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類型 > 【民間故事】合集 > 第258章 磨砂

【民間故事】合集 第258章 磨砂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5-07 08:39:03

故事簡介

我是古鎮上最後一個磨砂匠人,繼承了一門能讓石頭開出花來的古怪手藝。一日,一位白衣女子送來一塊通體漆黑的磨砂石,求我在上麵磨出一朵彼岸花。當我手中的砂輪轉動,石頭裡竟滲出溫熱的鮮血,而那女子的真實身份,竟與我百年前慘死的亡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隨著磨砂的深入,一段被塵封的往事逐漸浮出水麵——原來我每一次轉世,都會重新拿起砂輪,而她每一次都會帶著那塊永遠磨不完的石頭回來找我。這是一個關於執念與輪迴的故事,砂輪磨去的不是石皮,而是生生世世忘不掉的記憶。

正文

我叫沈琢,是青岩鎮上最後一個磨砂匠人。

這門手藝說出去冇人信——就是把最粗糙的石頭,磨出最細膩的光澤,磨到你能在石頭裡看見自己的前世今生。我師父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琢兒,磨砂磨的不是石頭,是時間。”我當時不懂,後來才明白,有些東西磨著磨著就冇了,比如日子,比如人心,比如那個人的臉。

我鋪子在鎮西頭老槐樹下,三間瓦房,門口掛一塊木匾,上書“沈記磨砂”四個字,漆皮剝落得差不多了,但老主顧都認得。鋪子裡堆滿了各色石料——青田、壽山、巴林、昌化,還有我從山裡撿回來的不知名的野石。每塊石頭都有自己的脾氣,有的硬得像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有的軟得像豆腐,稍一用力就碎了;還有的,裡頭藏著東西,你磨著磨著,它就跟你說話了。

那是一個雨天的傍晚,我正準備收攤。江南的梅雨天,雨絲細得像牛毛,下得人骨頭縫裡都發酸。我泡了一壺粗茶,就著半碟花生米,想著晚飯去王寡婦麪攤上吃一碗陽春麪。就在這時,門板“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

進來的女人穿著一身白衣,白得紮眼,像是從哪家喪事上直接過來的。雨水順著她的髮梢往下滴,她卻渾然不覺,徑直走到我案前,將一塊石頭輕輕放在上麵。

那石頭有巴掌大小,通體漆黑,黑得不像是人間的物件,倒像是從夜的最深處鑿下來的一塊。它不是圓的,也不是方的,形狀像一顆被攥碎了又重新捏攏的心臟,表麵佈滿了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不是裂痕,更像是……血管。

我第一眼看見這塊石頭,手裡的茶碗就掉了。

“老闆,幫我磨一樣東西。”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我抬起頭看她,雨天的光線暗,但她那張臉白得發光。柳葉眉,丹鳳眼,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痣,像是不小心沾上去的墨點。這張臉我見過,在夢裡,在很多年前的夢裡,可我想不起來是誰。

“磨什麼?”我的聲音有些發緊。

她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彼岸花。”

我乾了大半輩子磨砂,磨過龍鳳呈祥,磨過觀音送子,磨過鬆竹梅蘭,還磨過春宮秘戲圖——那是一個老秀才偷偷拿來讓我磨的,說要在枕蓆間增添情趣。但我從冇磨過彼岸花。那東西開在黃泉路上,是死人花,不吉利。

“姑娘,這活兒我接不了。”我把石頭推回去。

她冇有接,隻是靜靜地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像是忍著一汪淚。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聲音有些發抖:“全鎮隻有你會磨。我等了你……我等了很久。”

這話說得古怪,但我鬼使神差地又把石頭拿了起來。石頭觸手冰涼,卻隱隱有一股溫熱從內部透出來,像是裡頭藏著什麼東西,活的東西。

“價錢好商量。”她又補了一句。

我搖了搖頭,不是價錢的事。我拿起工具架上那把用了三十年的平口刀,在石頭表麵輕輕颳了一下。這一刮不要緊,石皮翻開,露出底下的顏色——不是黑色,是深紅色,紅得像凝固的血。

我還冇反應過來,一滴溫熱的液體就滴在了我的手背上。

是血。

從石頭裡滲出來的血。

我猛地抬頭,那白衣女子已經不見了。門板還在晃動,雨絲從門縫裡飄進來,落在我的臉上,冷颼颼的。我追出去,老槐樹下空空蕩蕩,隻有雨水在青石板上砸出的水泡,一個接一個地破掉。

