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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合集 第286章 湄河鬼船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5-07 08:39:03

故事簡介

我叫阿湄,出生在湄河邊的擺渡人家。十五歲那年,河底撈起一具無名男屍,我鬼使神差地偷走了他腕上的一隻青玉鐲。從此,湄河夜夜不寧——先是擺渡的老船工看見河心漂著一艘紙糊的船,船上坐著個冇有臉的新娘;接著,村裡接二連三有人夢見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站在自家門檻上,問他們討一碗“還魂湯”。鎮上的算命先生說,我惹上的是七十年前投河殉情的女鬼陳蝶姑。蝶姑當年因被逼嫁給死人守寡,跳河前發過毒誓:誰若在河底動她的東西,她便要那人的命來做替身。為了活命,我按照算命先生說的法子,在七月十五子時劃船到河心,將青玉鐲沉回原處。可船剛劃到地方,槳就碰到了什麼東西——水裡浮上來一個人,穿著我昨夜才晾在院子裡的大紅嫁衣,臉上糊滿了水草。她開口說話了,聲音卻是我自己的:“阿湄,你終於來了。我等你,等了七十年了。”

正文

我叫阿湄,生在湄河邊,長在擺渡船上。說“生”也不準確——我娘當年是坐著渡船過河時把我生下來的,據老船工六叔公講,我落地那晚,河麵上忽然聚攏了一層白霧,霧裡頭聽見有人吹嗩呐,調子又哀又長,跟出殯似的。我爹不以為意,說這是河神娘娘在給孩子賜名呢——“湄”字不就是水邊草木嗎?好養活。

好養活倒是真的。我爹是方圓十裡唯一的擺渡人,一條老木船,兩根竹篙,從河東到河西,渡人渡物也渡畜生。我五歲就能撐船,七歲能踩水,十歲那年已經敢一個人夜裡劃到河心收漁網。湄河的每一道彎、每一處暗礁、哪個水深哪個水淺,我都摸得一清二楚。我爹常說,我這條命是湄河給的,死了也得還回去。我那時候不懂這話的意思,隻是嘻嘻哈哈地劃著船,把兩岸的乘客從這頭送到那頭,收幾文銅板,偶爾換兩個熱紅薯。

事情是從那個夏天開始變的。

那年我十五歲。農曆六月十九,觀音會。河西的趙家村唱大戲,河東的人紛紛搭渡船過去湊熱鬨。我爹那幾天腰疼,撐不動篙,便讓我替他。我從早撐到晚,一船一船地拉人,手腕磨出了血泡,褲腿濕了又乾乾了又濕,黏在身上像第二層皮。

傍晚收工,最後一條船從河西返回河東,船上隻剩我一個人。夕陽把河麵染得像一鍋沸騰的鐵水,紅得發燙,紅得發黑。我把船靠在大柳樹下,正準備繫纜繩,忽然看見下遊不遠處的回水灣裡漂著一樣東西。

湄河上漂東西不稀奇,枯枝敗葉、死貓爛狗,甚至上遊漂下來的糞桶瓢盆,我都見過。可那個東西不一樣。它半沉半浮,水麵上露出一截白花花的手臂,五根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抓著什麼。

是人。

我冇有慌。在這條河裡見過死人的次數不算少——淹死的、投河的、被人害了推下水的,一年總有那麼兩三回。我抄起竹篙,把船撐過去,用篙頭勾住那人的衣領,慢慢拖到淺灘上。

是個男人。

看起來三十出頭,可能更年輕些,但泡得久了,麵板髮白髮脹,不好說。他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長衫,料子不差,不像打魚的窮漢。臉朝下趴著,水草纏滿了後腦勺,頭髮一縷一縷地貼在頭皮上,像倒扣的黑色毛筆頭。

我把他翻過來。

這倒不是我膽子大,實在是見得多了,冇什麼好怕的。死人就是死人,不會咬你,不會害你,頂多模樣嚇人些。但這個人的模樣並不嚇人——至少不比彆的死人更嚇人。他的臉雖然泡得有些浮腫,五官倒是端正的,嘴唇烏青,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左半邊臉上有一塊胎記,暗紅色的,從太陽穴一直蔓延到顴骨,像一片被壓扁的楓葉。

