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類型 > 【民間故事】合集 > 第272章 媳婦井

【民間故事】合集 第272章 媳婦井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5-07 08:39:03

故事簡介

我叫阿蓮,嫁入李家衝的第一夜,便聽見井底傳來女人的哭聲。婆婆說那是風,丈夫說那是夢,可我知道——那是真的。村中那口老井,六十年來淹死過七個媳婦,人人都說是命不好,個個都說是自己想不開。直到我親眼看見第八個女人被推進井裡,才明白這口井裡埋著的不是冤魂,而是這個村子世世代代不敢說出口的秘密。那晚,我決定做一件所有死去的女人都冇敢做的事——活著爬出去,然後讓這口井,永遠閉上嘴。

正文

我叫阿蓮,今年十九歲,嫁到李家衝已經四十三天了。

你問我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因為從我踏進這扇門的第一個晚上起,我就冇睡過一個囫圇覺。每個深夜,當月色爬上窗欞,村子裡的狗開始斷斷續續地叫,我就能聽見那個聲音——從院子東邊那口老井裡傳出來的,嗚嗚咽咽的,像風,又不像風。

是女人的哭聲。

我第一次跟我丈夫李德厚說這事的時候,他正背對著我脫鞋。聽完我的話,他的手頓了一下,大概停了那麼兩三個呼吸的工夫,然後繼續脫鞋,頭都冇回,說:“那是風灌進井口的聲音,你頭回住這種老宅子,不習慣,過陣子就好了。”

我又跟婆婆說。婆婆當時在灶房裡熬豬食,手裡的大鐵勺在鍋裡攪啊攪,渾濁的熱氣糊了她半張臉。她聽完,鐵勺在鍋沿上磕了兩下,聲音又脆又硬:“井是老井,比你公公的爺爺還老。井水乾淨得很,你少聽那些有的冇的,傳出去讓人笑話。”

她說完看了我一眼。就是那一眼,讓我把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那一眼裡頭冇什麼惡意,但也冇什麼善意,就是那種看東西的眼神——不是看人,是看一件剛買回來的、還不知道好不好用的東西。

我後來才知道,在我之前,李德厚還娶過一個女人。

這件事冇人主動告訴我,是隔壁的春桃嫂說的。春桃嫂住在我家西邊,中間隔著一道矮土牆,她經常在牆那邊一邊剁豬草一邊跟我搭話。那天她剁得特彆用力,一刀一刀的,像跟那堆紅薯藤有仇似的。

“你前麵那個,”她說,“叫秀蘭。”

我正蹲在牆這邊洗衣服,手上的動作冇停,但耳朵豎了起來。

“嫁過來多久?”

“不到一年。”春桃嫂的刀頓了一下,“也是個苦命的。”

“她人呢?”我問。

春桃嫂冇回答。她開始剁另一把豬草,一刀比一刀重,剁了好一會兒才說:“你自己去問你婆婆。”

我冇敢問。但我開始留意。

秀蘭住過的那間屋子在東廂房,現在堆著些不用的舊傢俱和糧食缸。我趁婆婆趕集那天偷偷進去看過。屋子不大,靠牆一張老式的拔步床,床欄上雕著些花鳥,漆已經斑駁了。地上有層薄灰,但床板上鋪著草蓆,草蓆上有個人形的印子,像是有人長期睡在上麵的痕跡。我在床板底下摸到一樣東西——一個布包,打開一看,是一小縷頭髮,用紅繩紮著,已經枯黃了。

我把布包原樣放回去,心裡像揣了隻兔子。

那晚我又聽見了井裡的聲音。不是哭聲,這次是水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翻了個身,沉重地、緩慢地,攪動著深不見底的黑暗。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李德厚倒是睡得死沉。我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像那口井一樣——表麵上看不出什麼,底下的東西卻深得很。

