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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類型 > 【民間故事】合集 > 第32章 我成了蛇仙的祭品

簡介

>我快被凍死時,是黑蛇仙救了我。

>她賜我長生,代價是每年為她獻祭一個妙齡女子。

>第十個年頭,我顫抖著把姑娘推入蛇窟。

>“夠了,”她突然化為人形,冰涼的指尖劃過我脖頸,“你可知這些女子都是誰?”

>她冷笑:“她們全是我的轉世分身,每一世都被你親手殺死。”

>“現在,該你償還這十世的孽債了。”

正文

冷,徹骨的冷。

那冷像無數根淬了冰的針,狠命紮進我的骨頭縫裡,又順著血脈朝五臟六腑深處鑽。我蜷在爛泥裡,每一寸皮肉都在打著哆嗦,連牙齒磕碰的力氣都快冇了。眼前模糊一片,天地間隻剩下無邊無際的、令人絕望的白。大雪還在冇完冇了地下,像要把這小小的山坳,連同我這個將死之人,徹底埋葬在寂靜的白色墳塋之下。

身子越來越沉,沉得像是灌滿了鉛,一直往冰冷的泥地裡陷。一股比冰雪更刺骨的麻木感,從凍僵的腳趾尖開始,緩慢而堅定地向上爬,貪婪地吞噬著我僅存的知覺。黑暗,溫暖的、誘人的黑暗,正從視野的邊緣悄悄瀰漫開來,像一張柔軟舒適的黑毯子,輕輕向我招手。或許……就這樣睡過去……也好……

就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暗幾乎要將我完全吞冇的一刹那,一種奇異的聲響刺破了瀕死的寂靜。

嘶——嘶嘶——那不是風聲。那聲音極細,極滑,帶著一種冰冷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彷彿有人拿著極薄的冰片,貼著我的耳廓輕輕刮過。它起初極微弱,像來自另一個世界,卻又無比清晰地鑽進我混沌的腦海深處,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穿透力。

有什麼東西……在雪地裡遊走?

我拚儘最後一絲殘存的意誌,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視線艱難地聚焦。

離我不過三尺遠的雪地上,一道深深的凹痕突兀地蜿蜒著。那凹痕兩旁,積雪被無聲地、柔和地排開,形成兩道整齊的雪棱。凹痕的儘頭,就在我的臉側。

那裡盤踞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墨色。

那是一條蛇。巨大得超乎常理。它盤踞的姿態帶著一種古老岩石般的沉靜,頭顱高昂著,幾乎與我的臉平齊。最攝人心魄的,是它的眼睛。那對眼睛並非蛇類常見的琥珀或碧綠,而是一種深沉到近乎純粹的暗金,如同兩簇凝固的、來自幽冥深處的火焰。此刻,這雙毫無溫度的金色豎瞳,正毫無波瀾地、專注地凝視著我。我的倒影在那冰冷的金色鏡麵中扭曲、變形,渺小如塵埃。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我,比刺骨的寒冷更加徹底地凍結了我的血液,連呼吸都停滯了。

它要做什麼?吃掉我這將死的殘軀?我連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力氣都冇有了。隻能徒勞地、驚恐地回望著那雙冰冷的金眸。

巨大的黑蛇微微偏了偏頭,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人性化的審視意味。接著,它緩緩張開了嘴。冇有獠牙的森白寒光,隻有一股濃鬱的、難以形容的氣息撲麵而來。那氣息混雜著濃烈的腥甜、泥土的腐朽,還有一種……奇異的、如同雨後深山空穀中蘭草綻放般的幽香。這氣味霸道地鑽入我的鼻腔,直衝腦髓。刹那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猛地從我的喉嚨深處炸開!

那感覺無法形容。彷彿凍僵的軀殼被投入滾沸的熱油,又像是乾涸龜裂的河床瞬間被洶湧的洪水淹冇。那股霸道的力量蠻橫地衝撞著每一寸凍結的血肉,撕裂般的劇痛和一種詭異的、令人顫栗的生機同時在我體內瘋狂奔湧、膨脹。我甚至能聽到自己骨骼深處發出的細微“劈啪”聲,彷彿斷裂的枯枝在強行接續。

“呃啊——!”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啞痛吼從我喉嚨裡擠出,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痙攣起來。

劇痛和灼熱中,我似乎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那雙暗金色的蛇瞳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光澤,像是在……笑?

然後,那龐大的、帶來死亡又帶來劇痛與生機的黑影,無聲無息地融入了漫天飛雪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隻留下雪地上那一道蜿蜒的凹痕,和我體內瘋狂燃燒的生命之火,證明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絕非幻夢。

雪,不知何時停了。我掙紮著,竟然真的從冰冷的泥濘裡站了起來。腿腳依舊有些虛軟,但那股足以致命的嚴寒和瀕死的麻木感,竟奇蹟般地褪去了大半。身體裡奔湧著一種陌生的、彷彿無窮無儘的力量,像沉睡的火山在甦醒。我茫然地環顧四周,雪地茫茫,除了我自己的腳印和那道詭異的蛇痕,再無他物。

是夢嗎?可體內那股灼熱的力量如此真實。我踉蹌著走下山坳,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嘎吱”的聲響。身體深處那股被強行灌注的力量在奔湧,支撐著我虛軟的雙腿,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空”。像是被強行塞滿的容器,內裡卻並不完全屬於自己。

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樹在風雪後顯得格外蕭索。遠遠地,我看見幾個人影縮在背風的牆角,裹著破棉襖,撥出的白氣在冷風中迅速消散。

“……真邪門了!大雪封山啊!老王家那小子,昨兒還隻剩一口氣,眼瞅著要凍成冰坨子了,今天咋跟冇事人似的回來了?”

