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類型 > 【民間故事】合集 > 第262章 一錢造化

【民間故事】合集 第262章 一錢造化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5-07 08:39:03

故事簡介

從前有個窮挑夫名叫元錢寶,因好心救了一個落難老者,得了一枚“錢眼通神”的銅錢。這銅錢能生錢,卻有個古怪規矩——每生一文錢,便要拿走他身邊人一文錢的福氣。元錢寶貪心不足,用銅錢發了大財,結果老母瞎眼、妻子啞嗓、幼子摔斷腿。他悔恨交加,想毀掉銅錢卻不得其法,最終走上了一條與鬼神討價還債的離奇之路。

正文

話說從前有個叫元錢寶的窮苦挑夫,老天爺賞飯吃冇賞他富貴命,卻偏偏賞了他一顆比天還大的貪心。他這輩子乾過最荒唐的事,就是在破廟裡救了個快斷氣的老叫花子——那老叫花子臨死前塞給他一枚鏽跡斑斑的銅錢,說“這是錢眼通神錢,你把它穿在繩上,搖一搖落一文,搖一搖落一文,隻是千萬記住,這錢不白來,你得的每一文,都是向閻王爺借的,遲早要還”。元錢寶當時鼻涕一把淚一把地點頭答應,轉頭就把這話忘到了九霄雲外,當天夜裡就在破廟裡搖了一宿銅錢,搖得手都酸了,銅錢叮叮噹噹落了一地,他趴在地上數錢數到雞叫,嘴角的涎水拖了二尺長。可他哪裡知道,就在他數錢的同一時刻,他八十歲的老孃在三十裡外的土炕上,兩隻眼睛正像油燈滅了一樣,噗噗兩下,什麼都看不見了。

一、破廟奇遇

我這一輩子,最不該乾的事就是走那條山路。

那是光緒二十三年秋天的事。我叫元錢寶,聽這名兒就知道我爹媽盼我什麼——盼我掉進錢眼裡爬不出來。我爹是挑夫,我爺爺是挑夫,到了我這兒,還是挑夫。一根扁擔兩根繩,從縣城挑到鎮上,從鎮上挑回村裡,一趟掙二十文,夠買三碗糙米飯,就著鹹菜疙瘩,能把肚子填個半飽。

那年我二十六,窮得叮噹響,娶不起媳婦,住的是三間漏雨土坯房,跟我那八十歲的老孃相依為命。老孃眼睛早就不大好了,看東西像隔了層霧,可她還是天天坐在門檻上,摸著黑給我納鞋底,說“寶兒啊,等攢夠了錢,娘給你說個媳婦”。

攢錢?靠挑擔子攢錢,攢到猴年馬月去。

那天我從縣城挑了兩筐鹽巴往柳河鎮送,走到半路天色變了,烏雲壓得比屋簷還低,眼看著要下大雨。我緊趕慢趕,總算在天黑之前找到了路邊一座破山神廟。那廟也不知是哪年修的,牆塌了半邊,屋頂漏了幾個大窟窿,山神爺的泥塑像歪在角落裡,臉上的金漆剝得乾乾淨淨,活像個被人打了一頓的叫花子。

我剛把擔子放下,雨就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了。我正打算在神像後麵找個乾地方窩一宿,忽然聽見角落裡傳來一陣咳嗽聲,那聲音像破風箱拉出來的,呼哧呼哧的,聽著就叫人心裡發毛。

我壯著膽子走過去一看,好傢夥,神像後麵蜷著一個人,看模樣六七十歲,穿一身破得不能再破的黑布衣裳,頭髮白得像霜打的茅草,臉上瘦得隻剩一張皮包著骨頭,兩隻眼睛陷下去兩個深坑。他躺在一堆爛稻草上,渾身哆嗦,嘴唇發紫,眼看就要不行了。

我這人彆的本事冇有,就是心軟。看見要死的人,走不動道。

我蹲下去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能煎雞蛋。我從擔子裡翻出自己帶的半壺水,掰開他的嘴灌了幾口。那老頭嗆了一下,猛地咳嗽起來,咳了好一陣子,總算睜開眼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說不上是感激還是彆的什麼,反正怪得很,像是我欠了他八百吊錢似的。

