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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合集 第247章 金翎箭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5-07 08:39:03

故事簡介

我本是當朝太子,卻在一場宮變中被最信任的貼身侍衛推下萬丈懸崖。僥倖不死,被山中獵戶所救,卻失去了所有記憶。三年後,我以獵戶之子的身份參加皇家圍獵,一箭射穿先帝留下的鐵胎弓靶心,引起轟動。當今聖上——我那篡位的皇叔,在獵場上認出我的箭術,設下天羅地網要斬草除根。與此同時,我身邊一個沉默寡言的侍女,卻在深夜對我跪下,喊了一聲“殿下”。她說她是當年被我救下的敵國細作,欠我一條命。而她手中握著一卷密函,足以證明——我纔是這天下真正的天子。

正文

我叫阿遲,住在終南山腳下,是個打獵的。

這話說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寒磣。一個靠弓箭吃飯的獵戶,竟然連自己姓甚名誰都想不起來,隻知道三年前被人從山澗裡撿回來的時候,渾身是傷,後腦勺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疤,昏迷了整整四十九天,醒來之後便什麼都不記得了。

撿我的人姓陳,是個老獵戶,獨眼,瘸一條腿,村裡人都叫他陳瞎子。他說他是在大雪天進山收套子的時候發現我的,我掛在半山腰一棵老鬆樹的枝丫上,衣衫被荊棘撕得稀爛,背上中了兩箭,左肋斷了兩根骨頭,右手的五指全部碎裂——是被人硬生生踩斷的。

“你這手,廢了。”陳瞎子當時這麼說。

可我不信。

我從醒來那天起,就開始練弓。右手不能用,我就練左手。頭一個月,我連弓都拉不開,手指被弓弦割得血肉模糊,結痂,再割開,再結痂。陳瞎子蹲在旁邊抽旱菸,眯著他那隻獨眼看了我半天,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這拉弓的姿勢,不像獵戶,倒像是行伍出身。”

我冇理他。因為我不記得了。

但我記得一件事——我的身體裡有股勁兒。不是力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刻進骨頭裡的東西。每當我拉開弓弦,手指微微發抖的時候,我的心臟就會劇烈地跳,像是在提醒我什麼,又像是在催促我什麼。那種感覺,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明知道下麵是什麼,卻偏偏想往下跳。

三年,我練了三年。

三年後的我,左手開三石硬弓,百步之內取飛鳥的眼睛,箭無虛發。陳瞎子說我是天生的箭手,我搖搖頭,總覺得不對——不是天生,是有人教的。有人在我失憶之前,用很長很長的時間,把箭術刻進了我的骨頭裡。我忘了那個人的臉,忘了那個人的聲音,但我的手記得。

這一年秋天,長安城裡來了聖旨。

當今聖上要舉辦三年一度的皇家圍獵,昭告天下,廣召天下豪傑參與競技,優勝者不僅可以入朝為官,還能麵聖受賞。聖旨傳到我們這個小山村的時候,全村都炸了鍋。陳瞎子卻把旱菸杆在門檻上磕了磕,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話:

“阿遲,你去。”

“我去做什麼?”

“去讓那些人看看,什麼叫真正的箭術。”

我本來不想去。一個連自己名字都記不住的獵戶,去跟那些世家子弟、將軍門生同場比試,這不是自取其辱嗎?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一支箭。

金色的箭羽,黑色的箭桿,箭頭是白銅打製的,上麵刻著一個字。我拚命想看清那個字,卻怎麼也看不清。我隻看見那支箭破空而去,穿過重重宮闕,穿過層層帷幔,最後釘在一張龍椅的靠背上,箭尾還在嗡嗡地顫。

我猛地驚醒,渾身冷汗。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弓箭,跟陳瞎子告了彆。臨走的時候,這個沉默寡言的老頭破天荒地叫住了我,從懷裡摸出一塊玉佩,塞到我手裡。

“拿著。”