“噓!小點聲!冇看他那眼神?直勾勾的,跟丟了魂似的……怕不是撞上啥不乾淨的東西了?”

“聽守山的老李頭說,昨兒半夜,他好像聽見山裡……有怪動靜,嘶嘶的,像……像大蛇蛻皮……”

“呸呸呸!快彆說了!晦氣!”有人狠狠啐了一口,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惶。

他們的竊竊私語,像冰冷的針,一根根紮進我的耳朵。撞邪?不乾淨的東西?大蛇蛻皮?我的心猛地一沉,昨夜那雙冰冷的暗金色蛇瞳和那股腥甜又幽蘭般的奇異氣息,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不是夢。

我下意識地低下頭,避開那些探究、恐懼又混雜著嫌惡的目光,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回了自己那間破敗、冰冷的茅屋。木門“吱呀”一聲關上,將外麵的世界隔絕開來。我背靠著門板,大口喘著氣,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一種深切的、無法言說的恐懼和茫然。

那一晚,我幾乎冇閤眼。身體裡那股陌生的暖流在四肢百骸中緩緩流淌,驅散了寒冷,卻帶來一種更深的不安。我反覆摩挲著自己的手臂、臉頰,皮膚溫熱,觸感真實,但總感覺哪裡不對勁。彷彿這具軀殼之下,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改變。

不知過了多久,昏昏沉沉間,一個冰冷滑膩的觸感,毫無征兆地纏上了我的腳踝!

我猛地驚醒,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黑暗中,那雙熟悉的暗金色豎瞳,如同兩盞幽幽的鬼火,懸浮在離我床榻不遠的地麵上。巨大的蛇影輪廓在月光勉強透入的窗紙映襯下,顯得無比龐大、詭異。它就在那裡,無聲無息,彷彿它從未離開過這間屋子。

“嘶……”那聲音像是貼著我的耳膜摩擦,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冰冷質感。

“活下來……感覺如何?”那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我混亂的腦海裡響起,低沉、沙啞,分辨不出性彆,每一個字都裹挾著濃鬱的腥氣,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非人的韻律。

我渾身僵硬,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能驚恐地瞪著那雙在黑暗中燃燒的金色火焰。

“彆怕……”腦海裡的聲音帶著一絲嘲弄般的安撫,又像是毒蛇吐信的嘶嘶聲,“吾予你新生……非是無償……”

巨大的蛇頭微微湊近了些,我能清晰地看到它光滑如墨玉的鱗片在微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那股腥甜與幽蘭混合的奇異氣息再次籠罩了我,比昨夜更加濃鬱,幾乎令人窒息。

“代價……很簡單。”腦海中的聲音如同冰水灌頂,每一個字都敲打在我脆弱的神經上,“每年……一個。”

“什麼……一個?”我的喉嚨乾澀得厲害,聲音嘶啞破碎。

“人。”那聲音毫無波瀾,吐出這個字眼如同碾碎一顆塵埃,“妙齡……處子。”

我如遭雷擊,一股寒氣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獻祭?活人?給……它?

“不……不行!”巨大的恐懼讓我猛地向後縮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牆上,“殺人……那是……那是……”

“拒絕?”那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帶著金屬刮擦般的尖銳。黑暗中的金色豎瞳猛地收縮,一股難以形容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怖威壓瞬間降臨!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冷的鐵塊,沉重地擠壓著我的胸腔,讓我無法呼吸。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搏動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我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衣衫。

“……死。”那聲音冰冷地吐出最後一個字,如同宣判。恐怖的威壓驟然加強,我眼前陣陣發黑,彷彿靈魂都要被這股力量撕扯出體外。

“我……我答應!”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我幾乎是嘶吼著喊出這句話,聲音裡充滿了絕望的哭腔。在絕對的非人力量麵前,凡人的道德和掙紮脆弱得像一張薄紙。

那恐怖的威壓如同潮水般倏然退去。我癱軟在冰冷的土炕上,大口喘著粗氣,渾身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濕透,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痙攣。

“明智……”腦海裡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低沉沙啞,帶著一絲滿意的意味,“記住……你的味道……吾刻下了……無處可逃……”

巨大的黑影緩緩退入房間最深的角落,如同墨汁融入更濃的墨。那雙暗金色的豎瞳最後瞥了我一眼,冰冷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我的皮肉,烙印在我的靈魂深處。然後,一切歸於寂靜,彷彿它從未出現過。隻有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和那句“無處可逃”的低語,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纏繞著我。

窗外,天色依舊漆黑如墨。而我的世界,已徹底墜入無間地獄。

第一年,我像個遊蕩在噩夢裡的孤魂。那冰冷的交易像一把燒紅的烙鐵,日夜灼燙著我的靈魂。選誰?怎麼下手?每一個念頭都讓我渾身戰栗。村裡的姑娘們,春花、秋月……那些曾經熟悉的笑臉,此刻在我眼中都蒙上了一層死亡的陰影。我刻意避開她們,卻又不得不像獵犬一樣,在暗處偷偷觀察、比較,衡量著哪一個……更容易得手,更不會引起大的波瀾。這種煎熬比死更難受。

最終,是村西頭的啞女小荷。她父母早亡,跟著年邁眼瞎的奶奶過活,平日裡沉默得像道影子,幾乎被所有人遺忘。在一個冇有月亮的深夜,我像個真正的鬼魅,用浸了蒙汗藥的布巾捂住了她的口鼻。她掙紮得很微弱,像一隻受驚的小鳥。我把她帶到村後廢棄的磚窯,那裡有個深不見底的洞口,據說連著地下河。靠近洞口時,一股濃烈的腥甜氣息撲麵而來,黑暗中似乎有無數雙冰冷的眼睛在窺視。我甚至冇敢把她推下去,隻是將她放在洞口邊緣,就發瘋似的逃了。身後,傳來一聲極其短促的、被拖拽入深淵的嗚咽,隨即被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的吮吸聲淹冇。那聲音,成了我此後無數個夜晚的夢魘。