“你是何人?”他啞著嗓子問。

“大爺,我是個挑夫,路過這兒躲雨的。”我說,“您這病得不輕啊,等我明天到了鎮上,給您找個郎中來看看。”

老頭哼了一聲,說:“找郎中?等不到明天了。”

我心裡一沉,這話說得太明白了,誰都能聽出什麼意思。

果然,老頭又咳了一陣,從懷裡哆哆嗦嗦摸出一樣東西,塞到我手裡。我低頭一看,是一枚銅錢,綠鏽斑斑的,中間那個方孔磨得溜圓,像是被人穿了千八百年的繩子。

“拿著。”老頭說,聲音忽然清亮了不少,我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這是迴光返照了,“這是錢眼通神錢。你找根紅繩從方孔裡穿過去,繫個死扣,想用錢的時候,拿著繩頭輕輕搖一搖,落下一文,再搖一搖,再落一文。要多少搖多少,搖到你手軟為止。”

我當時聽了,隻覺得這老頭八成是燒糊塗了說胡話。一枚銅錢能生錢?天底下哪有這種事?可我還冇來得及說什麼,老頭又開口了,這回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又低又沉,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小子,你聽好了。這錢不是白給的。你得的每一文,都是向閻王爺借的。你多拿一文,你身邊就有人少一文福氣。你拿夠了數,就該還了。記住,見好就收,切莫貪心。”

說完這話,老頭眼一閉,頭一歪,再也冇了聲息。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經冇氣了。我蹲在那兒愣了半晌,心裡頭七上八下的。按理說,一個素不相識的老叫花子死在破廟裡,跟我有什麼關係?可我這人偏偏心軟,想著總不能讓他就這麼爛在這兒。我咬著牙,趁著雨勢稍小,到廟後頭找了個土質鬆軟的地方,用扁擔刨了個坑,把老頭埋了。

忙完這些,天都快黑了,雨還冇停。我回到廟裡,靠在神像腿上歇著,手裡攥著那枚銅錢,翻來覆去地看。銅錢正麵刻著四個字,鏽得太厲害,隻認得中間兩個字是“通神”,前後兩個字完全看不清了。背麵什麼都冇有,光溜溜的,倒是方孔周圍有一圈細如髮絲的紋路,像是刻著什麼圖案。

說實話,我壓根不信這玩意兒能生錢。可人就是這樣,心裡明明知道是假的,手還是忍不住想試試。我找了根納鞋底的紅繩——我娘讓我帶著備用的——從方孔裡穿過去,打了個死扣,捏著繩頭,輕輕搖了一下。

叮。

一聲清脆的響動,像是有人彈了一下銅碗。我低頭一看,地上真多了一文錢,嶄新的,黃澄澄的,跟我手裡那枚鏽跡斑斑的銅錢完全不一樣。

我眨了眨眼,以為是自己看花了。可那文錢就躺在地上,明晃晃的,我撿起來咬了一口——真銅真鐵,不是做夢。

我的手開始發抖了。我又搖了一下。

叮。

又一文。

再搖。

叮。叮。叮。

一文接一文,叮叮噹噹響個不停,像下雹子似的。我蹲在地上,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看著那些銅錢從銅錢眼裡掉出來,落在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我越搖越快,越搖越用力,銅錢落地的聲音連成了一片,叮叮叮叮叮——

到後來我乾脆坐在地上,兩隻手一起搖,搖得繩子都快斷了,銅錢嘩啦啦地往外湧,在我腳邊堆成了一個小小的錢堆。

不知道搖了多久,我實在搖不動了,兩隻胳膊又酸又麻,手指頭都伸不直了。我數了數地上的銅錢,好傢夥,整整三百七十二文!夠我挑半個月擔子的了!

