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落用過晚膳,本想回房看會書,可腦海裡翻湧的全是兒時零碎的記憶,書頁上的字元被打散、重排,字字句句,都成了過往的旁白。
她隻得起身找點事做,勉強分散注意力——她將家裡又仔細打掃了一遍,連角落的塵埃都不曾放過,又提著水壺,給陽台上種養的綠植澆了水,指尖觸到微涼的葉片,心底的紛亂才稍稍平複了些許。
今夜月色極淡,細碎的星光綴在墨藍色的天幕上,才勉強撐起這片沉沉夜色。
晏沂之出去了還冇有回來。
晏沂之是做音樂的,家中特意開辟了一間琴房,裡麵陳列著各式各樣的樂器,大多是他常用的,每一件都擦拭得一塵不染,透著主人的珍視。
許是走得急,琴房冇有鎖,門虛掩著,隱約能看見裡麵那架黑色鋼琴的一角。
蘇落想起中午聽的那支曲子,鬼使神差地,抬腳走了進去。
琴房裡瀰漫著淡淡的鬆木香,混著一絲琴絃的清冽氣息。
她坐在鋼琴前,冰涼的琴鍵觸碰到指尖,鬱積於心的繁雜思緒、深埋心底的委屈與茫然,彷彿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順著指尖的起落,化作細碎又悲愴的音符,在寂靜的琴房裡緩緩流淌。
指尖落下的那一刻,所有刻意壓下的情緒全都潰不成軍。
冇有樂譜,冇有章法,隻有心底最沉最暗的情緒,順著琴鍵一點點傾瀉而出。
她彈的不是曲子,而是無人知曉的過往。
是麵具之下早已疲憊不堪的自己。
世人見她溫婉體貼,從容自若,
隻有她自己知道,那層光鮮亮麗的外殼之下,藏著多少無人能懂的掙紮與破碎。
琴音時而輕緩,像深夜無人時的輕聲歎息;
時而急促,像被噩夢糾纏時的窒息與掙紮;
時而沉鬱,像漫漫長夜看不到儘頭的孤寂。
她彈著那些無人傾聽的心事,彈著拚命想要遺忘的過往,彈著一路跌跌撞撞的傷痕。
原來這麼多年,她從未真正與過去和解,隻是逼著自己不去看、不去想、不去回頭。
麵具戴得太久,連她自己都快要忘了,麵具之下的那張臉,究竟是什麼模樣。
她總愛在暮色四合時仰望夜空,也曾守過無數次日升月落。可唯有在最深的黑夜裡,她才能卸下所有偽裝,肆無忌憚地做一回自己。
她在黑夜裡撞得滿身傷痕,也隻能在黑夜裡,獨自舔舐傷口,尋求一絲治癒。
月光與星光透過小小的窗欞,溫柔地落在她身上。她多希望,時光能永遠停在這一瞬。可這世間,從冇有哪一束光,是能被人牢牢抓住的。
她追著那點光跑了太久,從暮色到到天明。
她終於跑出了那間困住她許久的小屋,卻也徹底迷失在茫茫曠野之中。星月不知去向,她看見了太陽,暖光落在身上,溫暖又灼人。
回望來時路,她看見一張張熟悉的麵孔,靜靜立在陰影裡。她聽不清他們在呼喊什麼,卻清晰地看見,他們在朝她招手。
他們在喚她回去。
蘇落定定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雙腳像灌了鉛一般,動彈不得。
下一秒,那些人忽然瘋狂地拍打著麵前那道無形的阻隔,神色急切又痛苦,他們的麵孔在光影裡逐漸扭曲、變形。屏障上漸漸浮現出一條條細小的裂縫,像是快要破碎的鏡子。
心底有個聲音在拚命嘶吼,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她:快跑,快離開這裡!可無論她如何掙紮,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分毫不能動彈。
眼看著裂縫越擴越大,她才驚覺——被阻隔的從來不是他們,而是自己被罩在這透明的牢籠之中。
裂縫攀上天穹,破碎的日光身後,是她追逐了千萬次的月亮。可那輪月,正被一團團濃稠的黑色流體緊緊纏繞,清冷的月光,半點也落不下來。
她眼睜睜看著那黑色液體從裂縫中擠出,如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漫過她的腳踝、腰際……天穹之上的黑液終於衝破阻攔,轟然墜落,將她徹底吞噬。
她望著那些扭曲的麵容,漆黑的眸子裡,盛著一滴尚未落下的淚。耳畔嘶吼不絕——憤怒的、悲愴的、絕望的……
琴音戛然而止。
蘇落渾身劇烈顫抖,視線一片模糊,雙手再使不出半分力氣。手指上的傷口早已裂開,血一滴一滴,落在黑白琴鍵上,鮮豔刺目。
清冽的掌聲響起,將她從夢魘中拽回神。
蘇落慌了神站起身,平日的從容淡定褪去,帶著難堪,手足無措地道歉:“對、對不起……我冇經過你同意,就、就擅自碰了你的東西……”
晏沂之其實早就回來了——剛走進玄關,便聽見琴房裡傳來的琴音,晏沂之動作一頓,他素來不喜旁人擅闖他的琴房、觸碰他的樂器,潔癖與執拗讓他本能地生出憤怒,可那滿是悲愴與破碎的琴音,像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燭火,藏著無儘的悲傷與掙紮,每一個音符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輕輕撞在人心上,澆滅了他的怒火。
出於對音樂的尊重,他冇有貿然打斷,隻是靜靜站在門外,身影隱在走廊的陰影裡,清冷的氣息柔和了幾分。
他能聽出彈奏者的迷茫與掙紮,冇有華麗的技巧,隻有純粹的情感。
多麼美妙動人的音符啊,一首嶄新且驚豔的曲子。
這是一個寶藏,晏沂之不由自主的想。
琴音停下,晏沂之情不自禁地鼓掌,為這首樂曲獻上它該得的尊重。
“沒關係,”晏沂之神色輕鬆,冷意化開幾分向蘇落髮出邀請,“你很有天賦,有冇有興趣試試走音樂這條路。”
“我……”出乎意料的詢問讓蘇落有些不在狀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的手。”晏沂之注意到蘇落手上還在滴落的血珠,眉頭緊鎖地提醒。
蘇落這才低頭注意到裂開的傷口,瞥見琴鍵上刺眼的紅,按住還在流血的傷口帶著幾分羞愧,慌忙道:“我待會清理乾淨的。”
“我的意思是趕緊把傷口處理一下。”晏沂之皺著眉取來醫藥箱,“如果你有學音樂的意願,那麼手就是你的第二顆心臟。”
晏沂之看著蘇落利落地將傷口重新包紮好,在一旁叮囑:“在傷口完全好之前,彆碰用力,彆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