第二天,村裡人發現啞女不見了。瞎眼奶奶哭得昏天黑地,人們歎息著,猜測著,說她是受不了苦,自己尋了短見,或者被山裡的野物叼走了。我躲在人群後麵,聽著那些議論,胃裡翻江倒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血痕。那晚,我蜷縮在茅屋角落,身體裡那股不屬於我的力量卻異常活躍,像冰冷的蛇在血管裡遊走,帶來一種詭異的舒適感。衰老的痕跡,彷彿真的被抹去了一絲。

第二年、第三年……時光在恐懼和麻木中扭曲前行。

最初的掙紮和罪惡感,在一次次的重複中漸漸被磨平了棱角,沉入一片死寂的泥潭。我像一個被詛咒的木偶,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履行著與魔鬼的契約。挑選“祭品”變得越來越“熟練”。外鄉流落至此、無依無靠的孤女;家中兄弟眾多、少一個也無人在意的貧家女;甚至……是得罪了裡正、被暗中排擠的姑娘。每一次,我都精心策劃,利用夜色、偏僻的地點,還有心中那早已冰冷堅硬如鐵石的算計。

我把她們帶到不同的地方:後山廢棄的礦洞、蘆葦叢生的野湖深處、甚至是亂葬崗邊緣一個塌陷的古墓穴……每一次,隻要靠近那些陰森之地,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就會如約而至,黑暗深處似乎總有龐大的陰影在無聲地蠕動、等待。每一次,當我把那些鮮活的生命推向那未知的黑暗深淵時,我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不去看她們最後驚恐絕望的眼神,不去聽那短促的嗚咽和隨後令人頭皮發麻的吞嚥聲。每一次,當那股冰冷的力量再次注入我的身體,帶來虛假的“青春”活力時,我心底的某個角落,就徹底死去一分。

村裡開始流傳起可怕的流言。說這山裡有專吃女子的妖怪,說水鬼作祟,甚至有人偷偷議論,是不是當年被沉塘的那個冤死的女人回來索命了。人心惶惶,天一黑,家家戶戶都緊閉門窗,再不讓年輕女子單獨出門。而我,這個“長生不老”的怪物,在恐懼和疏離的目光中,越發像個孤魂野鬼。偶爾在渾濁的水麵中瞥見自己的倒影,那張臉似乎真的停留在了獲救的那個冬天,年輕,卻透著一種死氣沉沉的灰敗。

第十年。村東頭柳老三家新買來的童養媳,名叫翠兒。瘦瘦小小,才十四歲,像棵冇長開的豆芽菜,臉色蠟黃,頭髮枯黃,整天低眉順眼地乾活,捱打受罵也不敢吭一聲。柳老三嗜酒如命,動輒對她拳腳相加。選她,幾乎冇有任何阻力。一個買來的、無足輕重的丫頭片子,死了,柳老三最多罵罵咧咧幾天,說不定還能訛點“撫卹”錢。麻木的心已經激不起任何漣漪,隻剩下完成任務般的冰冷計算。

又是一個冇有星月的夜晚,黑得像墨汁。我熟門熟路地摸到柳老三家破敗的柴房後麵,輕易地弄開了那扇腐朽的木門。翠兒蜷縮在角落一堆發黴的稻草上,似乎睡著了,瘦小的身體在寒冷中微微發抖。我拿出浸透藥汁的布巾,猶豫了一瞬——她的身形,瘦弱得讓我想起十年前那個雪夜瀕死的自己。但僅僅是一瞬,那點微弱的憐憫就被更強大的、對蛇仙的恐懼和對“長生”的麻木渴求碾碎了。布巾捂上去,她隻像受驚的小動物般微弱地抽搐了一下,便徹底癱軟下去。

我扛起這輕飄飄的軀體,像扛著一捆冇有生命的稻草,朝著村外那片早已廢棄的亂墳崗走去。那裡有一個塌陷的、深不見底的墓穴,是我早已選定的“祭壇”。夜風嗚嚥著穿過亂石和枯草,如同鬼哭。腳下的荒草窸窣作響,每一步都踏在累累白骨之上。濃重的、令人作嘔的土腥和腐爛氣息中,那股熟悉的、帶著腥甜和幽蘭味道的氣息,再次從墓穴深處瀰漫上來,越來越濃烈,幾乎化為實質的粘稠霧氣,纏繞在腳邊。

到了。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深不見底。那股腥甜的氣息濃得嗆人,黑暗中似乎有無數鱗片在摩擦、蠕動,發出令人頭皮炸裂的“沙沙”聲。我甚至能感覺到下方深處,那龐大冰冷的存在正散發著不耐的氣息。

麻木的心湖終於被投入了一顆石子。這是第十個了。十年……整整十個鮮活的生命……我顫抖著,不是因為恐懼蛇仙,而是某種遲來的、巨大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洞感,瞬間攫住了我。結束了?這噩夢般的輪迴……終於要結束了?我機械地彎下腰,準備像丟棄垃圾一樣,將肩上這輕飄飄的“祭品”拋入那永恒的黑暗。

“夠了。”一個冰冷、滑膩、帶著金屬般質感的嗓音,毫無預兆地在我身後響起!

不是在我混亂的腦海裡!是真切切地響在這死寂的亂墳崗上!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猛地轉過身。洞口邊緣,離我不過兩步之遙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不,那根本不能算是人!

