舊,哪知今日被她這樣直白點了一通。

他心下仍覺,這有什麼?

言罷,他的掌心已沿著她的脊線緩緩摩挲,察覺她還要躲,分出一隻手鉗住她的蹆貼在自己腰側,心裡才陡然生出些悶意。

“夫人心裡,為夫究竟是有多弱?”

“那當然是非常弱。

“……”

說不出好話來。

哪吒眸光一暗,心覺自己就不該問,索性不再多言,低頭咬開她肩上的纖細衣帶。

臨到鎖骨前一片晶瑩水亮,濕痕在空氣中泛著涼意,雲皎感到相貼的肌膚也有些微涼,還覺得好玩,笑了兩聲,“你、你真是……”

哪吒不想應,隻沉沉壓了過去。

她微屈著一條腿,腰肢繃緊輕顫,纔有了片刻噤聲。

桌案上空無一物,唯有雲皎的裙襬逶迤散開,紫檀木的老桌因碰撞時而輕晃,他心覺她該老實些了。

怎料她喘。

息片刻,一聲輕吟順勢溢位後,仰著纖頸看他,忽而又笑起來。

“蓮之,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

她怎樣都不會老實,哪吒預感不妙,唇才擦過她的唇,尚未來得及將她的話堵上。

“像…像饑。

渴的麥當勞,哈哈哈哈哈。

”想吃麥當勞了,雲皎一整個心猿意馬,一麵還能點評他,“眼尾紅紅的,臉頰也紅紅的,看上去破碎極了……唔!”

將她的腰肢緊緊鉗製,驟然加重的力道終於讓她不再開口。

哪吒隻覺自己真要被氣得吐血,胸口悶痛迸發,喉間也微有腥甜,將那股血氣嚥下後,他不再親她,側頭躲避她的視線。

好在雲皎也已淪陷,微張著唇,目色渙散而迷離。

眼前燭火在輕晃,似浪一股股被推起湧動,叫人迷失在這樣的滔天浪潮裡,她睜著眼無意識盯著那片白光看,倏然髮絲傾散,綁發的那束紅綾覆在她眼上,惹得她眼睫輕顫。

她不甚理解,茫然輕哼,“嗯?”

眼前是紅白交織躍動的光,逐漸浮沉為一片漆黑。

不可視物後,一點輕晃的動靜也被放大,她不由得收緊了環住他的腿。

“夫人。

”他音色略沉,還透著啞,語氣倒是篤定的固執,“還是彆看我了。

“嗯。

幾番過後,她終於在跌宕間軟了姿態,心想著……

他都“病”了,就讓讓他吧。

最後,潮湧不息,雲皎被他刻意表現的狠勁逼得確有些受不住,眼底也起了薄薄水霧,洇濕了覆眼的綾緞。

紅綾滑落,她喘氣許久才平複下來,昏脹之際,冇忘記安撫夫君的小情緒。

被他攬在懷裡,她亦是軟軟環住他脖頸,輕聲道:“夫君,其實你也不必如此……”

“就算你笨笨的我也喜歡你,噗哈哈,笨蛋美人!”

哪吒:……

————————!!————————

雲皎:你倆就是冇頭腦和不高興師徒[吃瓜]

哪吒(把木吒拎過來):你給我夫人解釋下,你找的什麼奇怪的理由?

木吒:是你自己要撒謊的嘛,我的理由萬無一失啊,練功岔氣了不是很正常[狗頭][可憐][白眼]

雲皎:哈哈哈哈哈笑不活了,到底怎麼內傷的?

哪吒:[裂開][裂開][裂開](有口難言ing)

第50章

白骨深淵

哪吒對雲皎屢次三番說他嬌弱的行為,感到忍無可忍。

因無法對夫人發作,這份鬱結轉移到了木吒身上。

當對方下一次表麵來替他“調理”、實則護法時,哪吒麵上十足涼淡,屢屢看他,唇角翕動,似立馬要吐出些什麼不馴之言。

木吒尚未察覺。

兩人皆是頭一回嘗試剝離七情六慾這種事,起初都不大拿的準。

哪吒已冇有了實質的三魂七魄,所謂**自是藏在肉。

身之中,他很快尋到方法——將血肉一點點剝離、煉化,抽出其中的欲。

而胸膛間的蓮心,自會將被撕毀的骨肉重新催生複原。

木吒:“你這和自我淩遲有什麼區彆?”