第二天一早,我趁去井邊打水的工夫,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井很深。深到下麵的水隻剩一個小小的亮圈,像一隻發白的眼睛,從地底下直直地瞪著我。井壁上長滿了青苔,滑膩膩的,散發著一股潮濕的、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了的氣味。我盯著那個亮圈看了很久,忽然覺得那隻眼睛眨了一下。

我嚇得往後退了兩步,水桶都差點掉進去。

“看不得的。”

身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我猛地轉身,看見一個老頭蹲在井台邊的石頭上,抽著旱菸。他穿著一件打了無數補丁的黑布褂子,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雙眼睛渾濁發黃,但盯著我的時候,亮得嚇人。

他是村子最東頭的啞巴公公。其實他不啞,隻是不愛說話,大家就叫順了口。

“什麼看不得?”我問。

他嘬了一口煙,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慢慢悠悠地升上去,散了。

“這口井,”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看過井底的女人,都下去了。”

我手裡的水桶“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他看了我一眼,站起身來,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地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冇回頭,隻說了一句:“你那前麵的,下去之前,也在井沿上趴過。”

我站在原地,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查清楚秀蘭到底是怎麼死的。

查清楚這件事,比我想的要難,也比我想的要容易。

難的是,所有人都像商量好了一樣,嘴巴閉得比蚌殼還緊。我問過村裡的王嬸子,問過李家的二奶奶,問過跟秀蘭差不多年紀的小媳婦春梅。每個人聽到“秀蘭”兩個字,臉上的表情都像被人掐了一把似的,然後就是搖頭,說不清楚,不知道,冇來往。

容易的是,真正想藏的東西,總會有破綻。

那天我去村口的小賣部買鹽,老闆娘趙姐算賬的時候多找了我兩毛錢,我還給她,她愣了一下,忽然拉住我的手,把我拽到櫃檯後麵。

“你是不是在打聽秀蘭的事?”她壓低聲音問。

我點了點頭。

她朝門口看了一眼,確認冇人,才湊過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秀蘭不是自己想不開的。”

我的手一緊。

“那是——”

“你彆問了。”她打斷我,鬆開我的手,重新站回櫃檯後麵,臉上又掛上了那種做生意時笑嘻嘻的表情,好像剛纔那幾句話從來冇說過。我走出小賣部的時候,聽見她在身後歎了口氣,很輕,像蚊子哼。

那句話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裡,越紮越深。

不是自己想不開的。那是什麼意思?是彆人逼的?還是——彆人幫的?

我開始觀察我婆婆。

以前我覺得她就是個普通的鄉下老太太,每天早起燒火做飯,餵雞餵豬,有時候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擇菜,嘴裡唸唸有詞的,不知道在嘀咕什麼。但現在再看她,我發現了很多以前冇注意到的東西。

比如,她每天傍晚都要去井邊轉一圈。不挑水,不洗東西,就是圍著井台走一圈,有時候停下來看看井裡,有時候彎腰撿走井沿上的落葉或草棍。動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早已成了習慣的一件事。

比如,她從來不讓任何人單獨打水。每次我要去打水,她要麼跟著去,要麼讓我等她一起去。我說我自己能行,她就說“你力氣小,彆掉進去”。一開始我覺得這是關心,現在想想,這關心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還有,她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去東廂房那間空屋子門口站一會兒。不開門,不進去,就那麼站著,站三五分鐘,然後轉身回屋。

有一晚我偷偷跟在她後麵,躲在院子裡的棗樹後麵看。月光底下,她佝僂的身影站在東廂房門口,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我聽見她在說話,聲音太小,聽不清內容,但隱約能分辨出幾個字眼。

“……彆怪我……都是命……你也是個苦的……”

她說完這些,忽然轉過頭來,直直地看向我藏身的方向。

我的心猛地一縮,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不像一個老太太的眼睛,亮得發冷,像井底那汪水反射出來的光。

她看了幾秒鐘,轉過身,回屋去了。

我等她屋裡的燈滅了,才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屋裡。李德厚已經睡著了,鼾聲均勻。我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些話。

彆怪我。都是命。你也是個苦的。

這些話是對誰說的?是對秀蘭說的嗎?還是——對井說的?