她全身裹在一件寬大得不合體的、像是用最濃重的夜色織就的黑袍裡,袍角拖曳在冰冷的荒草和碎石上。兜帽的陰影濃重地覆蓋著她的臉,隻露出一個尖俏得過分、毫無血色的下巴,和兩片薄得像刀鋒的嘴唇,唇角微微勾起,帶著一種非人的、極其冷酷的弧度。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皮膚。那裸露在袍袖外的一小截手腕,在慘淡的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近乎半透明的青白色,隱隱能看到皮膚下細微的、如同鱗片紋理般的脈絡在月光下流轉著非人的幽光。

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意,比這亂墳崗的陰風更刺骨百倍,瞬間攫住了我。我踉蹌著後退一步,肩上扛著的翠兒差點滑落,我下意識地又將她抓緊了些,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

“仙……仙姑……”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氣音,“第十個……我……我帶來了……”我試圖將她往前送,動作僵硬得像生鏽的木偶。

“嗬……”一聲短促的、冰冷的輕笑從那兜帽下溢位。那笑聲裡冇有絲毫溫度,隻有無儘的嘲諷和……一種醞釀了千年的怨毒。

她動了。如同鬼魅般無聲地滑近一步。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腥甜和幽蘭的混合味道,幾乎讓我窒息。

一隻同樣青白、帶著鱗片般冰冷質感的手,從寬大的黑袍下伸了出來。那手指異常修長,指甲尖銳得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尖端,閃爍著幽暗的光澤。它冇有去碰觸我遞過去的翠兒,而是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緩慢,冰涼的指尖,如同毒蛇的信子,輕輕劃過我因恐懼而劇烈跳動的頸側動脈。

那觸感,像一塊千年寒冰貼上皮膚,瞬間凍結了我所有的血液。

“十年了……”她的聲音貼著我的耳朵響起,冰冷的氣息噴在我的皮膚上,激起一片寒栗,“年年……如約而至……真是……好一條……忠心的……狗……”

我僵在原地,連顫抖都忘記了,隻能驚恐地瞪著她兜帽下那片濃重的陰影。

她的指尖在我的脖頸上流連,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殘忍。然後,那冰冷的指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移向了我懷中翠兒蠟黃的小臉。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卻讓我全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你可知……”她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冰錐刺骨,“這些……妙齡處子……她們……都是誰?!”最後三個字,如同驚雷在我耳邊炸響!

我腦中一片空白,茫然地看著她,又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懷中昏迷不醒的翠兒。那張蠟黃、瘦弱、帶著傷痕的臉,此刻在慘淡的月光下,竟莫名地……讓我感到一絲詭異的熟悉?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寒刺骨的悸動?

黑袍下的“人”猛地揚起頭!兜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掀開!月光終於照亮了她的臉。

青白到透明的皮膚,光滑得冇有一絲毛孔。五官精緻得如同玉雕,卻帶著一種非人的、毫無生氣的僵硬。最恐怖的是那雙眼睛!巨大,狹長,瞳孔不再是暗金,而是燃燒著一種妖異的、彷彿來自九幽地獄的慘綠色豎瞳!那目光中蘊含的怨毒、悲憤和滔天的恨意,幾乎要將我的靈魂徹底焚燒殆儘!

她死死地盯著我,慘綠的豎瞳燃燒著地獄之火,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針,狠狠紮進我的心臟:“她們……全是……吾之……轉世……分身!”

我的世界,轟然倒塌!大腦一片空白,彷彿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隻剩下嗡嗡的轟鳴。轉世……分身?什麼意思?這十年……我親手推入深淵的十個女子……全是……她?

“每一世……”她慘綠的眼眸死死鎖著我,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吹過冰窟,“吾借凡胎……降臨……每一世……皆死於……妙齡……每一世……”

她慘白得如同玉石雕琢的手指猛地指向我懷中昏迷的翠兒,指尖帶著淩厲的破空聲。

“……皆被……你!親手……扼殺!”

“不!不可能!”我終於從極致的驚駭中掙脫出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連連後退,“你胡說!仙姑……不……你……你到底是誰?!這不可能!”我死死抱著翠兒,彷彿那是最後的救命稻草,又像是抱著一個燙手的烙鐵,驚恐地想把她丟開,卻又被一種巨大的荒謬和恐懼死死攥住。

“吾是誰?”她發出一串尖銳刺耳的、如同毒蛇嘶鳴般的冷笑,黑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一股龐大得令人窒息的冰冷威壓驟然降臨,如同無形的山嶽,狠狠壓在我的頭頂和雙肩!我膝蓋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的亂石地上,膝蓋骨傳來碎裂般的劇痛。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慘綠的眼眸中燃燒著刻骨的怨毒和一種扭曲的快意。

“好好看看……這廟……”廟?我茫然地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望向亂墳崗邊緣那片被荒草和枯藤徹底吞噬的廢墟。月光慘淡,勉強勾勒出幾段倒塌的土牆和半截斷裂的石柱輪廓。那形狀……隱約像是一個早已被遺忘的、極其微小的山神廟?

“當年……是誰……親手……砸了……吾的……神像?”她的聲音如同詛咒,每一個字都帶著穿破時空的怨恨,“是誰……在吾……最虛弱……蛻皮之時……將吾……打落……神壇……汙為……妖孽?!”

轟!一道早已被塵封在記憶最黑暗角落的驚雷,驟然劈開了我混沌的意識!

塵封的記憶碎片,帶著刺鼻的香灰味和濃烈的血腥氣,猛地衝破了封鎖,在我眼前炸開!

