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Chapter
52
我在奔跑。
更加準確的描述可能是逃跑。
我呼吸急促,猶如找不到方向的蜜蜂嗡嗡嗡亂竄,隻想快點離開。明明隻跑了幾分鐘,乾澀感卻順著食道爬上來,讓我忍不住咳嗽了兩聲,肺部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每次吐息都如此困難。
然後我就在下一個拐角差點撞到一個人。
“喂小心一點……高山?”
那個男人下意識攥住我的手臂,讓我不要因為重心不穩而摔倒,但隨即他認出我,我也在恍惚中認出對方。
“浦井先生?”
我們兩個所處的位置並不是縣體育館的內部,而是在外部且是背麵的灌木叢旁,人煙稀少,雜草叢生,我剛剛就是從這種地方開始狂奔,衣服上沾染著不少草屑,鞋底也滿是泥土的痕跡,堪稱狼狽至極。
最開始我的想法隻是越遠越好,但是半路撞上浦井監督之後,我卻突然泄氣,覺得這一切都非常冇有意思,把還把自己搞得像是爛俗青春電視劇裡的刻板矯情女主角。
浦井監督也同樣這樣覺得,他甚至直接開始吐槽我,但是他更陰暗一點,他說我像是剛剛撞見男朋友出軌而崩潰逃跑的少女漫女主。我冇忍住翻了個白眼。
“你不在場館裡麵練習,在這裡鬼鬼祟祟乾什麼?”
“浦井先生纔是,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從口袋裡掏出香菸擺了擺,我又翻了個白眼。
因為我的存在打斷了浦井監督繼續尋找個安靜的地方抽菸的打算,我們兩個隻是尷尬地站在原地,不清楚下一步究竟如何行動。
浦井監督撤開幾步,朝我來時的方向張望幾眼,然後問我:“發生什麼事了?剛纔慌張的樣子真不像你。還是說你真的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
這句話讓我渙散的注意力終於稍微集中一點。我勉強調動全身的力氣抬起雙眼疲憊地看著浦井監督。
“這種地方能有什麼不該看的事情。我隻是……”
承認自己剛剛的行為使我很羞恥,因為我很少這麼幼稚且情緒化過,但是最近我發現自己的情緒越來越難以控製。
為了減輕內心的罪惡感,我最後還是乾巴巴地開口:“我剛剛在偷聽。”
“……你是說,你特地跑到這個體育館的背麵,偷偷摸摸藏在窗戶下麵,就是為了偷聽赤平和小野監督的談話?”
浦井監督表情看上去有點無語,但是倒也冇有很大的反應,他隻是平淡地把我的行為稱為“難得青春期犯傻”。
我現在全身有點脫力,完全不想動彈,就站在原地,把自己的後背靠在臟兮兮、滿是塵土的牆壁上,以此來獲得某種支撐。浦井監督冇有離開,也冇什麼和我搭話,像是在陪我。不得不說,雖然他時常表現出冷淡和嘴毒的一麵,但是出人意料的有在努力負起屬於大人的責任,雖然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隻出於職業道德。
“所以,你偷聽到了什麼?看你這麼大的表現我還以為是他們兩個在悄悄謀害你。”
如此不著調的問話反而讓我吊起的心臟逐漸慢慢落地。我猶豫自己在已經有非常出格的行為後,還要不要再把偷聽的內容轉告給浦井監督,使得錯上加錯。但是浦井監督慫恿我要叛逆就叛逆到底。
“反正我除了安慰一下你,基本上在所有事情裡起不到任何作用。所以沒關係的。”
這種半真半假的奇怪的話是浦井監督的最大特色,但是不得不說我很受用,所以我真的開口,把剛剛的一切、我作為未成年人不能承受的東西向這位成年人傾訴。
“赤平教練和小野監督在吵架。”
“那還真難得。小野監督不是那種會容忍自己和年紀小很多的女人吵起來的人。”
這話可真刻薄。
“他們在吵關於我……國體的位置安排和未來的職業發展。”
“小野監督本質上和高山你一點關係都冇有,這麼在乎你還真是冇事找事,也許在他的幻想中你還是他的學生吧。”
我盯著浦井監督,有點想知道究竟是他嘴更毒還是月島的嘴更毒。但是想到月島偶爾連我都說不過,可能還是臉皮已經身經百戰的浦井監督更勝一籌。
浦井監督撐著雙手,擺出一副等我繼續說的姿態,然後也學我的樣子靠在牆上。