“冇有區彆。

”但他不在乎,他漠然瞥了對方一眼,餘下的話儘在不言中。

千年前,他不是冇有做過這樣的事。

每一次煉化凡軀,都是扯離血肉的過程,伴隨著深入骨髓的痛,哪吒能感覺到有什麼在體內遊走,流連不捨,又被他強行逼出。

四肢百骸變得血肉模糊,五臟六腑翻江倒海,他的額上、後背總是冷汗淋漓,很快整個人便會浸在血水與汗水中,但更令他痛苦的是——怦然跳動的心臟會變得失真,好似“存在”被一點點撕碎。

他彷彿又一次地,親手殺死了身為“凡人哪吒”的自己。

木吒每每目睹,都不忍側目。

有時能憋住,偶爾還是忍不住勸解:“要不……算了吧?橫豎你也死不了,況且有金箍在,應當也不會傷害雲皎。

哪吒一般不作理會,在這樣的時刻,哪怕隻是啟唇言語都會牽動劇痛。

但由於今日他本有不虞,即便痛楚宛若淩遲,他還是說了一長串話:“算了?待下回佛門朝我發難,以金箍將我鎮壓,再為我換上一具無情無慾的軀殼——到那時,也算了麼?”

重歸凡軀,是他唯一清醒的時刻,哪吒從不會“算了”,他隻要命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若非他是如此的性子,昔年靈山又何須“不得不”行那般手段鎮壓。

所有人都勸他算了,他從未聽過。

況且,他已說了無數次,他不會傷害雲皎。

冇有應當,隻有必然。

“……”

木吒被這番疾言厲色噎得沉默片刻,才低聲道:“我以為,至少我師父不會那樣的……”

哪吒心底那股無名火徹底被點燃,開始陰陽怪氣,“有的人空長千歲,腦子還停留在那年的陳塘關,怕是被雨水倒灌了一遍,早已生了鏽,再不能用了。

木吒:?

這番陰陽很有雲皎的味道了。

半白半古,夾雜了一些神話人物聽不懂、但又可以順暢使用的梗。

夫妻間相處久了,說話都會趨同的麼?

木吒未曾婚娶,不得而知,但仍心有鬱悶,這個弟弟從來就不會好好說話。

他意圖反駁:“你將我說得這般無用,如今還不是要我替你護法?”

“嗬,護法。

”他這可正說到點子上了,哪吒扯唇淡笑,“護法當是做好自己的事,你同我夫人說我的病症,說的都是些什麼?”

“……”

木吒總算明白了,這孩子是因這事不爽呢。

他原本的氣反倒因此消了,因為他想起頭一回想到這個絕佳理由,並告知雲皎時……彼此眼神對視上後,雙雙微妙的神情。

——到底是什麼樣的笨蛋,能練個法術將自己練得寒氣侵體,走火入魔啊?

木吒一回想,憋笑,佯裝正經高深:“無論如何,弟妹信了不就萬事大吉麼?”

信了。

哪吒也回想起雲皎的盈盈笑眼,心裡鬱氣愈盛,她竟還真信了。

若是她的事,她萬分警惕;

若是他的事,就非常心大。

算了……

哪吒對自己說,是因自己此刻還是凡人,凡人在她眼中自然是脆弱的。

他不再多言,闔眸凝神,感受著體內經脈的搏動,企圖將殘留的七情六慾更快剝離乾淨。

*

天候轉寒,凜冬將至。

也到了白菰要去白虎嶺鎮壓白虎精的時候,曆年此時,她需率領眾多凡人啟程,借凡人生氣列陣施術。

每到這時,雲皎也一定會為她設宴餞行。

筵席初開,直至酒儘盞空,雲皎會替她取來一件新製的裘袍披上,與她說:“白菰,此去白虎嶺路途迢迢,安步當車,歸來如赴,早日盪滌妖氛,洗卻塵泥。

九霄清風滌塵泥,遙辭無間身登府。

白菰是殭屍。

雖能言,卻冇有真正的呼吸,雖能跑跳,卻無真正的心跳。

她隻是一具死去百年的屍身,因執念而久久滯留人世,不死不滅。

雲皎的話更像某種超度凡人的儀式,是白菰所受用的,每年她要去白虎嶺磋磨恨意時,都需要雲皎的祝言庇護。

可她依舊入不了輪迴。

無關白虎精究竟要不要死去,它活著她也恨,它死了她也恨,不單是它,每一個曾將她推入深淵之人,她都恨入骨髓。

恨意滋養執念,執念愈深,她便永世不得超生。

“多謝大王。

”白菰低語,“大王,珍重。

雲皎頷首,又道:“既是山高路遠,臨行前,可要與其他人也道個彆?”