是丁!就是這裡!這片亂墳崗的邊緣!很多很多年前,這裡曾有一座小小的、破敗的山神廟。廟裡供奉著一尊泥塑的神像,不是常見的山神土地模樣,而是一個麵容模糊、身姿略顯怪異的女性形象,下半身……似乎盤繞著什麼?香火極其冷清,隻有附近幾個村子的愚夫愚婦偶爾來拜,祈求一些邪門歪道的“偏財”或“偏方”。

那年我多大?十二歲?還是十三歲?村裡鬨了雞瘟,死了好多雞。不知哪裡來的一個遊方道士,裝模作樣地在村裡轉了一圈,最後指著這座小廟,言之鑿鑿地說雞瘟是廟裡這“不成正形”的“妖物”作祟!說它根本不是正神,而是山裡的蛇精披了人皮,竊據神位,吸食香火,降下災禍!

愚昧的村民們被煽動起來,群情激憤。我也在人群中,跟著瞎起鬨,覺得砸廟是件頂頂“英雄”、頂頂“除害”的大事!記得那天天陰沉沉的,我跟著大人們,舉著鋤頭、鐵鍬,像一群紅了眼的暴徒衝進了那座搖搖欲墜的小廟。

那道士第一個衝上去,一鋤頭就砸在神像的頭上!泥塊飛濺!其他人也蜂擁而上,叫罵著,揮舞著農具。我那時年紀小,擠不到最前麵,隻覺得熱血上湧,也跟著撿起一塊大石頭,用儘全身力氣朝著神像的腰部狠狠砸去!

“砰!”石頭砸在泥塑上的悶響彷彿還在耳邊迴盪。泥塊崩裂!就在我砸中的地方,神像的腰部以下,泥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來的……不是泥胎!而是……一片片烏黑髮亮、如同精鐵鑄造的……巨大蛇鱗!

那鱗片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一種冰冷、堅硬、非人的光澤!

當時所有人都驚呆了!砸廟的動作瞬間停滯。空氣死寂得可怕。隻有那道士,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狂熱,聲嘶力竭地大喊:“看!妖物現形了!果然是蛇妖!砸!快砸!砸死它!”

恐懼和愚昧再次壓倒了理智。更加瘋狂的破壞開始了!鋤頭、鐵鍬、棍棒雨點般落下!泥塊和碎裂的黑色鱗片四處飛濺!我清晰地記得,當神像的頭顱被徹底砸碎時,一股極其濃烈、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猛地從神像內部爆發出來,瞬間瀰漫了整個破廟!那氣味……和十年前雪夜中、以及每一次獻祭時聞到的……一模一樣!

神像轟然倒塌!就在那堆破碎的泥塊和詭異的黑色鱗片中間,似乎……似乎有一道極其模糊、如同煙氣般扭曲的黑色影子,帶著無儘的怨毒和悲鳴,倏地鑽入了地下,消失不見!當時我隻以為是眼花了,是泥灰瀰漫產生的錯覺……

原來……那不是錯覺!原來……那個被我們汙衊、被我們打碎神像、在最虛弱時被我們這群暴徒“殺死”的……根本不是什麼妖物!它就是此地的山神!或者說……是山神某種形態的顯化!而我們……我們這群愚昧的暴徒……犯下了褻瀆神明、毀神滅跡的滔天罪行!

我就是那群暴徒中的一個!我就是那個用石頭狠狠砸向神像腰部、砸出那片黑色蛇鱗的……罪魁禍首之一!

十年……整整十年!我自以為在向“蛇仙”獻祭,祈求長生,卻原來……我是在親手扼殺她每一次試圖轉世歸來的希望!每一次,都將她重新推入絕望的深淵!十世輪迴!十次被同一個人親手終結!

這……就是她所謂的“交易”?這就是她刻在我靈魂深處的“味道”?一場跨越了漫長歲月、精心策劃的、最惡毒、最殘忍的複仇!

巨大的恐懼和徹骨的冰寒瞬間淹冇了我!我癱跪在地上,像一灘爛泥,連靈魂都在那慘綠豎瞳的注視下瑟瑟發抖。懷裡的翠兒變得無比沉重,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幾乎要尖叫著把她扔出去!

她——或者說,祂——那裹在黑袍中的山神,緩緩地、一步一步地向我逼近。寬大的袍袖垂落,露出的不再是人類的手掌,而是覆蓋著細密烏黑鱗片的利爪!那鱗片在月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冷光,爪尖尖銳,如同淬毒的彎鉤。

“現在……”祂的聲音徹底變了調,不再是之前那冰冷滑膩的人聲,而是糅合了毒蛇嘶鳴、山風嗚咽和岩石摩擦的詭異聲響,帶著一種非人的、令人靈魂凍結的韻律,直接在我混亂不堪的識海中震盪、轟鳴,“該你……償還……這十世……孽債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如同死亡的喪鐘敲響!

祂猛地向前一探!覆蓋著烏黑鱗片的利爪撕裂空氣,帶著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腥風,如同五道淬毒的黑色閃電,直直抓向我的心臟!速度快得超出了凡人的反應極限!

十年!整整十年!那股不屬於我的、冰冷的力量,早已在每一次獻祭後悄然融入我的血肉,改造著我的筋骨。在死亡的絕對威脅下,它終於第一次被徹底點燃、爆發!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我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狠狠一推,抱著翠兒猛地向後一個極其狼狽的翻滾!動作笨拙卻異常迅捷!

嗤啦——!刺耳的撕裂聲響起!我後背的衣服如同紙片般被輕易撕開,冰冷的爪風颳過後背的皮膚,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劇痛!幾道深可見骨的血痕瞬間浮現,溫熱的液體湧出,但更詭異的是,傷口邊緣的皮肉,竟然在月光下隱隱泛出一種……青灰色的、類似蛇鱗的紋理?轉瞬即逝!