我盯著那塊胎記看了兩眼,不知怎麼的,心裡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塊胎記,在夢裡,在很久以前的夢裡。但我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從來冇有見過這個人。這種矛盾的感覺像一根刺紮在心裡,又癢又疼。

我彎下腰,想把他的身子再翻一翻,看看身上有冇有傷痕——我爹教過我,要是看見河裡漂上來的人,先看身上有冇有傷,有傷就報官,冇傷就去鎮上的義莊叫人。可就在我掀開他袖子的時候,一樣東西從我眼皮子底下滑了出來。

一隻鐲子。

青玉的,顏色很深,深到發黑,但又隱隱透著一點翠,像深潭底下的水色。鐲身上刻著細密的花紋,不是尋常的纏枝蓮或雲雷紋,而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線條,像字又不像字,像畫又不像畫。最奇怪的是,那隻鐲子套在他手腕上,卡得剛剛好,皮肉已經被泡得發脹了,鐲子卻像是嵌進去的一樣,紋絲不動。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摸。

指尖碰到玉麵的瞬間,我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不是疼,是涼,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涼,涼得我整條胳膊都在發抖。與此同時,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嗩呐聲。

不遠不近,像是從河的對麵傳過來的。調子哀哀切切的,不像喜慶的紅事,倒像報喪的白事。可我抬頭去看對岸,暮色蒼茫中,趙家村的戲台子已經收了場,河邊連個人影都冇有。

嗩呐聲停了。

我低下頭,看見那隻青玉鐲從死人手腕上滑了下來,骨碌碌滾進我的手心裡。

是它自己滑下來的。我發誓我冇有用力去扯。它就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人,自己鬆了勁兒,溫溫順順地躺進了我的掌中。鐲子不太涼了,甚至帶著一點溫熱,像是剛從活人手腕上褪下來的一樣溫熱。

我應該把它放回去。

我清楚地記得自己當時是這樣想的。死人身上的東西不能拿,拿了要遭報應,這種話從小聽到大,耳朵都聽出繭子了。可我握著那隻鐲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忽然覺得它本來就該是我的。不是偷的,不是撿的,是它自己來找我的。

這個念頭一起,我就把它套上了自己的手腕。

鐲子太大,在我細瘦的腕骨上晃來晃去,像一個不合時宜的手銬。可是當我把袖子放下來遮住它的時候,那種晃盪的感覺就消失了——它變得緊緊貼住我的皮膚,像是長在了上麵。

我冇有去義莊報信。

我把那個死人重新推回了河裡。竹篙一撥,水流就把他的身子捲進了回水灣的漩渦裡,轉了兩圈,沉了下去。湄河吞東西向來不吐骨頭,明天一早,他就會被衝到下遊更遠的地方,或者被魚蝦啃得麵目全非。冇人會知道他從哪裡來,也冇人會在意他去了哪裡。

我撐著船回家,我爹正坐在門檻上等我。他看了我一眼,皺了皺鼻子,說:“你身上什麼味兒?”

“河腥味兒。”我說。

“不是。”他搖了搖頭,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道說不清道不明的光,“是陳年的香氣,檀香、沉香,還有什麼……我說不上來。像是廟裡的味兒。”

我低下頭嗅了嗅自己的袖子,什麼也冇聞到。

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站在湄河中央,水冇到腰際,四周白霧茫茫。霧裡有嗩呐聲,比白天聽到的更響更近,嗚嗚咽咽的,震得耳膜發疼。然後我看見了一艘船。

那艘船很小,比我家渡船小一半,通體雪白,像是紙糊的。船頭上坐著一個女人,穿著紅嫁衣,蓋頭遮住了臉。她的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左手腕上戴著一隻青玉鐲,和我腕上的一模一樣。

“你是誰?”我聽見自己問。

女人冇有回答。她的蓋頭被風吹起來一角,露出半張臉——冇有五官,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有人用橡皮把眉眼口鼻全部擦掉了。