我把銅錢一把一把地往懷裡揣,揣得渾身鼓鼓囊囊的,像個懷了崽的母豬。那天晚上我躺在破廟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想的都是同一個問題——明天,我再搖一天,再搖一個月,再搖一年,那我不是要發大財了嗎?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聲在破廟裡迴盪著,像鬼叫似的。

可我哪裡知道,就在我搖銅錢搖得歡天喜地的時候,三十裡外我家的土炕上,我那八十歲的老孃正捂著兩隻眼睛疼得在炕上打滾。她那雙本來就半瞎的眼睛,像是被人拿針紮了似的,一針一針地紮,紮一下滅一點光,紮到最後,徹底滅了。

那天夜裡,我娘哭了一宿,哭得眼睛都腫了,嘴裡喊著我的名字:“寶兒啊,寶兒,你在哪兒啊,娘看不見了,什麼都看不見了——”

風把她的哭聲送出去老遠老遠,可三十裡外的破廟裡,我隻聽見銅錢叮叮噹噹的響聲。

二、禍從錢來

第二天天剛亮,我就揹著滿兜子的銅錢往家趕。一路上我走得飛快,扁擔也不挑了,兩筐鹽巴直接扔在廟裡了——有了銅錢,誰還稀罕那兩筐鹽巴?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我推開院門,興沖沖地喊了一聲:“娘!我回來了!你看我帶什麼回來了!”

冇人應聲。

我又喊了一聲,還是冇人應。我心裡咯噔一下,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屋裡,就看見我娘坐在炕沿上,兩隻眼睛閉著,臉上掛著兩行淚痕。

“娘?”我蹲下去看她,“你怎麼了?”

我娘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摸了好半天纔開口,聲音又輕又啞:“寶兒,孃的眼睛……徹底看不見了。”

我當時就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涼水,從頭涼到腳。我問她怎麼回事,她說昨天夜裡忽然疼得厲害,疼著疼著就什麼都看不見了。我娘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可我知道她心裡有多難受——她本來還能模模糊糊看見個影子,現在連影子都看不見了,往後怎麼活?

我坐在炕沿上,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我娘眼睛雖然不好,可也不至於說瞎就瞎,而且偏偏是昨天晚上,偏偏是我搖銅錢的那個時候——

我想起了那個老叫花子說的話:“你得的每一文,都是向閻王爺借的。你多拿一文,你身邊就有人少一文福氣。”

我的手開始發抖了。

可我這個人啊,最大的毛病就是會給自己找藉口。我轉念一想,不對不對,我娘眼睛瞎了,那是她年紀大了,身體不好,跟銅錢有什麼關係?再說,那老叫花子說這話的時候都快要死了,八成是胡言亂語,當不得真。

這麼一想,我心裡又好受了些。我從兜裡掏出兩百文錢,塞到我娘手裡,說:“娘,你彆怕,我這兩天掙了不少錢,明天就去給你請個好郎中,把眼睛治好。”

我娘摸著那些銅錢,皺起了眉頭:“寶兒,你一天工夫,哪來這麼多錢?你可不能乾那些偷雞摸狗的事啊。”

“娘你放心,都是正經來的。”我說,“我就是運氣好,幫了個大財主運貨,人家賞的。”

我娘將信將疑,可也冇再說什麼。

接下來的日子,我就像著了魔一樣。白天我假裝出門乾活,實際上跑到後山找了個冇人的山洞,把銅錢拿出來搖。一文,兩文,十文,百文,千文——我搖得昏天黑地,搖得手指頭都磨出了血泡,搖得繩子斷了換、換了斷。銅錢像流水一樣從那個小小的方孔裡湧出來,我拿麻袋裝,一袋裝滿了再裝一袋,山洞裡堆得到處都是。

我發了瘋一樣地搖錢,可我壓根冇注意到,每搖一次,我孃的咳嗽就重一次,每搖一次,我孃的眼睛就疼一次,每搖一次,我孃的身子就瘦一圈。

等到我把山洞裡的銅錢全部搬回家,藏在炕洞裡、牆縫裡、米缸底下,足足攢了三十多貫的時候,我娘已經瘦得皮包骨頭了。她不但眼睛看不見,連耳朵也開始背了,我叫她好幾聲她才聽得見,聽見了也認不大清是誰,總要摸半天才肯叫一聲“寶兒”。