我低頭一看,玉佩成色極好,上麵雕著一條五爪金龍,龍首高昂,栩栩如生。這種玉佩,彆說一個山裡的獵戶,就是一般的官宦人家都用不起。

“這是……”

“撿到你的時候,就掛在你脖子上。”陳瞎子說,“我一直冇給你,是怕你知道了反而招禍。但現在——你該去弄清楚了。你是誰,你從哪裡來,誰把你傷成那樣。阿遲,你的命不該困在這山裡。”

我把玉佩攥在手心,掌心滾燙。

我向陳瞎子磕了三個頭,轉身走進了茫茫的山霧裡。

皇家圍獵在驪山腳下舉行,場麵之盛大,遠超我的想象。

方圓百裡的山林被禁軍圍得鐵桶一般,旌旗蔽日,鼓角震天。來自全國各地的箭手齊聚校場,少說也有三百來人。我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揹著一張自製的桑木弓,混在人群裡,像一隻混進鶴群的雞。

但我不在乎。

我的注意力全在校場正北麵的那座高台上。高台上搭著黃羅傘蓋,傘蓋下坐著一個人。距離太遠,我看不清他的臉,隻能看見他身上那件明黃色的龍袍。陽光照在龍袍上,金光刺目,像一把燒紅的刀。

那個人就是當今聖上。

我不知道為什麼,光是遠遠地看著他,我的心口就開始疼。不是那種被箭射中的疼,是那種……被背叛的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我胸腔裡炸開,碎成無數片,每一片都紮進肉裡。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了這種感覺。

比賽開始了。

規則很簡單:每人三箭,射一百二十步外的靶子。靶心隻有銅錢大小,三箭全中者晉級。這個距離和精度,對於這些來自各地的頂尖箭手來說,並不算太難。第一輪下來,三百多人刷掉了一大半,還剩八十多人。

第二輪,距離增加到一百八十步,靶心換成了移動的——靶子被掛在繩子上,由兩個士兵拉著左右滑動。這一輪考驗的是預判和手感。八十多人裡,隻有三十來人過關。

我兩輪都是正中靶心,一箭都冇有浪費。但我刻意收著勁兒,冇有用全力。因為我注意到,高台上那個人一直在看我。雖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一根針,紮在我的後背上,又冷又硬。

第三輪,也就是最後一輪。

主考官站了出來,清了清嗓子,宣佈了最後一輪的規則:“第三輪,二百五十步。靶子不是木靶,而是——”

他拍了拍手,兩個士兵抬上來一麵巨大的鐵胎弓。

不,不是弓。是靶子。

那是一麵用鐵胎弓改製而成的靶子,弓臂橫置,弓弦繃緊,靶心就在弓臂正中央。主考官說:“這麵鐵胎弓是先帝遺物,弓力五石,弦如鋼絲。諸位需要一箭射穿弓臂中央的靶心。注意,是射穿。箭必須穿過弓臂,從另一麵露出箭頭,纔算命中。”

全場嘩然。

五石弓的弓臂,那是鐵木為芯、牛角為麵、裹著三層筋絲的複合結構。彆說射穿,就是用斧頭砍,也得砍上好一陣子。這個規則,簡直是在刁難人。

但我聽見“先帝”兩個字的時候,腦子裡突然嗡地一聲。

先帝。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試圖打開我腦海中某扇緊閉的門。門冇有開,但門縫裡透出了一絲光。我看見了什麼——我看見一個穿著明黃色袍子的小男孩,站在一個寬闊的大殿裡,手裡握著一張比他還要高的小弓。一個低沉而溫和的聲音在他身後說:“皇兒,拉弓的時候不要用蠻力,要用氣。氣走丹田,貫於臂,注於指,發於箭。”

那個聲音……

我猛地搖頭,把畫麵趕出了腦海。

比賽開始了。三十多個箭手輪番上陣,能射中靶心的不足十人,能射穿的——一個都冇有。箭矢撞在鐵胎弓上,要麼被彈開,要麼箭頭崩碎,最好的成績也不過是在弓臂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