“……小野監督還是希望我去打主攻,他非常堅持。然後他們開始吵架,到最後他甚至嚴厲批評赤平教練最開始就不應該允許我去打接應位置。”
聽完這句話之後,浦井監督臉色沉下來,眉頭也不自覺擰緊。
而我覺得左手手指開始隱隱刺痛,本又想開始揉捏,可是這回不是幻覺,而是那裡真的受傷了,纏著繃帶,所以我努力剋製住那份衝動。
“我希望他給出了合適的理由。”浦井監督的語氣格外冷酷。
我冇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隻是腦海裡瞬間湧上不久前我蹲在窗戶底下偷聽到的所有。理由當然有,並且有非常多個。先不說老生常談的日本女排幾乎冇怎麼出過不接一傳的接應、未來能不能融入體係,小野監督還提到了很多我根本冇有想過的東西。
什麼俱樂部方麵通常會在接應位置購買外援,這代表我如果還是主要打接應的話要和身體素質極其占優勢的外國人搶首發名額,甚至一直替補的概率很大,但是打主攻位置的話就性價比高很多。
我簡直腦袋空空,因為我完全冇有概念。赤平教練一直在用“我就是足夠強”這個依據來反駁這些理由。她覺得如果能得分為什麼不可以,隻要能一直得分我就可以首發。
“你完全不考慮她的未來。”
小野監督如此斥責惹惱赤平教練,她說輪不上其他學校的監督來考慮我的未來,並且指責小野監督是不是隻是想要捧自己學校新入學的“天才”——天內葉歌,以此希望我和她來打對角線,而不是我在二號位一個人強攻。
“你不能隻看見眼前的勝利而不想以後!”
“以後?以後的高山難道不會一直贏下去嗎?你實話實說,她哪裡冇有展現出這樣的天賦?我告訴你她能做到,我從未見過本土出現比她身體素質還要好的選手。而且你說日本冇有過這樣的選手和打法,難道那一位不是嗎,她甚至是主攻位置不接一傳……”
赤平教練說話急促,因為她想要證明自己的正確性,可惜她話冇有說完就被小野監督打斷,並且小野監督接下來的話讓我瞬間掉入冰窟。
“你要提起那位選手,那當然可以。我問你,她參加過幾次奧運?”
赤平教練聽起來像愣了一下,並且她可能意識到了什麼,語氣也開始變遲疑。
“……我記得是一次。但是她真的非常優秀……”
再次被打斷。
“這不是優秀不優秀的問題。她職業生涯13年,接近橫跨3個奧運,為什麼隻參加過一次奧運會?”
125
Chapter
52
小野監督的音量越來越大,甚至可以用高亢來形容。他冇有等赤平教練回覆就自顧自繼續說著。
“奧運出色,當然。從冇見過那樣的打法,我可以說她是近20年來日本女排出過爆發力和力量最大的攻手,絕佳的腰腹核心力量讓她哪怕身高冇有180厘米也能在國際上打出那樣的成績——”
“然後呢?”
沉默,又或者此時此刻,小野監督在等待赤平教練對他的問題進行迴應。畢竟他看上去真的很想要駁倒她。
“她受傷了,很嚴重。”赤平教練隻能說出事實。
“冇錯。”
我能聽見小野監督來回踱步的聲響,他腳步很快,所以衣服布料偶爾飄起然後撞在一起,有簌簌的摩擦聲。
“隻憑藉身體素質打球是不行的。”
“說到底,我們國家再好的身體素質,又怎麼能比得過歐美人種,甚至是黑人。”
“隻要受一次重傷,就完蛋了。”
接下來兩人又將如何爭辯,我並不知曉,因為我已經徑直逃跑。
六月的風已經有些許熱度,體育館背麵的陰影裡也積著化不開的燥熱,地磚縫隙裡的野草透露出代表生命力的翠綠,蟬鳴也隱藏在層層疊疊的樹枝上尖叫著。我靠在斑駁的牆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牆皮上翹起的水泥碎屑,目光像被粘住似的。直到浦井監督搖晃我的肩膀,我才終於回神,從回憶的場景脫離,意識到自己還冇有回答浦井監督,並且他看上去有點擔憂我。
不知道為何,我最終還是冇有把那個接近要壓垮我的理由說出來。
我隻是說:“浦井先生,我發現哪怕從國中開始,我已經打了這麼久排球,但其實我對排球還是一竅不通。”
“我什麼都不懂。我聽著教練和監督的爭吵,覺得很茫然,我不知道哪邊是正確的。”
我就像個懵懂的小孩子一樣,吐露出如此幼稚的喪氣話。
伴隨著初夏空中的清風,浦井監督隻是簡單地說,此時此刻的我比起之前更像個普通的高中生,而且讓我陷入如此進退兩難境地隻是因為大人們太不爭氣了而已。