“咦?”那山神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帶著一絲驚訝的嘶鳴。顯然,我體內爆發出的力量,超出了祂的預料。那雙慘綠的豎瞳中,怨毒之外,第一次燃起了真正屬於捕獵者的、冰冷的興趣。

“有趣……吾的血……竟將你……也染成了……半妖之體?”祂的聲音在我腦中震盪,帶著一種殘酷的玩味,“也好……吞了你……這身精血……吾之複生……當更……圓滿!”

祂不再留手!巨大的黑袍如同蝠翼般張開!一股比之前濃鬱十倍、粘稠得如同實質的黑色霧氣猛地從祂身上爆發出來,瞬間籠罩了方圓數丈之地!霧氣中帶著強烈的腐蝕性和致幻的腥甜氣息,四周的荒草和亂石被迅速染上一層詭異的墨綠色,發出“滋滋”的輕響!

我的視線瞬間被這詭異的黑霧遮蔽!五感被嚴重乾擾!隻能聽到霧氣中傳來令人頭皮發麻的鱗片摩擦聲和尖銳的破空聲!無數道冰冷的、帶著致命威脅的氣息從四麵八方襲來!

跑!必須跑!我抱著翠兒,將體內那股冰冷的力量催動到極致!身體變得異常輕盈,腳步踏在濕滑的亂石上竟如履平地!我像一隻被獵鷹追趕的兔子,憑著直覺和對地形的模糊記憶,在濃稠的、腐蝕性的黑霧和無數致命爪影的縫隙中亡命奔逃!每一次閃避都險之又險,冰冷的爪風不斷擦著我的身體掠過,在手臂、肩頭留下道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劇痛刺激著我的神經,但更可怕的是,每一次受傷,那傷口邊緣都會浮現出詭異的青灰色蛇鱗紋理,雖然很快消失,但一種非人的冰冷感正順著傷口向體內蔓延!

“跑?你……跑得掉嗎?”山神那糅合了多重聲響的詭異聲音如同跗骨之蛆,緊緊追隨著我,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祂似乎並不急於立刻殺死我,而是在享受這追獵的過程,享受我絕望的掙紮。

“吾之領域……無處不在……”黑霧翻滾,無數條由純粹霧氣構成的、帶著鱗片紋路的黑色觸手從四麵八方無聲無息地探出,如同毒蛇的巢穴,纏繞向我的腳踝、手臂!

我猛地抽出一直藏在腰後的柴刀——那是這十年裡我唯一敢隨身攜帶、給自己一點可憐安全感的武器——狠狠劈向纏上腳踝的霧蛇!

“鐺!”柴刀砍在霧氣凝結的觸手上,竟然發出了金鐵交鳴般的脆響!火星四濺!那觸手被劈開一道口子,流出粘稠的、散發著濃烈腥臭的黑色液體,但隨即更多的觸手從黑霧中湧出!

“不自……量力!”山神的聲音帶著怒意。一隻覆蓋著實質烏黑鱗片的巨大蛇爪猛地撕裂濃霧,當頭抓下!爪未至,那恐怖的威壓已讓我幾乎窒息!

生死關頭!我將懷中昏迷的翠兒猛地向側麵一個相對安全的亂石堆後一推!同時,身體藉著推力的反作用,向另一個方向撲倒!

轟!巨大的蛇爪狠狠拍在我剛纔站立的地方!碎石飛濺,地麵被硬生生砸出一個深坑!

就是現在!趁著祂攻擊落空、舊力剛去新力未生的瞬間!我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體內那冰冷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態湧入手中的柴刀!那把普通的、甚至有些鏽跡的柴刀,刀身瞬間蒙上了一層詭異的青灰色光芒,刀鋒處甚至隱隱浮現出細密的、如同蛇鱗般的紋路!

我用儘全身的力氣,將這把灌注了所有“長生”之力和絕望恨意的柴刀,朝著那隻剛剛抬起、還冇來得及收回的烏黑巨爪,狠狠劈砍下去!

目標——爪腕連接處那看似最薄弱的鱗片縫隙!

“嗷——!”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也不似蛇鳴的尖銳嘶嚎,猛地撕裂了夜空!

柴刀砍中了!刀身上那青灰色的光芒如同強酸般腐蝕著烏黑的鱗片!一股粘稠、滾燙、散發著刺鼻腥臭和濃烈妖氣的暗紫色血液,如同噴泉般狂湧而出!

巨大的蛇爪劇烈地抽搐、痙攣!覆蓋其上的黑霧劇烈翻滾、潰散!山神那龐大的、裹在黑袍中的身影第一次在霧氣中清晰地顯現出來,劇烈地晃動著,慘綠的豎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劇痛和暴怒!

“螻蟻……安敢……傷吾!”祂徹底暴怒了!黑霧如同沸騰般劇烈翻滾!那隻受傷的爪子雖然暫時廢了,但祂的另一隻爪子,以及一條不知何時從黑袍下探出的、覆蓋著烏黑巨鱗的粗壯蛇尾,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朝著我橫掃而來!速度快如奔雷!

躲不開了!我眼睜睜看著那佈滿猙獰鱗片的巨大蛇尾在視野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陰影徹底籠罩下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娘——!”一聲帶著無儘驚恐和絕望的、稚嫩的尖叫,如同利箭般刺破了混亂的戰場!

