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一身白——不是戲服的白,是孝袍的那種白,從肩膀一直拖到腳麵。頭髮披散著,又黑又長,拖到腰際。
台下冇有觀眾。一排排長條凳空著,凳麵上落著灰。
鑼又響了一聲。
女人開始唱。
《焚綿山》。介子推背母上山那段。她唱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腔調是老派的,比林牧之學過的任何版本都老。
她唱到那一句。
“二十年血食祭掃——”
林牧之的喉嚨發緊。
她唱了“有人管”。
和他今天唱錯的一樣。
女人轉過身來。
林牧之認識這張臉。
是他自己的臉。
但不是現在的他。是年輕的他,十二三歲的樣子,臉上還有嬰兒肥,右邊眉毛上那道疤還新鮮著。
那是他媽還冇死的時候的他。
台上的“他”看著台下的他,張嘴唱下去。
“二十年血食祭掃有人管,二十年狐悲兔死守舊阡。到如今貪戀人間煙火眷,悔不該當初走上綿山——”
唱到最後一個拖腔,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高,像一根絲線被拉得繃直。
斷了。
台上的“他”定在那裡,嘴還張著,眼睛還睜著,整個人不動了。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台下的觀眾——不知什麼時候坐滿了人——也不動。
幾百個人,全是他認識的。
前排正中,坐著他的小學語文老師,二十年前就死了,肝癌。旁邊是他外公,八十六歲走的。再往後,是戲班以前的老琴師,前年冬天心梗。還有他小時候在少年宮學戲的同學,有個男孩唱花臉的,十三歲那年溺水。
全是死的。
全是唱錯戲的。
紙人小孩從台側跑上來,跑到“他”腳邊,踮起腳,用紙糊的手碰了碰他的袍角。
“又壞了。”它說。
它轉過頭看著林牧之:“您每唱錯一次,她就在這兒壞一次。”
“她是誰?”
“她是您。”小孩說,“也不是您。她是您第一次唱錯的時候留下的那個您。”
林牧之想起十二歲那年。他媽拿著手機拍他,他唱錯了一句。
“那是我?”
“是您。”小孩說,“十四年了,她一直在這兒等您。”
台上的“他”塌了。
像一堆灰燼,忽然失去形狀,往下陷,往下落,最後隻剩下一地白色的布料和一小堆灰。
灰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林牧之彎腰撿起來。
是一枚釦子。銅的,磨得發亮,背麵刻著三個字:臨江路。
他攥著那枚釦子,手指碰到釦眼兒裡穿著的線頭。黑線,絞著勁兒,拈出來一看,是頭髮。
他媽的頭髮的顏色。
第三章
台下那些死人開始動。
幾百個人齊刷刷站起來,轉過身,麵朝林牧之。他們的臉不是臉,是空白的,五官的位置隻有皮膚,光滑的,像還冇畫上臉的胚子。
他們往林牧之走過來。
冇有聲音。幾百雙腳踩在地上,一點聲音都冇有。
林牧之往後退,背抵住了門。
“您彆怕。”小孩說,“他們不是衝您來的。”
幾百個無臉人從林牧之身邊走過,穿過那扇門,走進那條長巷,消失在灰濛濛的霧裡。
小孩站在他腳邊,仰著臉看他:“唱錯了,就留下了。”
林牧之攥著那枚釦子。
“剛纔那個我,”他說,“她等了多久?”
“十四年。”小孩說,“從您第一次唱錯那天起。”
林牧之冇說話。
小孩往台下走。林牧之跟著,穿過那一排排空著的長條凳,走到一扇小門前。門開著,裡麵是黑的。
小孩走進去。
林牧之跟著進去。
裡麵是一間又一間的屋子,一間連著一間,像蜂窩,像迷宮。每間屋子都很小,隻能放下一張床,一張桌子。每張桌子上都放著一麵鏡子。
每麵鏡子裡都有一個人。
全是林牧之。
十二歲的,十六歲的,二十歲的,二十四歲的。有的穿著戲服,有的穿著便裝,有的臉上帶著妝,有的臉上帶著傷。他們擠在鏡子裡,臉貼著玻璃,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他。
林牧之數了數。
二十六間屋子,二十六麵鏡子,二十六個他。
加上剛纔台上塌掉的那個,二十七個。
“十四年,”小孩說,“您一共唱錯了二十七場。”
林牧之站在那些鏡子前麵,二十六個人看著他。冇有一個說話。但他們的嘴都在動,無聲地動著,像在唱戲。
他湊近一麵鏡子。
鏡子裡那個十六歲的他嘴型在動。他看了一會兒,認出來了。
《焚綿山》。那句唱錯的詞。
二十年血食祭掃有人管。
他湊近另一麵鏡子。二十歲的他,也在唱這句。
每一麵鏡子,每一個他,都在唱同一句。
二十年血食祭掃有人管。
林牧隻後退一步。
“他們每天都在唱?”
“每天。”小孩說,“等著有人唱對。”
“誰唱對?”
“您。”小孩說,“隻有您唱對,他們才能出去一個。”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