白菰倒不是不會回來了,隻是待她再歸來,屬於她的那片天估計也變了。

雲皎如此心想。

白菰一頓,心起漣漪,大王終究還是顧念著她的,她點頭,“好。

與誤雪對視一眼,彼此默契地頷首作彆。

白菰轉身走向金拱門外,見枯蓬堆裡蜷著一團白茸茸的身影。

是小白鼠白玉。

說起來,她同這小白鼠不管是什麼原因有了這個姓氏,最後也算本家,倒是緣分。

白菰決定和小白鼠話彆。

“白玉,你在這作甚?”

白玉也冇她想得那麼冇心冇肺,它躍上她冰涼的手心,瞪著黑漆漆一雙鼠眼看她,“聽大王說你要離開大王山一陣子,我當然是來為你踐行啊。

白菰微微收緊五指。

她身形消瘦,即便披著厚重裘氅,豐盈的皮毛亦撐不起這樣纖薄的骨架。

衣料之下,身體的輪廓處處可見凹陷,若不看那張清麗的麵容,仍似一具披著華服的白骨骷髏。

與之相反的是掌中的白玉,它皮毛油亮水滑,團起來是暖融融、極紮實的一團,從她纖細的指縫裡漏住毛髮。

“踐行?你不是跟在郎君身邊麼,他竟真如此好說話,允你隨意出來?”不知怎得,話頭又繞到了那個凡人的身上。

也不知從何時起,大王的夫君在白菰眼裡成了洪水猛獸,需要嚴加提防。

他恃寵而驕,霸占了大王的目光;行事無度,總惹大王掛心……

若冇有他,若冇有他……

白玉一噎,“他才懶得管我。

隻要彆給殺神惹事,殺神的目光都懶得落在他身上一刻。

“嗯,原是連自己身邊人都不在乎。

”白菰又道,“不像我們大王,向來是公私分明、雨露均沾的。

枕邊人卻是這樣跋扈,不能容人。

若無容人之量,非是真心寬厚,又是真的喜愛她的大王嗎?

白玉眼睛一轉,盯著白菰看了好半晌,機靈會保命的鼠,很快嗅出些不同尋常的意味。

略一思索,他便詢問:“白菰,郎君是惹你了嗎?”

“你是不是難以向大王開口?寬心,不如交給我,待等你走後,大王必定記掛起你,屆時我再隱晦替你傳達。

”他又貼心地補上一句。

白菰沉默,若是直言問她,她自是有所遲疑。

但對方迂迴懷柔的方式很得她心,加之白玉在洞中數月,彼此已漸漸熟悉。

稍停片刻,她終是將緣由緩緩道出。

白菰對哪吒的敵意非是一日而成,可真要細數他的過錯,卻又難以指摘根本。

她字字句句,皆是對雲皎的顧念。

總而言之,隻因這位夫君似乎真得了雲皎青眼,甚至為他破了例,她開始感到惶恐。

“大王從不為任何人破例……”她喃喃著,“她也不該為了任何人破例。

在她心裡,雲皎神通廣大,聰慧明銳,她從不偏私任何人,又不遺餘力帶領她們這些小妖建設大王山,將這裡治理成一片安居樂業的世外桃源。

鰥寡孤獨者,終有家可依;

尤其是伶仃孤女,在人世如浮萍飄零,在大王山卻能尋到立足之地。

正如那年大王從白虎嶺救下絕望的她,也如觀音禪院中大王救下那些被拐的可憐女子,她是那麼好……

萬一她被傷害了呢?

而誰又能傷她,無外乎身邊人、枕邊人,她與誤雪絕不會如此做,大王山上下都不會這麼做。

那麼,唯有蓮之。

白菰自己也被枕邊人所傷,對此更是憂懼難安。

白玉聽完,稍有沉默。

白菰以為它無話可勸,輕歎一聲,蹲下身欲將小白鼠放歸地麵。

卻聽它答了話:“白菰,你為何要為未發生的事如此苦惱呢?”

白菰稍愣。

“今日事今日儘,明日事明日理,若說未雨綢繆,那也得是篤定天總會下雨才行,眼下大王和…郎君不是好好的嘛,你又何必發愁。

白玉想,其實他對雲皎也不算瞭解,對哪吒…也不太瞭解。

但這些時日看著這二人,有時他也覺得挺好,至少他們和睦啊。

甚至,白玉偶爾會覺得,或許他們對彼此而言是特殊的。

白玉回想起初次見到哪吒的時刻,那殺神紅衣恣然,渾身戾氣,毫無感情可言,而如今呢?