我猛地睜開眼,渾身冷汗,被褥濕透。

窗外的湄河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像一條死蛇,一動不動。

第二天,趙家村出事了。

趙木匠家的老三,傍晚去河邊洗腳,就再也冇有回來。村裡人沿著河岸找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在下遊三裡地的蘆葦蕩裡找到了他——臉朝下趴著,兩隻手往前伸,像是在夠什麼東西。翻過來一看,左半邊臉上多了一塊胎記,暗紅色的,從太陽穴一直蔓延到顴骨,和昨天那個死人臉上的一模一樣。

那塊胎記不是天生的。趙老三臉上乾乾淨淨活了二十三年,一夜之間就長出了這麼個東西。

“黴運要來了。”六叔公蹲在河邊抽旱菸,煙鍋子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河裡的東西找到了替身,就不會收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冇有人接茬。河東河西的人都知道六叔公的話不是鬨著玩的。他在這條河上活了七十二年,見過的怪事比我們吃過的鹽還多。

果然,當天夜裡又出事了。

這回是王屠戶的閨女,十七歲的大姑娘,睡到半夜忽然爬起來,穿著紅衣裳就往外走。她娘追到河邊,看見閨女已經走進水裡了,水漫到腰際,還在往前走,像是有人在河心叫她。她娘死命拽回來,閨女渾身上下冰涼,嘴裡不停地說胡話:“鐲子呢?我的鐲子呢?還給我……還給我……”

王屠戶家閨女手上也有一隻玉鐲,翠綠的,是她的陪嫁。第二天早上醒來,那隻鐲子碎成了三瓣,斷口處滲出一絲一絲的血。

訊息傳開,整個湄河兩岸都炸了鍋。

接二連三有人夢見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我家的管事鄒嬸子夢見那女人站在廚房門口,問她討一碗紅糖水;李瘸子家的兒媳婦夢見那女人坐在她床邊,替她梳頭;就連對岸龍門鎮賣豆腐的陳寡婦也做了同樣的夢,夢見那女人打碎了她的豆腐攤子,說“這不是我要的白的,這是死人的白”。

每一個夢見紅嫁衣的女人,第二天都會發現家裡少了一樣東西。不是值錢的玩意兒,都是些細碎的小物件——一根紅頭繩,一麵圓鏡子,一把桃木梳子,一雙繡花鞋。這些東西悄冇聲息地就冇了,像是在被什麼人一件一件地收走。

隻有我知道她在收什麼。

她在收嫁妝。

我腕上那隻青玉鐲越來越緊了。起初隻是稍微有些勒,到後來已經陷進了皮肉裡,取不下來也轉不動。鐲子的顏色一日比一日深,從青變黑,從黑變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流動。最要命的是,每天早上醒來,我都會發現床前多了一樣東西——一雙繡花鞋,一隻銀簪子,一方紅帕子。都是我在夢裡自己拿來的。

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學會的夢遊。

老船工六叔公是第一個猜到真相的人。那天他把我叫到河邊,讓我伸出手來。我把袖子往上擼了一截,露出那隻陷在皮肉裡的青玉鐲。六叔公盯著看了半晌,煙鍋子掉在地上都冇去撿。

“阿湄,”他的聲音像破風箱一樣粗啞,“你知不知道你戴的是什麼東西?”

我搖頭。

“那不是鐲子。”他說,“那是拴魂鏈。”

七十年前,湄河上有個姓陳的大戶人家,家裡有個女兒叫蝶姑,生得極美,一雙眼睛能把人的魂勾走。蝶姑十六歲那年,被她爹許配給了河東周家的獨子。周家是鎮上數得著的高門大戶,這門親事算得上門當戶對。可惜周家的獨子是個癆病鬼,拜堂那天就吐了血,冇等入洞房就嚥了氣。

蝶姑一夜之間從新娘子變成了寡婦。

周家不肯放人,逼她守寡,說是“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蝶姑被關在周家後院的柴房裡,穿一身白,不許出門,不許見人,連說話都不許大聲。周家的規矩大,新寡的婦人不能露臉,否則就是不知羞恥。蝶姑就這樣被關了整整一年。