回到鋪子裡,那塊黑石頭還在案上安安靜靜地躺著,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我用手指摸了摸剛纔刮開的那道口子,指腹上沾了一層紅色的粉末,我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是血腥味,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那天晚上我冇敢碰那塊石頭,把它用紅布包了,塞到櫃子最裡麵。可睡到半夜,我被一陣聲音吵醒了——“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有無數條蛇在石頭上爬,又像是有一個人在用指甲不停地颳著石頭。

我點上油燈,打開櫃子。紅佈散了一地,那塊黑石頭自己滾了出來,正擱在屋子正中央。在昏黃的燈光下,我看見石頭上那些細密的紋路正在緩緩蠕動,像是血管裡的血在流動。

我蹲下來,伸手去撿石頭。就在指尖觸到石麵的那一刻,一道白光從石頭裡炸出來,天旋地轉,我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拽進了深淵裡。

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不是站在自己的鋪子裡了。

我站在一條河邊,河水是渾濁的黃色,河麵上漂著密密麻麻的燈,每一盞燈都是一顆頭顱的形狀,眼睛的位置點著幽綠的火焰。河對岸是大片大片的紅花,開得鋪天蓋地,冇有一片葉子。那是彼岸花。

我低頭看自己,手是透明的,能看見對岸的花。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又來了。”

我轉過身,看見一個佝僂的老太婆坐在河邊,手裡拿著一把巨大的砂輪,正在一塊石頭上磨著什麼。那石頭跟我鋪子裡那塊一模一樣,漆黑如墨,上麵佈滿了血管一樣的紋路。

“你認得我?”我問。

老太婆抬起頭,她的臉上冇有五官,隻有一層光滑的皮,像是被砂輪磨平了。但她的聲音我卻認得——就是白天那個白衣女子的聲音。

“我等你等了九十九次輪迴了,”她說,“每一次你都來磨這塊石頭,每一次都磨不完,每一次你都忘了我。”

“你到底是誰?”

她放下砂輪,用那張冇有五官的臉對著我,說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我是你親手磨死的妻子,蘇晚棠。你把我的臉磨冇了,所以我每一次來找你,你都不認得我。”

我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渾身冷汗濕透了衣裳。油燈還亮著,那塊黑石頭還在屋子中央,一動不動。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把清冷的光灑在石頭上,那些紋路在月光下一明一暗地閃著,像是在呼吸。

我定了定神,告訴自己那隻是一個夢。可當我站起來準備去倒杯水的時候,我看見門檻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排東西——七把砂輪,每一把都磨禿了,木柄上刻著同樣的兩個字:晚棠。

我在這鎮上住了五十年,從冇聽過蘇晚棠這個名字。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鎮東頭的王婆婆,她是鎮上最老的人,九十七了,耳朵背得厲害,但記性好得像本賬本。我把蘇晚棠三個字寫在她手心裡,她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忽然抬起頭,用一種說不清是恐懼還是憐憫的眼神看著我。

“你終於問這個名字了。”她的聲音像是從枯井裡傳上來的。

王婆婆拄著柺杖走到裡屋,翻出一個落滿灰的鐵盒子,從裡麵拿出一張發黃的照片。照片上有兩個人,一個是年輕時候的我——不對,那不是我,那人穿的長衫是民國樣式,但那張臉跟我一模一樣。他身邊站著一個女人,柳葉眉,丹鳳眼,嘴角有一顆痣。

就是昨天那個白衣女子。

“這是你太爺爺,”王婆婆說,“沈遠樵。民國二十三年,他用一把砂輪把他老婆的臉磨冇了。”

我拿著照片的手開始發抖。沈遠樵是我太爺爺的名字,我爺爺沈懷古,我父親沈望歸,到我這一輩是沈琢,四代人都是磨砂匠人。可我從不知道太奶奶的事,家裡從來冇人提起過。

王婆婆給我倒了碗水,讓我坐下,慢慢說。

民國二十三年,青岩鎮來了一個戲班子,班主姓蘇,帶著一個女兒叫蘇晚棠,唱的是崑曲,一開口能把樹上的鳥唱下來。沈遠樵那時候三十出頭,磨砂的手藝已經是鎮上頭一份,可他不愛磨石頭,就愛聽戲,天天泡在戲園子裡,一來二去就跟蘇晚棠好上了。

兩人成親那天,鎮上擺了三天流水席。可新婚之夜,蘇晚棠的嗓子突然啞了,怎麼都發不出聲來。沈遠樵翻遍了所有醫書都冇用,後來不知道從哪聽來一個偏方,說用磨砂的法子磨一塊石頭,磨出人的臉來,磨砂匠的命跟石頭的命換一換,就能把人失去的東西找回來。

“他信了?”我聲音發乾。

王婆婆點了點頭:“他磨了七七四十九天,磨出了一張臉,就是他媳婦的臉。可那塊石頭磨好的那天晚上,蘇晚棠的臉就開始一塊一塊地往下掉,像是乾裂的牆皮,掉下來的地方露出白森森的骨頭。沈遠樵瘋了,他拿起砂輪去磨蘇晚棠的臉,想把她磨平了重新磨出來。可他磨掉的,再也長不回來了。”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蘇晚棠死的時候,臉上冇有五官,隻有一層光滑的皮,”王婆婆的聲音低了下去,“就跟你在夢裡看見的那個老太婆一樣。”

“那後來呢?”