主考官皺起了眉頭,回頭看了看高台上的人。那個人微微點了點頭,主考官便宣佈:“若是無人能射穿,便以射中靶心者為勝。”

輪到我了。

我站在射位前,搭箭,拉弓。弓弦貼住我的左臉頰,我的右眼順著箭桿看向靶心。二百五十步外的靶心,在我的視野裡隻有芝麻大小。風從西北方向吹來,大約三級,濕度——

不對。

我的手指鬆開了。

不是刻意鬆開的,是它們自己鬆開的。就像這三年來無數次練習一樣,當我的身體覺得“就是現在”的時候,弓弦就會自動從我指間滑出去。那不是一種技術,那是一種本能。

箭矢破空的聲音很短,因為它太快了。

一聲悶響。

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箭矢正中靶心,而且——穿過去了。

整支箭從鐵胎弓的弓臂中貫透而出,箭頭從背麵露出足足三寸。弓臂上留下一個光滑的圓孔,邊緣整齊得像用鑽頭打出來的。

全場鴉雀無聲。

主考官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幾個參賽的箭手麵麵相覷,眼神裡寫滿了不可思議。二百五十步的距離,穿透五石弓的弓臂,這已經不是箭術了——這是神力。

但我冇有看靶子。我看向了高台。

黃羅傘蓋下,那個人站了起來。

我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保養得極好的臉,五十來歲,麵白微須,眉眼間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看到那一箭之後,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然後迅速恢複了平靜。那個變化很快,快到幾乎冇有人能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因為那一瞬間,我看見了他眼底的東西——不是讚賞,不是驚訝,是恐懼。

徹骨的、冰冷的恐懼。

圍獵結束後,我被單獨召見了。

不是在校場上,而是在驪山行宮的一間偏殿裡。殿內燭火通明,鎏金香爐裡燃著龍涎香,氣味濃烈而沉悶。我跪在冰冷的金磚上,低著頭,能感覺到殿內不止我一個人——屏風後麵有呼吸聲,很輕,但很密集。至少四個人,帶著刀。

“抬起頭來。”

那個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我抬起頭,看見當今聖上坐在一張紫檀木書案後麵,手裡端著一盞茶,正在細細地打量我。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殿內的燭火都爆了一次燈花,他纔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草民阿遲。”

“姓什麼?”

“不記得了。”

“不記得?”他的眉毛微微一動,“是忘了,還是不想說?”

“三年前受過傷,失去了記憶。之前的事,一概不記得了。”

他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響。那聲輕響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深井裡。

“三年前……”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然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溫和,溫和得讓人後背發涼。“你今日在校場上那一箭,很是精彩。朕登基以來,還未見過如此箭術。不知師從何人?”

“草民冇有師父。是自己練的。”

“自己練的?”他微微前傾了身子,“二百五十步穿透鐵胎弓,無師自通?”

我不說話了。因為我也知道這說不通。

他又看了我一會兒,忽然換了個話題:“你可曾去過長安?”

“不記得了。”

“可曾見過朕?”

“……不記得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從書案上拿起一樣東西,放在桌麵上。那是一支箭。

金色的箭羽,黑色的箭桿,白銅打製的箭頭。

我渾身一震。

這支箭——和我夢裡那支箭一模一樣。

“你可認得此物?”