一年後的七月十五,中元節,周家的人都在前院燒紙錢,冇人管後院。蝶姑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套紅嫁衣,穿在身上,塗了胭脂,抹了水粉,把自己打扮得像出嫁那天一樣好看。她偷偷溜出周家後門,走到湄河邊上。

有人看見她坐在河岸上哭,哭了一陣又開始笑,笑完了就站起來,一步一步往河中間走。走到水漫到胸口的時候,她回過頭來,對岸上的人說了一句:“我在河底等著。誰動我身上的東西,誰就來陪我。”

說完這句話,她一頭紮進了水裡。

第二天,周家派人下河打撈,撈了三天三夜,什麼都冇撈到。蝶姑的屍體就像是融化在水裡了一樣,連一根頭髮絲都冇留下。但周家上下都說,出事的那個地方從那天起就變了——河水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顏色,說是青又不是青,說是黑又不是黑,像是有人在河底熬了一鍋濃濃的墨汁。

而蝶姑手上戴的那隻青玉鐲,據說是一對,是她孃家的陪嫁,另一隻隨她沉入了河底,再也冇人見過。

“這是第二隻。”六叔公指了指我手腕上的鐲子,“七十年前沉下去的那一隻,被你撿回來了。”

他告訴我,那個我從前天河裡撈起來的男人,不是普通的死人,是負責在河麵上巡遊的“探陰差”——這些人活著的時候是河工或者船伕,死後被河裡的鬼魂收去做差役,專門在湄河裡巡視,替水下的孤魂尋找替身。他的臉不是泡腫的,是被什麼東西勒死的,那塊胎記也不是胎記,是河裡的東西在他臉上留下的烙印。

“你把他的鐲子拿走了,他冇了差事,回不到水下去了。”六叔公說,“現在他的魂就附在你身上的這隻鐲子裡,一天到晚催著你往河邊走。等你真走到河裡去了,他就把你拖下去,用你的身子換他的身子,他就解脫了。”

我聽得後背發涼,但又覺得哪裡不對勁:“可那個穿紅嫁衣的女人是誰?不是蝶姑嗎?”

六叔公的眼神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蝶姑?”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那是他們的說法。我不這麼說。”

“那您怎麼說?”

六叔公沉默了很久。河風吹起他花白的頭髮,露出一雙渾濁卻精亮的眼睛。他盯著我看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工夫,最後伸出手來,在我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

“你彆問了。”他說,“有些事,問了就回不了頭了。”

我被他這句話嚇住了,不敢再問。可是當天晚上,我就知道了他不肯說的那個秘密。

那一夜月光極好,好得不像話。湄河上鋪了一層碎銀子,亮堂堂的,河底的石頭和水草都看得清清楚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手腕上的鐲子燙得像剛出爐的鐵圈,燒得我整條胳膊都在疼。

我爬起來,赤著腳走出屋門。

月光照在院子裡,白花花的一片。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衣裳,被風吹得晃晃悠悠的,像是有人穿著它們在跳舞。其中一件是我昨夜才洗好晾出去的大紅棉襖——我爹去年過年給我做的,我一直捨不得穿,嫌它太紅了,穿出去招眼。

可這會兒,那件紅棉襖不見了。

晾衣繩上隻剩下一隻空蕩蕩的衣架,在月光下輕輕搖晃。

我愣住了,還冇來得及反應,雙腳已經不聽使喚地朝河邊走去。不是我自己要走的,是那隻鐲子在拽我——它像是長了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我一步一步往前走。我的腳踩在泥地上,踩過蒺藜和碎石子,踩過濕滑的草坡,一直走到河邊的大柳樹下。

船還拴在那裡。

我上了船,解了纜,撐起竹篙。我的動作熟練得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可我腦子裡是清醒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知道自己要往河心去,我知道自己不應當去,可我就是停不下來。

船槳劃破了平靜的河麵,發出嘩啦嘩啦的水聲。月光在水波上碎成了無數片,像一地的碎玻璃渣子。我把船撐到了河心最深處,那個據說七十年前蝶姑投河的地方。

水在這裡是黑色的。

月光再亮也照不穿這層黑色。它就那麼黑沉沉地鋪在河麵上,像一口巨大的棺材蓋子,把水下的東西遮得嚴嚴實實。我停了篙,船在水麵上慢慢打轉。鐲子不燙了,變得冰涼,涼得我手腕上的皮肉都發麻了。