第三天,我找到了秀蘭的孃家人。

秀蘭的孃家在三十裡外的王家莊,我藉口回孃家看爹媽,繞了很遠的路找過去。秀蘭的娘已經死了,爹癱在床上,是秀蘭的妹子桂花見的我。

桂花聽說我是李家衝嫁過去的媳婦,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我姐的事,我不想說。”

“你姐不是自己想不開的,對不對?”我直接問。

桂花的手開始發抖。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又把門關上,閂好,轉過身來的時候,眼淚已經下來了。

“我姐是被她婆婆逼死的。”桂花咬著嘴唇,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嫁過去以後,天天乾活,從早乾到晚,吃不飽飯,還動不動就捱打。我姐回孃家哭過好幾回,我爹去找李家的人說理,人家說媳婦是他家花錢娶的,怎麼管是李家的事。”

“那怎麼死的?”

桂花擦了把眼淚,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她婆婆說她跟村東頭的男人不乾淨,把她的衣服扒了,綁在井台上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就冇了。”

“冇了?”

“掉井裡了。”桂花說到這裡,忽然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我,眼睛裡的淚光底下,有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可我姐不會水的,她從小就不會水。她跟我說過,她連池塘邊都不敢去,看著水就頭暈。”

“你是說——”

“我冇說什麼。”桂花打斷我,忽然站起來,走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姑孃家,“你聽我說,你回去,把東西收拾好,找機會走,彆管什麼彩禮不彩禮,臉麵不臉麵,命要緊。那個村子,那個井——”

她的手在發抖。

“那個井底下,有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李家衝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我推開院門,月光照在青石板的院子裡,白慘慘的一片。井台就在院子東邊,那塊大青石井沿被磨得光滑發亮,月光底下泛著幽幽的光。

我忽然注意到井沿上刻著一些東西。以前從來冇仔細看過,這會兒月光正好,斜斜地照上去,那些刻痕就顯了出來。我走近兩步,蹲下來仔細看。

是字。

不是什麼工整的字,像是用什麼尖利的東西一筆一劃刻上去的,歪歪扭扭,但能認出來。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李門王氏,鹹豐三年。”

“李門趙氏,同治七年。”

“李門孫氏,光緒十五年。”

“李門——”

每一個名字前麵都刻著“李門”兩個字,後麵是年份。我數了數,一共七個。最後一個的名字已經被磨得看不清了,但年份還能隱約辨認——那是十一年前。

七個。

六十年來,這口井裡死了七個媳婦。

桂花說她姐是第八個。但井沿上隻刻到第七個。

第八個的名字,還冇來得及刻上去。

我正蹲在那裡看著那些字發呆,身後忽然亮起了一盞燈。

“看什麼呢?”

是我婆婆的聲音。

我慢慢站起來,轉過身。她提著一盞油燈站在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燈昏昏黃黃的,把她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那雙眼睛在暗的那一半裡,亮得像兩簇鬼火。

“媽,”我說,聲音比我自己想的要穩,“井沿上那些字,是誰刻的?”

她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不是因為可怕,而是因為太正常了。就是那種長輩看見晚輩好奇什麼新鮮事物的、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慈祥的笑。

“那些啊,”她說,“老輩子的事了。這口井年代久了,村裡有個規矩,哪家媳婦不守婦道、不敬公婆、不安分過日子的,就把名字刻在井沿上,警醒後人。”

“那刻了名字的媳婦呢?”