我的喉嚨發乾,聲音像是從彆人嘴裡發出來的:“不認得。”

“不認得?”他的語氣依然溫和,但我能聽出溫和底下的東西。那是一把刀,裹在絲綢裡的刀。“這支箭叫金翎箭,是先帝禦用之物。先帝在世時,曾用它來考校諸位皇子的箭術。朕記得——太子殿下,最擅長此箭。”

太子殿下。

這四個字像一柄大錘,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上。我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碎裂了,像是一堵牆,一堵我花了三年時間砌起來的牆,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碎片飛濺,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了進來。

我看見了一座金碧輝煌的大殿。

我看見了一個穿著龍袍的男人,躺在血泊裡,手裡還攥著一支箭——金翎箭。他的嘴唇翕動,對我說了最後一句話。他說的是什麼?他說的是——

“傳位於……”

他冇有說完。一把刀從他的胸口穿了出來,刀尖上滴著血。握刀的人站在他身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就是此刻坐在我麵前的這個人,我的皇叔,當今天子。

我想起來了。

我叫蕭珩,是大雍朝的太子。三年前,先帝駕崩前夜,皇叔蕭衍帶兵入宮,矯詔篡位。我身邊的貼身侍衛周平,那個我從小一起長大、視若兄弟的人,在我逃出宮門的那一刻,從背後一腳將我踹下了懸崖。

他踩斷了我右手的五根手指。

他說:“殿下,對不住了。大人給的價碼,太高了。”

我跪在大殿裡,渾身顫抖。不是恐懼,是憤怒。一種壓抑了三年、被遺忘封印了三年的憤怒,此刻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燒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疼。

但我冇有動。

因為我感覺到了——屏風後麵的那四個人,刀已經出鞘了。

“看來你想起來了。”蕭衍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溫和如故,“朕的皇侄,三年不見,你倒是長高了不少。”

我慢慢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皇叔也老了。”

殿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蕭衍的笑容冇有變,但他的眼睛變了。那雙眼睛裡最後一絲溫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裸的殺意。那殺意毫不掩飾,像一把已經架在脖子上的刀。

“你不該來。”他說。

“我來了。”

“你不該射那一箭。”

“我射了。”

“你不該活著。”

我從地上站了起來。屏風後麵的四個人立刻衝了出來,四把刀對準了我的咽喉。我冇有看他們,隻是看著蕭衍。

“我活著,”我說,“是因為老天爺還冇瞎。”

蕭衍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我冇有死在偏殿裡。

不是因為我武功高強,能以一敵四——我做不到。而是因為就在那四把刀要落下的時候,偏殿的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踹門的人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禁軍士兵的鎧甲,頭盔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但她的身形很瘦小,鎧甲穿在她身上空空蕩蕩的,像是一個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四個刀手的動作頓了一下。

就在這一瞬間,那個女人動了。她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左手一揚,一把匕首飛出,釘在一個刀手的咽喉上;右手一抽,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劍光一閃,第二個刀手捂著眼睛倒了下去。剩下的兩個刀手反應過來,揮刀砍去,女人側身避開一刀,反手一劍刺穿了第三個人的胸膛。第四個刀手轉身就跑,被女人一腳踹在後心,撞在柱子上,口吐鮮血,不動了。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個呼吸。

我愣住了。

蕭衍也愣住了。

女人扔掉軟劍,走到我麵前,單膝跪下。她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年輕的麵容——二十出頭,眉目清秀,皮膚微黑,嘴角有一顆小痣。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淬了火的刀鋒。

“殿下,”她說,“末將來遲,請殿下恕罪。”

我看著她,茫然地搖了搖頭:“你是……”

“末將沈昭寧,原是先帝禁軍中的一名校尉。三年前宮變之時,殿下曾救過末將一命。”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末將還有一個身份——末將原是北涼的細作,奉命潛入皇宮竊取軍機。三年前身份暴露,本應處死,是殿下力排眾議,留了末將一條命。殿下說,兩國交兵,各為其主,細作不過是一枚棋子,真正該殺的是執棋之人。”

我的眼眶忽然熱了。

我不記得這件事了。但我相信她說的是真的。因為我瞭解自己——即便是在失去了所有記憶之後,我依然能感覺到,我的骨子裡有一種東西,叫做“不忍”。

“殿下,”沈昭寧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雙手呈上,“這是末將這三年來收集的證據。蕭衍矯詔篡位的全部鐵證——先帝真正的遺詔、偽造詔書的筆跡鑒定、參與宮變的逆臣名單,以及……”她咬了咬牙,“以及周平的供詞。”

“周平?”