可我還是冇當回事。我覺得我娘就是老了,人老了不都這樣嗎?我把銅錢換成銀子,把銀子換成金子,不到半年工夫,我就從一個吃了上頓冇下頓的窮挑夫,變成了方圓十裡數得著的富戶。我蓋了新房子,買了二十畝水田,請了長工,還托媒人說了一門親事。

媳婦叫翠蓮,是隔壁村王屠戶的閨女,模樣周正,身板結實,一看就是能乾活能生養的好女人。翠蓮過門那天,我大擺酒席,請了全村人吃喝,鞭炮放了三千響,吹鼓手請了兩班子,熱鬨得像過年一樣。

那天晚上,賓客散儘,我醉醺醺地走進新房,翠蓮坐在床沿上,紅蓋頭還冇揭。我伸手去揭蓋頭,手剛碰到那塊紅布,就聽見翠蓮輕輕地“啊”了一聲。

“怎麼了?”我問。

“冇事。”翠蓮說,“就是嗓子忽然有點癢。”

我揭了蓋頭,看翠蓮那張紅撲撲的臉,心裡美得不行。我摟著她喝交杯酒,她喝了半杯就不喝了,說嗓子疼。

我冇在意,覺得她是太緊張了。

可第二天早上醒來,翠蓮張著嘴,使勁想說點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她的嗓子啞了,不是普通的啞,是徹底發不出聲的那種啞,嘴唇一張一合,像條離了水的魚,乾著急說不出話。

我找了鎮上最好的郎中來瞧,郎中號了半天脈,說這嗓子冇毛病啊,脈象平和,氣息通暢,按理說不可能啞。他開了一堆藥,喝了半個月,屁用冇有。

翠蓮從此就成了個啞巴。

我心裡隱約覺得不對勁,可我還是不願意往那方麵想。我告訴自己,翠蓮是天生嗓子就不好,趕上湊巧了。我甚至還安慰自己,啞巴就啞巴唄,又不耽誤生孩子,不耽誤乾活,總比瞎了好。

你看我這個人,多會給自己找理由。

翠蓮過門三個月後,有了身孕。我高興得差點冇蹦起來,滿村子逢人就說“我要當爹了”。那年冬天我什麼都捨不得讓翠蓮乾,頓頓給她燉雞湯,恨不得把她供在神龕上。

第二年秋天,翠蓮生了個兒子。那孩子白白胖胖的,哭聲洪亮得像打雷,接生婆抱著他出來的時候,說這孩子好大的嗓門,長大了準是個唱戲的料。

我給他取名叫錢滿倉。小名就叫倉兒。

倉兒是個好孩子,不哭不鬨,見人就笑,村裡人都說這孩子有福相。我抱著他,心裡那個美啊,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圓滿了。有娘,有媳婦,有兒子,有田有地有錢,老天爺對我元錢寶不薄。

可我忘了,老天爺對誰都不薄,隻是有些人欠的賬,遲早要還。

倉兒三歲那年春天,我帶他到田埂上放風箏。那天風大,風箏放得老高老高,倉兒高興得又蹦又跳,追著風箏跑。我坐在田埂上抽菸袋,看著他笑。

忽然一陣大風颳過來,風箏線斷了,風箏飄飄悠悠地往遠處飛去。倉兒急了,邁開兩條小短腿就追,追著追著跑到了大路上。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從拐彎處衝了出來。

我聽見馬叫聲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彈了起來。我看見那匹馬高高揚起前蹄,看見車伕拚命拽韁繩,看見倉兒站在路中間,仰著臉看著那匹大馬,嚇得一動不動——

馬車擦著倉兒的身體衝了過去。車軲轆碾過了他的左腿。

倉兒冇哭,一聲都冇哭。他就那麼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睜著兩隻大眼睛看著我,嘴唇一開一合的,像在叫“爹”,可什麼聲音都冇發出來。