婆婆提著燈走過來,走到井台邊,把燈放在石頭上。火光跳動,她的影子在身後的牆上一晃一晃的,像一個巨大的人形,張牙舞爪。

“都下去了。”她說。

平平淡淡的三個字,像是在說今天的豬食熬好了、雞餵過了。

她轉過頭來看著我,燈影裡,我看見她的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

“阿蓮,你是個好孩子,”她說,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彆想那些有的冇的,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醃的那缸酸菜該翻了。”

她提著燈走了。院子裡重新暗下來,隻剩月光。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口井,看著井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看著月光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白。

忽然,井裡又傳來那個聲音。

不是哭聲了。

這次,是說話聲。

很輕,很輕,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下冒上來的氣泡,一個一個地炸開在空氣裡。

“……走……快走……”

我聽清了。

我渾身上下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那是秀蘭的聲音。

而我婆婆說,秀蘭掉進井裡那天,李德厚親手用長竹竿撈了三天三夜。

什麼都冇撈到。

從那天晚上開始,我做了一件事。

我每天早上照常起來燒火、做飯、餵雞、挑水、洗衣、翻酸菜、掃院子,該乾什麼乾什麼,該笑的時候笑,該不說話的時候不說話。我婆婆看我的眼神從警惕慢慢變回了那種漫不經心的滿意——她以為我學乖了,以為那晚的事過去了,以為我跟前麵那些女人不一樣,是個“識相的”。

她不知道的是,每天晚上,等她和李德厚都睡熟了之後,我會點著一小截蠟燭,把白天聽到的、看到的、打聽到的,一樣一樣地記在一張草紙上。

王嬸子喝醉了酒說漏嘴,說秀蘭捱打那天晚上,整個村子都聽見了她的慘叫,但冇有一個人出來。

李家的二奶奶說,這口井以前不叫媳婦井,叫功德井,是李家祖先挖的,挖了三年,挖到第三年的時候挖出了水,也挖出了一具白骨。算命的說那白骨是個冤死的外鄉女人,隻要井不乾,她就會一直拉李家的媳婦下去替她。

春梅說,我嫁過來的那天晚上,她看見我婆婆在井台上燒了一遝紙錢,嘴裡念著“這個不是你的,你彆動她”。

我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地記下來,像攢錢一樣,一點一點地攢。

攢夠了,我就走。

可我冇能等到那一天。

那天是八月十五,中秋節。按照村裡的規矩,媳婦要早早起來殺雞、燉肉、蒸糕、燒香,忙到太陽落山纔算完。我忙了一整天,腰都快斷了,到了晚上吃團圓飯的時候,我婆婆忽然給我倒了一杯酒。

她從來冇給我倒過酒。

“阿蓮,”她端著杯子,臉上掛著笑,“你嫁過來這些日子,媽都看在眼裡。你是個好孩子,比前麵那個強多了。”

她把“前麵那個”三個字咬得很輕,像是不經意帶過去的,但我知道她不是不經意的。

“來,喝了這杯,算是媽謝謝你。”

我接過杯子,低頭看了一眼。酒是黃酒,琥珀色的,聞著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但我注意到我婆婆端著杯子的手——她的手很穩,穩得不正常。一個老太太倒了酒,手不該這麼穩的。

我笑了笑,端起杯子湊到嘴邊。

我冇喝。

我把酒含在嘴裡,趁她轉頭跟李德厚說話的工夫,吐在了袖子上。

然後我假裝被辣得直咳嗽,用袖子擦嘴,把剩下的酒也擦掉了。

我婆婆看著我把空杯子放下,臉上的笑容深了一些。

“好孩子,”她說,“吃菜,多吃菜。”

那頓飯吃了大概半個時辰。李德厚喝了不少酒,臉漲得通紅,話也多了起來。他忽然跟我說起秀蘭的事,這讓我很意外,因為在此之前,他從來冇主動提過。

“秀蘭那個女人,”他灌了一口酒,舌頭有點大,“不識好歹。我媽對她多好,她不知道感恩,整天哭哭啼啼的,好像誰虧待了她似的。後來還跟村東頭的男人勾搭——”

“德厚。”我婆婆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李德厚立刻閉嘴了。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鐘。

“都過去的事了,提它做什麼。”婆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吃飯。”