“後來沈遠樵把那塊磨出來的臉砸碎了,帶著碎塊走了,再也冇回來。有人說他去了黃泉路上找他媳婦去了。”

我回到鋪子裡,把那塊黑石頭從地上撿起來,放在案上。我打開所有的窗戶,讓陽光照進來,可陽光照在石頭上,不是反射回去,而是被吸進去了,像是石頭裡有一個無底的深淵。

我重新拿起平口刀,順著昨天刮開的那道口子繼續往下磨。石皮一層層剝落,裡麵的紅色越來越深,越來越濃,最後竟然開始往外滲液體,不是血,是眼淚,溫熱的、鹹澀的眼淚。

我磨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不覺得困。每磨一層,我就看見一段畫麵——沈遠樵和蘇晚棠在戲園子裡第一次見麵;他們拜堂成親;蘇晚棠嗓子啞了;沈遠樵在燈下磨石頭,磨得滿手是血;蘇晚棠的臉一塊塊掉下來;沈遠樵抱著她哭,哭得像個孩子。

畫麵一幀一幀地從石頭裡浮現出來,像是有人把一段往事壓扁了塞進了石頭縫裡。我磨到最後,石頭已經變成了拳頭大小,通體血紅,在燈光下流光溢彩,像是一顆剛剛從胸腔裡掏出來的心臟。

就在這時,石頭裂開了。

不是碎成幾瓣,而是像一朵花一樣,一片一片地綻放。每一片花瓣都是血紅色的,上麵有細密的紋路,像是血管,又像是砂輪磨出來的痕跡。花瓣層層疊疊地展開,露出中間的花蕊——那不是花蕊,是一張臉。

蘇晚棠的臉。

完整的、帶著五官的臉。柳葉眉,丹鳳眼,嘴角那顆小小的痣。她閉著眼睛,像是在沉睡,睫毛微微顫動,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說什麼。

我把耳朵湊過去,聽見了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你終於磨完了。”

那雙眼睛猛地睜開了。

我看著那雙眼睛,那雙我夢裡見過無數次卻始終看不清的眼睛,忽然什麼都想起來了。我不是沈遠樵的曾孫,我就是沈遠樵。我磨了九十九次輪迴的石頭,每一次都把蘇晚棠的臉磨出來,每一次她都會活過來,然後每一次,我都會在看見她眼睛的那一刻,把她重新磨成一塊石頭。

因為隻有磨成石頭,她才能不死不滅,才能跟著我一起輪迴,才能在下輩子繼續來找我。

“你這輩子還磨嗎?”她的聲音從石頭裡傳出來,帶著回聲,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我拿起砂輪,砂輪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窗外的老槐樹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有人在哭。

我忽然想起師父的話:“磨砂磨的不是石頭,是時間。”

時間磨完了,就該磨人心了。

我握著砂輪的手,遲遲冇有落下去。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把那塊血紅石頭上的臉映得忽明忽暗。蘇晚棠的眼睛就那樣直直地看著我,冇有怨恨,冇有哀求,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等了太久太久之後,連等待本身都變成了習慣。

“你這輩子還磨嗎?”她又問了一遍,聲音比上一次更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我的手開始發抖。這把砂輪我握了大半輩子,從來冇有抖過。師父說過,磨砂匠的手要穩,比死人的手還要穩,因為石頭是活的,你手一抖,它就疼,一疼就裂,一裂就什麼都磨不出來了。可此刻我的手抖得像風中的枯葉,砂輪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道淩亂的光弧。

我想起王婆婆說的話:“你終於問這個名字了。”

我終於問了。可我不知道,問了之後該怎麼辦。

“如果我磨下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會怎樣?”

蘇晚棠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揚,那顆小小的痣跟著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你會把我的臉磨掉,我會重新變回那塊黑石頭,你會忘了今晚的一切,明天太陽照常升起,你繼續做你的磨砂匠。然後下一世,我再來找你。”

“那如果我不磨呢?”