然後我看見了那艘船。

就是那天夢裡見過的白色小船,通體雪白,像紙糊的,船頭上坐著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這次她冇有蓋蓋頭,也冇有戴麵紗,她的臉就那樣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月光下。

我看見了一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眉眼、鼻子、嘴唇,連下巴上那顆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瞳孔,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空腔,像是被什麼東西挖去了,黑漆漆的,望不到底。

她坐在那艘白船上一動不動,左手搭在船舷上,手腕上戴著一隻青玉鐲,和我腕上的一模一樣。兩隻鐲子在月光下同時發出了光,青幽幽的,像兩盞鬼火。

“你不是陳蝶姑。”我聽見自己說。我本以為會害怕,可聲音出來的時候,平靜得連自己都吃了一驚。

女人笑了。她笑起來的樣子和我一模一樣,連嘴角歪斜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她伸出那隻戴著鐲子的手,朝我招了招。

“叫你看出來了?”她說。

她的聲音像是對著我耳邊說話的,可她的嘴唇並冇有動。那個聲音從水底傳上來,從船底傳上來,從四麵八方傳上來,最後落進我的耳朵裡,變成了一種似曾相識的腔調。

“阿湄,你終於來了。我等你,等了七十年了。”

“你不認識我了嗎?”她歪著頭看我,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裡忽然泛起了一層水光,“你好好看看我,看看我的臉。”

我看過了。那張臉和我的臉重疊在一起,像是鏡子裡的自己。

“我是你。”她說。

水麵上起了一陣風,很輕很柔,卻把她的紅衣吹得獵獵作響。風裡裹著一股濃烈的香氣,是檀香和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和我那天回家時我爹聞到的一模一樣。

“七十年前你叫陳蝶姑,我叫陳蝶姑。周家的人把我們害死了,我們的屍體沉在了這條河裡。”她說著說著,聲音就變了,不再是模仿我的腔調,而是一種更古老更滄桑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我們的魂在這條河裡困了七十年,日日夜夜在水底下熬著,等著有人來替我們。”

“替你們?”

“替我們活著。”她說,“我們在河底熬了七十年,一天比一天散,一天比一天碎,再不上岸就要徹底散了。所以我們造了一艘船,往上遊去找我們的來處。就在前天,我們找到了。”

她伸手指了指我。

“你就是我們的來處。你身上流著陳家的血,你是蝶姑的侄孫女的孫女。這條河認得你的血,所以它把那個鐲子送到了你手上。你戴上了它,就等於答應了我們。”

我想說我根本冇有答應什麼,可話還冇出口,船底下就傳來了咚咚咚的聲音。有人在水下敲船底,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敲門。

我低頭去看。

月光能照到的水麵上,映出了船底的輪廓。而在那層薄薄的水麵之下,有一張臉正貼在船板上,臉朝上,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

是那個男人。那個我從河裡撈起來的死人。

他的臉上已經冇有胎記了,皮膚光潔得像新剝的雞蛋。他咧著嘴衝我笑,嘴裡含著一口水,咕嚕咕嚕地說了一句什麼。我聽不清,但我看得懂他的口型。

他說的是:“還給我。”

船猛地一晃。

我整個人被甩進了水裡。河水灌進口鼻的瞬間,我看見了水底下密密麻麻的白色影子——他們排成一排一排的,手牽著手,站在河底,仰著頭,用空洞的眼眶望著我。為首的是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她的臉正在慢慢融化,像蠟燭一樣往下淌,露出底下另一張臉。

那張臉不是我的。

那張臉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紀,臉上的皺紋像河床上的裂痕,縱橫交錯。她的眼睛是閉著的,嘴角卻微微上揚,像是在笑。她的左手攥著一根東西——一根長長的紅頭繩,另一頭拴在我腰間。

她想把我拉下去。

我用儘全身力氣蹬水,想往上遊,可那根紅頭繩像一根鐵鏈一樣,拽著我往水底下沉。水麵上方的月亮越來越小,越來越暗,最後變成了一顆米粒大的白點,淹冇在茫茫的黑暗裡。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死的時候,一隻手抓住了我的頭髮。

往上拽。

不是往水裡拉,是往水麵上拽。那手很大,指節粗壯,像船槳一樣有力。我被那隻手薅著頭髮扯出了水麵,灌了一大口空氣,然後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耳邊吼道:

“你這死丫頭,讓你彆動河裡的東西,你偏不聽!”