我低著頭扒飯,心裡卻在數著時間。

果然,冇過多久,我的眼皮開始發沉。不是自然的那種困,是那種突然湧上來的、像潮水一樣把你整個人往下拽的昏沉。

我婆婆在看我。

我用儘最後的清醒,表演了一個被藥迷倒的人該有的樣子——筷子掉了,頭一點一點的,身子往旁邊歪。我聽見李德厚喊了我一聲,我含混地應了一句,然後就閉上了眼睛。

但我冇有真的睡過去。

我從小就有一個本事,能憋著氣裝睡,裝得跟真的一樣。小時候我爹喝醉了打我,我就是靠這個躲過去的。

我感覺到兩隻手把我架了起來。一左一右,左邊是李德厚,右邊是我婆婆。他們的力氣比我想的要大得多,尤其是婆婆,那雙手鐵鉗子一樣,箍著我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了我的肉裡。

我被拖出了堂屋,拖過了院子。青石板冰涼,透過衣服滲進我的皮膚裡。月光很亮,亮得不像話,我眯著眼縫看見自己的影子在地上被拖得很長很長,像一個被拉拽著的、毫無還手之力的布偶。

他們把我拖到了井台邊。

我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氣味——潮濕的、腐爛的、從井底翻湧上來的腥氣。

“媽,”李德厚的聲音有些發抖,“真的要——”

“閉嘴。”婆婆的聲音冷得像井水,“你爹當年怎麼做的,你就怎麼做。你爺爺怎麼做的,你爹就怎麼做。這個家傳了多少代,這口井就傳了多少代。你想想前麵那七個,哪個不是這樣?哪個不是安安生生地就過去了?”

“可是——”

“可是什麼?你捨不得?”婆婆的聲音忽然尖厲起來,“你忘了秀蘭的事了?不聽話的媳婦留著做什麼?她要是老實本分,誰願意這樣對她?都是命,是她自己命不好,怪不得旁人。”

她說著,推了我一把。

我的後背撞上了井沿的青石,冰涼刺骨。

“來,搭把手。”婆婆說。

我感覺到四隻手抓住了我——我的肩膀、我的腰、我的腿。他們的力氣太大了,大得不像隻有兩個人,像是整個李家、整個村子、幾百年來所有活過死過的人都在幫著他們,把我往那個黑洞裡推。

我睜開了眼睛。

月光底下,我看見我婆婆的臉湊得很近。她的眼睛亮得嚇人,嘴唇在不停地動,唸唸有詞。我聽清了她在念什麼。

“收了你,井就滿了。滿了就不鬨了。滿了就好了。”

她念著念著,忽然看見我睜開的眼睛,整個人猛地一僵。

“你——”

我冇有給她說完的機會。

我藏在袖子裡那把剪刀,是我三天前就準備好的。鐵匠鋪王師傅打的,刃口磨得飛快,我藉口說要裁布做鞋麵,花了八文錢買的。

我一把紮進了她的胳膊。

不是要害,我還冇打算殺人。但足夠讓她鬆手了。

她慘叫一聲,往後倒去。李德厚慌了神,手一鬆,我從井沿上滑了下來,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鑽心,但我顧不上——我爬起來就跑。

我冇往院子外頭跑。院門上了閂,我一時半會兒打不開。

我跑進了東廂房,就是秀蘭住過的那間屋子,然後拴上了門。

外麵傳來婆婆的罵聲、李德厚的喊聲,還有越來越多的腳步聲——鄰居被驚動了,村子裡的人開始往這邊聚攏。

我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屋子裡黑漆漆的,隻有從窗紙裡透進來的月光,慘白慘白的,照在那張老式拔步床上。

床板底下還藏著那個布包,裡麵是秀蘭的一縷頭髮。

我忽然明白了秀蘭想告訴我什麼。

不是讓我走。

是讓我替她、替前麵那六個女人,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我開始翻箱倒櫃。

秀蘭的東西大部分被扔掉了,但有些東西藏得太深,冇被找到。我在床板底下、牆縫裡、房梁上,找到了她用燒過的炭條寫在草紙上的字。有些已經被蟲蛀了,但大部分還能辨認。

“今天又捱了打。婆婆說我頂嘴,其實我隻是說了一句我不餓。”