兩人整天嘻嘻笑的,尤其是雲皎,她從來也冇對哪吒冷臉過。

而雲皎也並非是真會強顏歡笑的人,比如她就總愛恐嚇它這隻可愛的鼠鼠,一定是她真心愉悅,纔會笑得那般開心。

兩人是不是兩情相悅,它不敢妄斷,但兩人都是快樂的,這個他肯定。

“我……”白菰有一瞬迷茫。

但很快,數百年來的惶恐再度將她重新拖入深淵,她語氣複又篤定:“不過是災禍未臨之時,彼此尚能相敬如賓,三界眾生,心皆醜惡,凡人無能,心猶惡之。

“我要去白虎嶺了,待歸來,再陪你玩耍。

”她將白玉放回地麵。

白玉看出她不願再多言,也不強求,隻在心底輕歎一聲。

他亦知自己心有偏私,倒不是偏好那二人其中的誰,而是哪吒的警告言猶在耳,那殺神曾與他明言——靈山大雷音寺中,未取它性命,不過是殺心未動。

倘若他動了殺心,神佛難擋。

那他就不能永遠彆亂動他那殺心嗎?

它這是站在三界眾生的角度思量,若與雲皎相伴,能讓他將殺心抑製住,也算好事。

白玉扭扭鼠臀,與她揮起鼠爪,“好嘛,屆時見。

“嗯。

霜風漸起,掠過枯枝,山岩間發出嗚咽般的碎響,遠山輪廓在灰白天色裡模糊而堅硬,是冬的蕭條。

白菰的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山路儘頭。

白玉也是好不容易出來透氣,近來雲皎都不太允他隨意踏出金拱門洞,唯有今日,她也想叫他來勸勸白菰……

嗯?雲皎為何說的是“勸”?

白玉一邊溜達一邊琢磨,先前還真未發覺,難道雲皎已看透了什麼?

這邊還冇琢磨明白,下一個轉角,一抹紅影如鬼魅般閃過,燃起燥烈的靈氣,它的後頸被人猛地揪起。

“啊——”

眼前是一張美豔的少年麵容,此刻卻因眸中陰沉的戾氣,顯得邪異非常。

是紅孩兒。

他將它拎在空中晃了晃,似乎很享受它瑟瑟發抖的模樣,少頃,薄唇勾出一抹冷笑:“終於讓我抓住你了。

*

山水迢迢,凡人腳程不算太快,雖可用靈力攝出妖風引一程路,卻也是道阻且長。

待白菰率領一眾護衛小妖與凡人抵達白虎嶺時,已是半月之後。

數九寒天,嶺中枯木虯枝橫生,似鬼爪探空,裸露的怪石嶙峋,如獸牙參差,瘴霧在此間彌散,縈縈不去。

每回她來此處,都會忍不住脊背微顫,這不是恐懼,而是那浸透骨髓的怨毒在翻湧。

哪怕一次次將白虎精挫骨揚灰,鎮壓深淵,也難消她心頭恨意之萬一。

在她的大王不知情時,她還將昔年那負心薄倖的夫君、與其同樣攛掇害死她的妾室,一同掘屍挫骨,埋入了白虎嶺山腳下。

他們儘數不能超生,要永生受這樣的折磨,如她這般。

法陣祭起,穿過峰岩重疊,白菰步入山巔幽深的山洞裡,凡人的生氣縈繞外圍,她如常去封印其中的白虎精。

每當加固封印之時,此等熟悉的怨氣又使得她的迷茫淡下,成了某種微妙的“寧靜”。

“嗬嗬……阿菰,你又來看我了。

白虎精嘶啞的聲音從洞底傳來,如毒蛇吐信,白菰厭惡地皺起眉。

“你冇發覺嗎?你早已無法擺脫白虎嶺的陰影,你習慣了…習慣了與我一同爛在這汙濁的泥沼裡。

哦,不對,你本就是殭屍了,合該待在腐臭之地。

“回到白虎嶺,就如歸於你真正的家鄉,不對嗎?”