是六叔公。

他站在我家那條老渡船船頭,一條胳膊夾著我的腦袋,另一條胳膊撐著竹篙,滿臉都是水,花白的鬍子上掛著水草。他把我像拖死狗一樣拖上船,然後轉身對著黑黢黢的河麵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回去!”他衝著河裡喊,“這丫頭是我看著長大的,她的命我保了!你們要替身,去找旁人!找那些該淹死的人,彆禍害一個十五歲的孩子!”

河麵上起了一陣漩渦,慢慢擴大,越轉越快,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在眨。漩渦中心冒出一股黑水,帶著濃烈的臭味,熏得我幾乎要吐出來。六叔公把船撐得飛快,竹篙在水麵上啪啪地打著,像放鞭炮一樣。那隻眼睛一直跟著我們,直到船靠了岸,才緩緩合上。

我渾身濕透地癱在岸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吐出來好幾口河水。

六叔公蹲在我身邊,一根接一根地抽旱菸,抽了不知多久,忽然把煙鍋子往地上一磕,站了起來。

“那隻鐲子呢?”

我抬起手腕。鐲子還在,顏色又變回了最初的青玉色,不燙也不涼,安安靜靜地貼在我的皮膚上,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六叔公盯著那隻鐲子看了半天,歎了口氣。

“我跟你說實話吧。”他說,“六十年前,我也撿到過一隻青玉鐲。”

我猛地抬頭看他。

“也是在這條河裡,也是七月十五。”他撩起左手的袖子,露出光溜溜的手腕,“你看看,什麼都冇有。因為它從我手腕上消失了,從我把它還給河神娘孃的那天起就消失了。”

“您怎麼還的?”

“做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紙人,把鐲子戴在紙人手上,在七月十五子時劃到河心,把紙人沉下去。”六叔公說,“這叫‘還魂替身’。紙人替你擋了災,鐲子歸了原主,你就冇事了。”

我看見了希望,又覺得太簡單:“就這麼簡單?”

“簡單?”六叔公苦笑了一聲,“傻丫頭,你知不知道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紙人,要在哪裡才能做得出來?”

我搖頭。

“要在義莊裡做。”他說,“要用七七四十九張黃紙,蘸著死人棺材底下的水,一張一張糊起來。紙人的骨架要用柳條編,柳條要在墳頭上長出來的才行。紙人的頭髮要用死人的頭髮來粘,眼睛要用死人眼睛裡的膜來畫。你每糊一張紙,就要往紙上吹一口氣,吹足了四十九天,紙人纔算是‘活了’。”

他的手在發抖,煙鍋子裡的菸絲撒了一地。

“我做過的。”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六十年前,我為了替一個女人還魂,在義莊裡糊了四十九天的紙人。紙人沉下去的那天晚上,她站在河中央對我笑了笑,然後化成了一攤水,消失了。我活了七十二年,一輩子冇有娶親,就因為那個晚上,她的笑像刀子一樣刻在我心口上,刻了一輩子。”

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那個女人,”我顫聲說,“是陳蝶姑?”

六叔公冇有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揹著手往家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冇有回頭,聲音被河風吹得斷斷續續:

“明天跟我去義莊。你的時間不多了——四十九天之後是中元節,錯過了那天,你就得再等一年。可你的命,等不了一年。”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裡,低頭摸了摸腕上的青玉鐲。

鐲子裡隱隱約約有一個聲音,像心跳,又像哭聲,撲通撲通的,一下接一下。我聽了一會兒,終於聽清楚了——不是哭聲,是嗩呐聲,遠遠近近,哀哀切切,像一場永遠散不了的喪事。

河麵上起了霧。

那雙眼睛——那隻漩渦裡的大眼睛——在霧的深處緩緩地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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