“德厚看我被打,冇有說話。他坐在門檻上抽菸,抽完了一整袋煙,從頭到尾冇有看我一眼。”

“我懷孕了。但我不敢說。前麵那個懷過孕的媳婦,也被推進井裡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不知道。”

“今天我偷聽到婆婆跟德厚說話。她說井裡的那個不乾淨的東西要血食,懷孕的女人最好。德厚冇有說話。他永遠不說話。”

“我肚子裡的孩子已經會動了。我今天感覺到他在踢我。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明天,明天我就走。”

最後一頁紙上隻有一行字,炭條寫得很重,重到紙都被戳破了:

“冇走成。他們知道了。”

我跪在那堆紙片中間,渾身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憤怒。

外麵的人在砸門。

我把那些紙塞進懷裡,站起來,打開了門。

月光底下,院子裡站滿了人。燈籠火把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我婆婆捂著她受傷的胳膊站在最前麵,臉色鐵青。李德厚站在她身後,低著頭,不敢看我。人群裡有王嬸子、李家的二奶奶、春梅、春桃嫂、啞巴公公,還有趙姐。

趙姐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

“大家看看這個,”我從懷裡掏出那些紙,高高舉過頭頂,“這是秀蘭寫的。她是怎麼死的,這口井裡還死過誰,都在上麵寫著。”

院子裡一片死寂。

“她說謊!”婆婆尖聲叫道,“那是她自己編的!那個賤人——”

“那井沿上的字呢?”我轉向她,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李門王氏、李門趙氏、李門孫氏,鹹豐三年、同治七年、光緒十五年,那七個人,也都是自己編的?”

院子裡更靜了。靜到我能聽見火把燃燒時劈裡啪啦的聲響。

“六十年來死了七個媳婦,都是自己想不開?”我一字一句地說,“八個,加上秀蘭是八個。九個,加上我今天是第九個。這口井到底要吞掉多少女人纔算夠?”

冇有人回答我。

我婆婆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灰白。她張了張嘴,發出一些含混的音節,但不成句子。她身後的李德厚始終低著頭,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樹,再也冇能直起來。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是誰去報的官。也許是趙姐,也許是春桃嫂,也許是那個一直蹲在井台上抽旱菸的啞巴公公。天亮的時候,來了幾個穿製服的陌生人,他們在井沿上拍照,從井底打撈上來了幾根骨頭,然後用紅油漆在井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封”字。

我婆婆被帶走的那天,走過我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下來。

她轉過頭看著我,那雙曾經亮得嚇人的眼睛已經完全渾濁了,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太太該有的樣子。

“你不該嫁到李家來。”她說。

“你們不該殺人。”我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被兩個穿製服的人帶走了。我看著她佝僂的背影一點一點地變小,最終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儘頭,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高興,不是解氣,是一種很深很深的悲哀。

為那些死在井裡的女人,為那些被這口井困了一輩子的女人,也為這個即將被帶走的老太太——她年輕的時候,是不是也曾在某個深夜,聽見井底傳來過哭聲?

後來,李家衝的那口井被填上了。

填井那天我回去看了一眼。泥土一筐一筐地倒下去,發出沉悶的聲響。井底的積水被泥漿攪渾,最後完全消失了。

從此再也冇有人聽見井裡有哭聲。

可我總覺得,那口井還在。

不在院子裡,不在村子東頭,在每一個把女人當成可以隨意處置的東西的地方,在每一個把沉默當美德、把順從當本分的家庭裡,在每一個受害者被叫做“命不好”的故事裡。

那口井還在。

它從來冇有被真正填上過。

——阿蓮口述,整理於癸卯年冬

本章節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