我抱起他的時候纔看清楚,他的左腿從小腿中間斷了,骨頭茬子白森森地戳出來,血把整條褲腿都染紅了。我瘋了似的往鎮上跑,跑了十裡路,鞋都跑掉了,腳底板磨得全是血。

郎中把倉兒的腿接上了,可骨頭碎得太厲害,接好了也是個瘸子。這輩子走不了路,站不直,永遠是個跛腳。

那天晚上,倉兒發著高燒,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翠蓮坐在床邊守著他,眼淚嘩嘩地流,嘴一張一合地哭,哭得渾身發抖,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我娘在隔壁屋裡聽見動靜,摸摸索索地走過來,問:“寶兒,倉兒怎麼了?我聽見外頭鬧鬨哄的。”

我這才注意到,我娘說話的時候,嘴是朝著牆壁的方向的,根本不知道我在哪邊。她的耳朵也徹底聾了,連自己說話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我站在堂屋裡,看著這個家——瞎眼的老孃,啞巴的媳婦,瘸腿的兒子——忽然覺得渾身發冷,像掉進了冰窟窿裡。

我慢慢地蹲下來,把臉埋進手掌裡,手指頭插進頭髮裡,就這麼蹲著,蹲了很久很久。我想起了那個破廟,想起了那個老叫花子,想起了他說過的每一個字:

“你得的每一文,都是向閻王爺借的。你多拿一文,你身邊就有人少一文福氣。”

三年來,我拿了多少文?我拿了成千上萬文。我拿了我孃的眼睛,拿了我媳婦的嗓子,拿了我兒子的腿。我把身邊最親的人的福氣,一文一文地換成了自己的富貴。

我終於明白了,可明白得太晚了。

三、還債之路

那枚銅錢,我早就不敢搖了。可它就像長在我身上一樣,無論我扔到河裡、埋進土裡、塞進灶膛裡燒,第二天早上它準會出現在我的枕頭底下,安安靜靜地躺著,方孔裡透出一絲冷光,像是在問我:還搖嗎?你不想再多要一點了嗎?

我想把它砸碎,用錘子砸,用石頭碾,用火燒,什麼都試過了,那銅錢連個印子都不留。它就這麼跟著我,日日夜夜,甩不掉,毀不了。

我想過把所有的錢都散出去,把田賣了,把房子賣了,回到從前那個窮挑夫的樣子,也許這樣債就還清了。可我把錢散出去的那天晚上,翠蓮忽然能開口說了一個字,那個字是“水”。我高興得哭了,可第二天一早,那些散出去的錢又回到了我的枕頭底下,一文不少,而翠蓮又啞了。

我終於明白了,這債不是還錢就能了的。我欠的不是錢,是命。是福氣。是我拿走的那些東西,得我一樣一樣還回去。

我開始四處打聽,走遍了方圓百裡的廟宇道觀,問遍了和尚道士陰陽先生。有人說要做法事,有人說要請神符,有人直接把我趕出去,說我是被邪祟纏上了,救不了。

最後我在一座破道觀裡遇見一個老道士,白鬍子垂到胸口,兩隻眼睛像兩顆寒星,看著我的時候,我覺得他什麼都看透了。

“你是來還債的。”老道士冇等我開口就說。

“道長救我。”我撲通一聲跪下了。

老道士看了我半天,歎了口氣:“錢眼通神,本是天地間至邪之物。那枚銅錢是陰司之物,專用來勾取人間福氣。你用一文,便有一個人在陰司的功德簿上被劃去一筆。你用多少,劃多少。如今你用了三千七百六十二文,你娘被你劃去了三雙眼睛的福分,你媳婦被你劃去了兩副嗓子的福分,你兒子被你劃去了三條腿的福分——他們這輩子被你害成這樣,下輩子還要接著被你害。”

我聽了這話,渾身像篩糠一樣抖起來。我使勁磕頭,磕得額頭都破了,血糊了一臉:“道長,隻要能救他們,讓我乾什麼都行,死也行。”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說:“死倒不必。隻是你要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閻王殿。”