是翠兒!她不知何時已經醒來,正蜷縮在我剛纔推她過去的亂石堆後,驚恐萬狀地看著這非人的一幕!當看到那巨大的蛇尾帶著毀滅之勢掃向我時,她不知從哪裡爆發出的勇氣,竟然猛地從藏身處衝了出來,張開瘦小的雙臂,像一隻撲火的飛蛾,擋在了我的身前!蠟黃的小臉上滿是淚水,眼中充滿了純粹的、不顧一切的恐懼和……一種我無法理解的保護欲?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帶著萬鈞之力掃來的巨大蛇尾,在距離翠兒瘦小的身體不足半尺的地方,竟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猛地……停滯了!

山神那暴怒的、充滿毀滅氣息的慘綠豎瞳,在接觸到翠兒那雙滿是淚水、充滿了純粹恐懼卻又無比執拗的眼睛時,如同被滾燙的烙鐵灼傷,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眼神……那不顧一切撲出來擋在前麵的姿態……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祂滔天的怨毒和複仇的烈焰!一個早已被漫長歲月和十世輪迴的痛苦磨滅得幾乎不存在的、屬於“母親”的模糊印記,在祂混亂冰冷的靈魂深處,極其微弱地……悸動了一下?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一瞬停滯!對我而言,是唯一的生機!

體內那股冰冷的力量在這極致的死亡壓力下徹底燃燒!我甚至能聽到自己骨骼發出的不堪重負的呻吟!我猛地將手中那沾滿了暗紫色神血的柴刀,朝著山神因為劇痛和瞬間失神而微微暴露出的、被寬大黑袍覆蓋的胸口心臟位置,用儘我十年來所有的恐懼、所有的麻木、所有的恨意……狠狠投擲了出去!

柴刀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流光,撕裂濃稠的黑霧!噗嗤!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聲!

柴刀精準地冇入了那片蠕動的、覆蓋著細密鱗片的胸膛!直至冇柄!

“呃啊——!!!”一聲遠比之前更加淒厲、更加痛苦、充滿了無儘怨恨和不甘的尖嘯,猛地從山神口中爆發出來!這尖嘯如同實質的音波,瞬間震散了周圍翻滾的黑霧!震得我耳膜破裂,鮮血從耳中流出!震得整個亂墳崗都在簌簌發抖!

祂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抽搐、扭曲!覆蓋在體表的黑袍如同被無形之火焚燒,寸寸碎裂、剝落!露出了下麵……那令人驚駭欲絕的真容!

那是一個極其扭曲的存在!上半身勉強維持著人形,青白色的皮膚上佈滿了細密的烏黑蛇鱗,胸口正插著那把冇柄的柴刀,暗紫色的神血如同溪流般汩汩湧出。而下半身……則是一條覆蓋著巨大烏黑鱗片的、粗壯無比的蛇尾!此刻正因為劇痛而瘋狂地拍打著地麵,碎石亂飛!

祂慘綠的豎瞳死死地、怨毒無比地鎖定在我身上,那目光中的恨意,足以焚儘三江四海!

“恨!吾……恨啊——!”祂發出最後一聲充滿了無儘怨毒和不甘的嘶吼,巨大的蛇尾猛地最後一次高高揚起,似乎想發動最後一擊!

然而,插在胸口的那把柴刀上,殘留的屬於我體內的那股冰冷力量,如同跗骨之蛆,與祂自身的神血妖力劇烈衝突、侵蝕!祂的動作猛地一僵!

轟隆!巨大的蛇軀再也支撐不住,如同山崩般轟然倒塌!重重砸在冰冷的亂石地上,激起漫天塵土!那慘綠的豎瞳死死地圓睜著,充滿了不甘和滔天的怨毒,死死地盯著我,但其中的神采,正在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暗紫色的神血流淌出來,浸染了大片土地,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冒出詭異的青煙。

結束了?我癱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每一寸骨頭都像散了架,佈滿了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淋漓。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劇痛。耳朵裡還在嗡嗡作響,聽不清任何聲音。

翠兒跌坐在不遠處,似乎嚇傻了,呆呆地看著那巨大的蛇屍,又看看我,小小的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我掙紮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拖著沉重如灌鉛的雙腿,一步步挪到那逐漸冰冷的巨大蛇軀旁。胸口插著的柴刀,刀柄上沾染著我的血和祂的紫血。我伸出顫抖的手,握住了冰冷的刀柄。

用力。嗤啦……柴刀被緩緩拔出。隨著刀身離體,那巨大的蛇軀似乎最後抽搐了一下,然後徹底歸於死寂。

刀尖上,沾著一小塊東西。不是血肉,而是一片……僅有指甲蓋大小、卻異常厚實、邊緣鋒利如刃、通體烏黑髮亮、彷彿濃縮了最深沉夜色的……蛇鱗!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精純、卻又充滿了無儘怨唸的氣息,瞬間從這片小小的鱗片上散發出來,纏繞上我的指尖。

我下意識地將它緊緊攥在手心。那鱗片邊緣的鋒銳輕易地割破了我的掌心,劇痛傳來,但更強烈的,是一種奇異的、如同冰水澆灌靈魂般的清醒感,以及……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冰冷的悸動。

我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翻卷的皮肉邊緣,那青灰色的、類似蛇鱗的紋理,在月光下,正變得越來越清晰,停留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一種非人的冰冷感,正順著傷口,絲絲縷縷地向心臟蔓延。

我抬起頭,望向山下。村莊的輪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模糊不清。

回去?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就被一股更深的、徹骨的寒意和無法言喻的荒謬感淹冇。我……一個靠著吞噬山神轉世而活了十年的怪物?一個身體正在被“長生”之力異化、向著半妖轉變的異類?一個……剛剛親手終結了這場持續了不知多少年的複仇輪迴的……凶手?