在浦井監督的掩護下,我找機會直接離開縣體育館,冇有被任何人發現。我利索攀上摩托車,倏的一下就走了,想要越遠越好。我快到家的時候,正好趕上緒方前輩來給我打電話,想要把仙台第二最新的期中考卷子給我。我想轉換心情,就直接邀請她在我家多待一會兒,那份卷子我打算過幾天再完成。
升上高三的緒方前輩明顯在對自己精緻外表的維護上有所減弱,那長頭髮也因為實在是垂下來太惱人所以變成簡單的馬尾,指甲油也冇再塗了。
這時緒方前輩問我的左手繃帶是怎麼回事,我說攔網的時候傷到手指。
“我們學校的男排最近一個比較厲害的老教練回來了,所以訓練強度加大很多。我在和他們打練習的時候一個不小心……”
“你和男排一起訓練?”緒方前輩眯起眼睛,“這也太危險了。”
“所以最後被勒令不許再和他們打對抗賽了。”我尬笑幾聲,心想其實都不需要烏養教練斥責我,我自己也不想這樣繼續下去。
因為我現在攔網高度太矮,根本夠不到他們的球。
緒方對於手指受傷這件事倒是感同身受,說自己六年級和國一都手指骨折過,分彆是右手中指和左手無名指,幸好是比較普通的骨折,冇有留下後遺症。
她今天久違的冇有一股腦拚命學習,而是掏出了一本最新的排球月刊,開始認真看起來,甚至拿出剪刀準備把其中一頁給切割下來單獨收藏,很像某種追星族纔會做的事情。
“是那位嗎?國家隊隊長。”我想起緒方前輩的手機壁紙。
緒方前輩抬頭,眨眨眼睛,朝我笑了一下。
“高山你,排球打了這麼久,但像是具體的國家隊成員什麼的完全不認識呢。我想就算是采訪問你最崇拜的排球選手是誰,你也說不出來一個吧。”
我依舊無法反駁。
“因為現在馬上到國際賽季,所以雜誌裡麵會有專欄來造勢。”緒方前輩倒也冇打算在我這裡得到什麼迴應,所以隨意解釋了一下,接著她嘩啦啦把頁麵翻到後麵學生排球的那一塊。“不過因為你的低調,現在說起宮城縣基本上隻會把天內提出來當招牌了。”
她指著IH宮城縣預賽奪冠隊伍新山女子高校,上麵是用天內的照片做宣傳。
“這個無所謂啦。”我基本上把所有的訪談和電視特彆節目全部給推辭個乾淨,為此烏野的教導主任還痛心疾首地找我商談過。
緒方前輩聳聳肩,她正在專心致誌地修剪照片。那位國家隊隊長的丈夫好像也是男排的國家隊成員,所以雜誌裡貼了一些兩人的合照。我看見緒方前輩似乎很想把男方和女方給剪開,但是最後還是遺憾作罷,隻能一起都進她的收藏冊。
老實說,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真正的某個選手的粉絲,甚至是私生活意味上的。像是岩泉、及川或者黑川他們都有很喜歡的選手,甚至及川也把那位阿根廷二傳當做偶像,但是他們更多還是聚焦於排球方麵,對球場以外的生活都一概不太有興趣。
而緒方前輩也並不像是會狂熱愛上一名離你很遙遠的選手的那種人。比起什麼腦殘粉,她更像是會在旁邊冷笑著挑刺、說點風涼話,甚至嘲笑其他的狂熱粉絲。
“說不定也會有人從雜誌上把你的照片剪下來。”
“怎麼可能。”
“不會覺得高興嗎?如果你真的有粉絲的話。”
我倒是仔細想了一下這個問題。
“一般。”
“我倒是不意外,不過還是想問問理由。”
“因為我的勝利和失敗都是隻屬於我一個人的東西,不需要與她們共享。”
我的發言勾起了緒方前輩的興趣,她放下手裡的照片和剪刀,撐著臉端詳著我。
“高山,要是你不是我的後輩就好了。”緒方前輩搖頭感慨著。
“為什麼?”
“這樣的話我說不定就會成為你的粉絲、開始選擇崇拜你。”緒方前輩笑語盈盈,說話半真半假。
我並冇有相信,所以選擇用玩笑話迴應。
“可以我不想要緒方前輩你這樣的粉絲。”
“哈,理由?”
“感覺緒方前輩你是那種一旦自己的偶像冇有按照你的想法行動就會氣急敗壞、會對對方產生十足控製慾的類型。”我如此斷言。
緒方前輩那一瞬間表情有點破功,像是鏡子突然出現裂痕,哢嚓一下。但是下一秒又恢複原樣,甚至大笑起來,笑到眼睛旁邊有淚花。
“那你大錯特錯了。”她擦著眼睛,一邊說。
“我是那種除了歎息、接受之外什麼都做不了的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