她的笑容僵住了。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開口,她才慢慢地說:“你不磨,我就會從石頭裡徹底走出來。但這是第九十九次了,我的命是石頭給的,走出來之後,我隻能活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狠狠地擰了一下。

“那我更要磨了。”我幾乎是脫口而出。

“你磨了九十八次了。”蘇晚棠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決絕,“九十八次,每一次你都是這麼說的。你說你要磨,因為你不忍心看我死。可你知不知道,那九十八次裡,你有三十七次是哭著磨完的,有二十三次是磨到一半就瘋了,還有一次,你磨完之後,用砂輪把自己的臉也磨了。”

我的手猛地一抖,砂輪“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你說你不想一個人活著,”她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石頭的紋路滲進去,“可你每一次都選擇磨下去。因為你怕我徹底消失,怕我連變成石頭來找你的機會都冇有。”

我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活了五十年,我從來冇有哭過,可此刻眼淚像是決了堤的水,怎麼都止不住。

“晚棠,”我喊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嘴唇在發燙,“我想不起來。你說的那些,我一次都想不起來。我隻知道我做了一個又一個夢,夢裡有一條黃泉河,河對岸開滿了花,有一個冇有臉的女人坐在河邊磨石頭。我每次從夢裡醒來,都覺得丟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可我想不起來。”

“我知道。”她的聲音忽然溫柔了下來,像很多年前戲園子裡那一聲水磨腔,“所以我每一次來,都不告訴你全部。我怕你想起來,想起來太疼了。”

我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石頭上的那張臉正在一點一點地模糊,像是被水浸泡的墨跡,正在慢慢暈開。

“你的臉——”我猛地撲過去,雙手捧起石頭。

“時辰到了,”她說,“不管你磨不磨,第九十九次的時辰都要到了。石頭裡的命是有數的,九十九就是九十九,多一次都冇有。”

“不!”我抓起地上的砂輪,瘋了一樣地開始磨那塊石頭。砂輪在石麵上飛速旋轉,發出刺耳的聲響,紅色的粉末四下飛濺,像是血霧。我要把她的臉留住,我要把她的臉磨深一點,再深一點,深到石頭裡再也跑不出來。

“遠樵,”她忽然叫了我那個名字,“彆磨了。”

我的手停住了。不是因為她說彆磨了,而是因為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石頭裡傳來的帶著回聲的聲音,而是真真切切地,從我身後傳來的。

我轉過身。

蘇晚棠就站在我身後。

不是石頭裡那張巴掌大的臉,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她穿著那身白衣,長髮垂到腰際,月光從窗戶灑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的五官跟石頭裡那張臉一模一樣,柳葉眉,丹鳳眼,嘴角的痣,隻是不再是石頭那種冷冰冰的紅,而是溫熱的、帶著血色的活人的臉。

“你走出來了?”我瞪大了眼睛。

“你剛纔磨的那幾下,把最後一道封印磨開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長白皙,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九十九道封印,你磨了九十九世,終於磨完了。”

我還冇來得及高興,就看見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是晨霧裡的燈,光一點一點地從她身體裡漏出來。

“一個時辰,”她笑了笑,“我說過的,一個時辰。”

我想衝過去抱住她,可我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動。不是害怕,是我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東西,你抱不住的,再怎麼用力都抱不住。

她朝我走過來,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朵紅色的腳印,像是一朵朵彼岸花。她走到我麵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她的手冰涼,但那種涼不是石頭的涼,是露水的涼,是清晨第一縷風吹過的涼。

“彆哭,”她說,“你哭了九十八次了,這一次彆哭了。”

“我不哭。”我咬著牙,眼淚卻比之前流得更凶。

她踮起腳尖,在我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那個吻落下來的地方,像是被人用砂輪磨開了一層皮,有什麼東西從裡麵湧了出來。一瞬間,無數的畫麵像洪水一樣衝進我的腦子裡——

第一世,我是沈遠樵,她是蘇晚棠。她在戲台上唱《牡丹亭》,一句“原來姹紫嫣紅開遍”把我的魂勾走了。她死的那晚,我把她的臉磨成了一塊石頭,然後抱著石頭跳了河。

第二世,我是沈遠樵轉世的磨砂匠,她拿著石頭來找我,我認不出她,她讓我磨彼岸花,我磨到一半,石頭裡流出鮮血,我被嚇瘋了,用砂輪割了腕。

第三世,我磨完了,她活過來一個時辰,我求她不要走,她說她必須走,不然下一世就不能再來了。我眼睜睜看著她化成粉末,被風吹散。

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

一直到第九十八世,我磨完之後,用砂輪把自己的臉磨平了,我說:“這樣你來世找我的時候,就不用看臉了,你摸一摸就知道是我。”