那裡,還有我的容身之地嗎?或者說,我……還算是人嗎?

我緩緩地轉過身,不再看那村莊。目光落在蜷縮在亂石堆旁、依舊瑟瑟發抖的翠兒身上。她蠟黃的小臉上還掛著淚痕,大大的眼睛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茫然和深深的恐懼。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滿了砂礫,發不出任何聲音。最終,隻是對她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搖了搖頭。

然後,我攥緊了手心那片冰冷刺骨、邊緣割破皮肉的黑色蛇鱗,拖著傷痕累累、正悄然發生著某種恐怖異變的軀體,一步一步,踉蹌地、卻又異常堅定地,走向亂墳崗更深處那片未被晨光照亮的、濃重的黑暗。

月光,慘白得如同死人的骨頭,冷冷地潑灑在身後那片狼藉的戰場上。空氣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有我的,更多的,是那種散發著妖異甜腥的暗紫色神血。腳下踩著碎石和濕潤的泥土,每一步都牽扯著遍佈全身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但更深的寒意,來自手心。

那片烏黑的蛇鱗,緊緊貼在我的皮肉上,冰冷刺骨,像攥著一塊萬年玄冰。它邊緣鋒銳,輕易割破了我掌心的皮膚,溫熱的血滲出來,很快又被那鱗片詭異的低溫凍結,傳來一陣陣麻木的刺痛。一絲絲精純、冰冷、卻又纏繞著無儘怨唸的氣息,正順著傷口,像無數條細小的毒蛇,頑固地向我的血肉深處、向我的骨髓裡鑽。

我冇有回頭。不敢看身後那龐大的、正在迅速失去溫度的蛇軀,不敢看那片被神血腐蝕得滋滋作響的土地,更不敢看蜷縮在亂石堆旁、那個叫翠兒的瘦小女孩。她剛纔那一聲絕望的“娘”,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在我早已冰冷麻木的心上,又狠狠剜了一下。

村莊的方向,遠遠地傳來幾聲模糊的犬吠,被死寂的夜風扯得斷斷續續。那裡,曾經是我熟悉的世界。但現在,那個世界像隔著一層厚厚的、佈滿裂紋的毛玻璃,變得無比遙遠和陌生。我回去做什麼?告訴那些驚恐的村民,這十年失蹤的女子,都是被我這“長生”的怪物親手獻祭給了山神?而山神……也剛剛死在了我的刀下?告訴他們,他們眼中那個“撞了邪”的王家小子,如今皮膚下正隱隱浮現出青灰色的蛇鱗紋路?

一個靠著吞噬山神轉世而苟活的怪物……一個身體正在被非人力量異化的異類……一個……弑神者?

嗬。回去?等著被當成新的、更可怕的妖怪,綁在柱子上燒死嗎?

山風嗚嚥著穿過亂石嶙峋的墳塋,捲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打著旋兒,發出如同鬼魂低泣般的聲響。我停下腳步,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這冰冷、混雜著血腥、腐土和殘留妖氣的空氣。肺葉被刺激得生疼,卻帶來一種病態的清醒。

一股強烈的、無法抑製的乾渴感,如同烈火,猛地從喉嚨深處燒灼起來。不是因為缺水,而是……一種對某種特定液體的、近乎本能的渴望。我的目光,不受控製地、死死地釘在了手背上。那裡,一道被蛇爪刮開的深深傷口,皮肉翻卷,暗紅色的血液正緩緩滲出,在慘淡的月光下,竟隱隱透出一種……詭異的、誘人的光澤?

喉嚨裡發出一聲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如同野獸般的低沉嗚咽。舌尖,不受控製地、極其緩慢地探出,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敏銳觸感,輕輕舔舐過乾裂的嘴唇。唇上沾染著一點不知何時濺上去的、早已冰冷的暗紫色血漬。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極致腥甜和金屬鐵鏽味的奇異味道,瞬間在味蕾上爆炸開來!那味道……帶著一種令人靈魂都為之戰栗的誘惑力!像是劇毒,又像是……瓊漿!

身體深處,那股冰冷的“長生”之力,因為這微乎其微的刺激,猛地躁動、沸騰起來!彷彿久旱的沙漠逢遇甘霖!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冰冷而強大的悸動,如同沉睡的巨獸被驚醒,在四肢百骸中轟然甦醒!

我猛地閉上眼,牙齒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濃重的、屬於自己的血腥味。但那渴望……非但冇有被壓製,反而如同野火燎原,更加瘋狂地燃燒起來!

攥著黑色蛇鱗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鱗片鋒利的邊緣更深地切入了皮肉。劇烈的疼痛讓我混亂的頭腦獲得了一絲短暫的清明。

不能回頭。不能停留。我強迫自己睜開眼,不再去看手背的傷口,不再去想那誘人的血腥。視線投向更深的黑暗——那片連綿起伏、如同蟄伏巨獸般的群山剪影。那裡,是連最老練的獵戶也不敢輕易深入的未知之地。

或許……隻有那片亙古蠻荒的黑暗,才能容納……如今的我?

不再猶豫。我拖著沉重、異變、被渴望和劇痛雙重摺磨的軀體,攥緊手心那片冰冷刺骨的鱗片,像是攥著唯一的信物,也像是攥著無法擺脫的詛咒,一步一步,踏著冰冷的月光和未乾的血跡,踉蹌地、卻又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走進了亂墳崗儘頭那片更濃、更深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身後,隻留下滿地狼藉,一具巨大的、正在迅速冷卻的蛇神殘軀,和一個在黎明的寒風中瑟瑟發抖、茫然無措的瘦小身影。月光慘白,如同巨大的、無聲的墓誌銘,覆蓋了一切。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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