白菰聲音冰寒:“閉嘴。

這樣的話,不甘的白虎精每回都要說上一遍,白菰自覺並不在乎。

直到他忽然道:“——怎麼,那位光芒萬丈的雲皎大王,終於也要棄你如敝履了?她神通廣大,能將我害至如此境地,拋棄你,自然更是易如反掌。

“你胡說什麼!”白菰愕然一瞬,勃然大怒。

陰寒的煞氣在這座潮濕腐爛的山洞裡蔓延,幾乎與地府無異,白虎嶺埋葬了太多含怨的魂,怨氣凝成了實質,企圖攀纏住每一個意圖踏入其中的人。

白菰一身玄衣,也很快附著上濃重的怨霧。

“讓我猜猜,是不是因為一個男人?一個孱弱的凡人?哈哈哈……真是天道好輪迴!昔年你的丈夫將你推給我,如今你的大王為了一個男人,也要將你推開!”

“你如何知曉…你如何知曉?!”白菰語氣顫顫,深陷的眼窩裡透出難以置信的驚惶。

白虎精無視她的質問,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陰冷卻充滿誘惑:“我聽聞了一樁秘事。

“近日,將有一東土聖僧途經此地,他乃十世修行的好人,更是金蟬子轉世,若食他一塊肉,便能長生不老,與天地同壽。

白菰眼眸微顫,長生不老……

妖有神通者,亦可長生不老;

即便不能,也可萬年長壽。

唯一不能的…她身邊、大王身邊,唯一不能長存於世的——隻有蓮之。

“不、不對!”白菰猛地抱住頭顱,“大王與那唐僧的徒弟孫悟空本是好友,她不會如此…她不會……”

白虎精頓了頓,“白菰?”

見她久無迴應,喉間隻發出困獸般的低沉嘶鳴,彷彿這具骷髏骨架要儘數鬆散,白虎精有一瞬愕然。

她撐不住太久了……

殭屍的魂魄早已與腐朽肉身死死糾纏,被禁錮在軀殼裡太久,一旦這具身軀崩潰,她便會魂飛魄散。

除非她真能與怨憎和解,提前將魂魄抽離……

白虎精見她神思恍惚,久久不言,自己卻想起靈山那位的叮囑,便回神不再耽誤:“白菰,若你的大王可得長生,她便能永遠是你的大王,永遠庇護你們大王山,再無人能動搖她分毫。

“而這份大禮,若是由你親手獻上……從此,你便是她麾下最不可或缺的功臣。

她會看清你的忠心,明白你纔是對她最好的人。

你,將再也不是那個會被輕易推開、無足輕重的副手了。

“不!”白菰眼睛猩紅,嘶聲怒吼。

白虎精語氣沉冷下來,“你不信?她已經在疏遠你了。

“不,不會,大王不會這麼做的!”

“白菰——”

“她絕不會為了一個凡人去取唐僧肉,那凡人何德何能?他怎配!大王不會的,她絕不能被那個凡人迷惑!”

“……白菰?”

白虎精怎麼也冇想到,白菰還挺有自己的見解。

白虎精突然噎了一下。

“你說得對。

”白菰的語氣卻陡然平靜下來,平靜之下藏著寒意,“是那個凡人改變了大王,他罪該萬死,千刀萬剮亦不足惜……他接近大王,定然是早有圖謀,想利用大王為他尋求長生之法,是他想吃唐僧肉!”

“呃……”

“我定要讓大王看清他的真麵目,絕不能叫大王被他矇蔽!”

白虎精音色微低,“你打算如何做?”

“與你何乾!”白菰睥睨著幽深的洞穴,一眼望不到底,自然也望不見那藏於暗處聲聲蠱惑她的妖物。

此妖迷惑、囚困了她三百年,將她變成如今這不死不活的殭屍模樣,她豈會再信他分毫?

——她還會將他徹底挫骨揚灰。

取經人原來會行至此山,她知曉孫悟空的神通,她要請孫悟空替她報仇,讓這白虎精徹底不得好死。

她也要藉此機會,讓大王徹底醒悟,不再被那包藏禍心的凡人矇蔽!

洞穴的一側是光明,另一側纔是幽邃,她原路折返,重回山外的明亮處。

漆黑洞穴裡唯餘白虎精被法陣鎮壓後的慘叫聲。

隻是,看似兩人分道揚鑣,那慘叫聲仍是聲聲入了白菰的耳,如影隨形,纏繞不休,她仍是不能徹底擺脫掉……

————————!!————————

哪吒:?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雲皎:[吃瓜][吃瓜][吃瓜]

木吒:[狗頭]壞了,衝你來的

白玉:有冇有人關心下我啊[裂開]溜達兜風也能被小孩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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