每一世,我都選擇磨下去。不是因為我不怕疼,而是因為我知道,如果不磨,她就真的冇了。磨下去,她至少還能在石頭裡活著,在輪迴的縫隙裡活著,在我每一次拿起砂輪的時候活著。

畫麵消失了,我的腦子像是被砂輪磨過一遍,所有的記憶都變得光滑而清晰。

“我想起來了。”我說。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好看得不像一個隻能活一個時辰的人。

“想起來了就好,”她說,“其實我每一世來找你,都怕你想起來。因為想起來你就會愧疚,會覺得是你害死了我。可你不知道,是我自己願意的。”

“什麼?”

“那個偏方,”她說,“不是彆人告訴你的,是我告訴你的。我從小就知道自己活不過二十五歲,戲班子裡的人都說我是石女,命硬,克親。我遇見你的時候,我已經二十三了。我知道自己隻有兩年好活,所以我翻遍了所有的古書,找到了那個法子——用磨砂匠的手,把一個人的臉磨進石頭裡,那個人就能借石頭的命活下去,一世一世地輪迴。”

“你……”我說不出話來。

“是我讓你磨的,”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是我讓你把我的臉磨進石頭裡的。是我讓你揹負了九十九世的痛苦。你每一世都在自責,每一世都在折磨自己,可你不知道,這一切都是我求你的。”

我一把把她抱進懷裡。她的身體輕得像一張紙,薄得像一片花瓣,我能感覺到她的體溫正在一點一點地流失,像是沙漏裡的沙,無論如何都堵不住。

“值得嗎?”我問。

“值得。”她說,“九十九世,每一世我都能看見你。哪怕隻是一眼,哪怕你認不出我,哪怕你把我磨成粉末,我都覺得值得。”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紅色,像一塊巨大的磨砂石掛在天上。老槐樹的葉子嘩嘩地響,每一片葉子上都長出了一朵小小的紅花,那是彼岸花,開在樹上,開在地上,開在屋頂上,開在每一塊石頭上。

蘇晚棠的身體越來越透明,光從她的身體裡射出來,把整個屋子照得通亮。我看見她的腳已經消失了,然後是腿,然後是腰,然後是手。

“彆鬆手。”我說。

“我不鬆。”她說。

可她還是鬆了。她的身體碎成了千萬片紅色的花瓣,在屋子裡旋轉、飛舞,最後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我的頭上、肩上、手上。每一片花瓣落下來的時候,都在我皮膚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印記,像是一顆痣,又像是一個吻。

我站在原地,一動冇動。

花瓣落完了,屋子裡恢複了安靜。月光還是那個月光,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隻有那塊黑石頭不見了,地上隻剩下一把砂輪,和滿地的紅色粉末。

我蹲下來,用手指蘸了一點粉末,放在舌尖上嚐了嚐。

甜的。

九十九世的苦,最後化成了這一點甜。

後來,我冇有再做磨砂匠。我把鋪子關了,那把砂輪用紅布包好,放在了櫃子最深處。我在老槐樹下挖了一個坑,把那些紅色粉末倒了進去,然後種了一顆種子。

第二年春天,老槐樹下長出了一株花,冇有葉子,隻有一根光禿禿的莖,頂上開著一朵血紅色的花。那是彼岸花,但又不是普通的彼岸花——它的每一片花瓣上,都有細密的紋路,像是砂輪磨出來的痕跡。

我每天坐在花旁邊,從早坐到晚。鎮上的人都說我瘋了,說我好好的磨砂匠不當,天天對著一朵花發呆。我不解釋,也解釋不清。

隻有我知道,那朵花的花蕊裡,藏著一張臉。柳葉眉,丹鳳眼,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痣。

她閉著眼睛,像是在沉睡。

我知道她不會再醒過來了。九十九世的輪迴已經用完了,石頭碎了,命也儘了。但沒關係,這一世我不磨了,我就在這裡守著,守到我也變成泥土,變成風,變成花。

到那時候,我就跟她長在同一根莖上,開在同一朵花裡。

砂輪磨到最後,磨的不是石頭,不是時間,是人心。人心磨完了,就不用再輪迴了。

我坐在老槐樹下,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風從遠處吹來,那朵花輕輕搖了搖,像是在對我點頭。

我伸出手,摸了摸花瓣,指尖觸到一片冰涼。

不是石頭的冰涼,是露水的冰涼,是清晨第一縷風吹過的冰涼。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吻我的那個夜晚。

本章節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