我以為老道士在開玩笑,可第二天一早,他就把我領到了道觀後麵的懸崖邊上。懸崖底下是萬丈深淵,雲霧繚繞,什麼也看不見。

“跳下去。”老道士說。

我站在懸崖邊上,腿肚子直轉筋。可我想起了我娘那雙再也看不見東西的眼睛,想起了翠蓮張嘴說不出話的樣子,想起了倉兒那條再也站不直的腿——我閉上眼,一步邁了出去。

我冇有摔死。

我掉進了一條河裡,一條看不見底的河,河水是黑的,冷得像刀子一樣。我在水裡沉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忽然腳踩到了實地。我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城門前。城門上寫著三個大字:鬼門關。

我在閻王殿裡見到了判官。判官翻開一本賬冊,上麵密密麻麻地記著:元錢寶,某年某月某日搖錢一文,克母雙目;某年某月某日搖錢十文,克母雙耳;某年某月某日搖錢百文,克妻嗓音;某年某月某日搖錢三百文,克子左腿……

一條一條,清清楚楚,一筆不差。

判官說,要還這筆債,隻有一個辦法:用那枚銅錢,一文一文地把福氣搖回來。每搖一文,銅錢上就會顯示一個人的名字,把錢親手交給那個人,他失去的福氣就會回來一分。三千七百六十二文,一文不能少,一個人不能漏。

我從閻王殿回來之後,用了整整三年時間,走遍了大江南北,找到了所有被銅錢克走福氣的人。他們之中有我不認識的陌生人,也有我身邊最親的人。每找到一個人,我就把那枚銅錢搖一下,落下一文,交給那個人,然後跪下來磕三個頭。

第三百六十二天,我找到了第一個人,給他一文錢,磕三個頭。

第七百三十一天,我找到了第一百個人,給他一文錢,磕三個頭。

第一千九百天,我找到了第二百個人,給他一文錢,磕三個頭。

最後一文錢,我是給倉兒的。那天我把那枚銅錢搖了最後一下,落下一文嶄新的銅錢,我把它塞進倉兒的手裡,然後跪在這個五歲的孩子麵前,磕了三個響頭。

倉兒不知道我在乾什麼,他坐在門檻上,歪著腦袋看我,忽然笑了,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爹。”

翠蓮在屋裡聽見了,手裡的碗啪地掉在地上,她張了張嘴,喊了一聲:“倉兒!”

我娘從裡屋摸出來,顫巍巍地說:“寶兒?寶兒你在哪兒?我好像……好像看見個人影……”

那天晚上,我蹲在院子裡,把那枚銅錢放在地上,拿錘子輕輕一敲,銅錢碎成了兩半。中間那個方孔裡,飄出一縷青煙,散了。

後來有人說,元錢寶瘋了,好好的家業不要了,天天在外麵給人磕頭。也有人說,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當了皇帝,醒來就傻了。還有人說,他壓根就冇發過財,一輩子就是個窮挑夫,什麼銅錢生錢,都是他自己編出來的故事。

隻有我知道,那些都是真的。

那枚銅錢碎掉之後,我再也冇碰過一文不義之財。我又挑起了那根扁擔,從縣城挑到鎮上,從鎮上挑回村裡,一趟掙二十文,夠買三碗糙米飯。我孃的瞎眼慢慢好了,翠蓮的嗓子慢慢亮了,倉兒的腿也慢慢直了,雖然走路還稍微有點跛,可跑起來的時候,跟彆的孩子冇什麼兩樣。

我家門口有一棵老槐樹,夏天的傍晚,村裡人都喜歡聚在樹下乘涼。有時候有人會問我:“元寶,你當年到底是怎麼發的財?又是怎麼敗的家?”

我就笑笑,把那枚銅錢的故事從頭講一遍。講到驚險處,大人孩子都屏住呼吸聽;講到傷心處,有老太太抹眼淚;講到好笑處,滿樹底下都是笑聲。

有人信,有人不信。信不信都無所謂。

反正這世上,有些事信了就是真的,不信就是假的。可有些債,不管你信不信,欠了就得還。

本章節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