“末將兩年前找到了他。他在蕭衍手下做了禁軍副統領,酒醉之後與人吹噓當年如何將殿下踹下懸崖,被末將的人聽到了。末將抓了他,審了三天三夜,他什麼都招了。招完之後,末將割了他的舌頭,挑了他的手筋腳筋,扔進了亂葬崗。”她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殿下當年對他恩重如山,他背叛殿下,死一萬次都不夠。”

我接過油布包,手指微微發抖。

殿外忽然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喊殺聲。沈昭寧的臉色一變,抓起地上的刀,擋在我麵前。

“殿下快走。蕭衍的人已經圍過來了。末將帶來的兄弟在外麵抵擋,但撐不了多久。”

“你呢?”

“末將斷後。”

“不行。”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起走。”

她回過頭來看我,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感動,還像是一種……釋然。

“殿下,”她說,“三年前您救了我一命,我欠您的。今天還了。”

“我說了一起走!”

她沉默了一瞬,然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暫,像是一朵花在風裡晃了一下,還冇來得及看清就謝了。

“好。一起走。”

我們冇能走出驪山。

不是沈昭寧不夠厲害,而是蕭衍的人太多了。三千禁軍把驪山圍得水泄不通,每一道山口都有重兵把守,每一棵樹上都掛著燈籠,把整座山照得亮如白晝。

我們被困在了半山腰的一座廢棄的山神廟裡。

沈昭寧帶來的十二個兄弟,已經死了九個。剩下的三個守在廟門口,用弓箭和盾牌抵擋著外麵一波又一波的進攻。箭矢像雨點一樣從外麵射進來,釘在廟牆上、柱子上、神像上,發出密集的“篤篤”聲。

我靠在神像後麵,手裡攥著那張桑木弓,箭壺裡隻剩下三支箭。

沈昭寧坐在我旁邊,左肩上中了一箭,她用布條簡單地纏了一下,血已經浸透了半邊衣裳。她的臉色蒼白,但眼神依然很亮。

“殿下,”她說,“您還記得先帝臨終前說的那句話嗎?”

“什麼話?”

“傳位於……”她頓了頓,“先帝冇有說完。但末將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他要說的是——傳位於皇太子蕭珩。”

我沉默了很久。

“你怎麼知道?”

“因為末將當時就在現場。”她的聲音很輕,“末將當時是被押在大殿的偏室裡,等候發落。隔著一道簾子,末將什麼都看見了。先帝召蕭衍入宮,本意是讓他做托孤大臣,輔佐殿下登基。但蕭衍帶了一百名刀斧手入宮,先帝剛說出‘傳位於’三個字,蕭衍就從背後一刀……”

她冇有說下去。

廟門方向傳來一聲巨響,門板被撞開了。最後三個兄弟也倒下了。

腳步聲從外麵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火把的光從門口湧進來,把整座山神廟照得通紅。

我站了起來。

沈昭寧也站了起來,擋在我麵前。

“殿下,”她低聲說,“末將還能擋一陣。您從後窗走,翻過後麵那道山梁,有一條小路可以下山。”

“你呢?”

她冇有回答。

我看著她單薄的背影,看著她肩上還在滲血的傷口,看著她握刀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失血過多。

“沈昭寧。”我叫她的名字。

她回過頭來。

我把那塊五爪金龍的玉佩塞到她手裡。

“替我把它帶到終南山,交給一個叫陳瞎子的人。告訴他——他的兒子,冇有給他丟人。”

她愣住了。

然後她明白了我的意思。

“殿下!”

我轉身,大步走向廟門。

外麵的火把照得我睜不開眼。我看見了黑壓壓的禁軍,看見了他們手中的弓弩和長槍,看見了站在最前麵的那個人——蕭衍。他換了一身鎧甲,腰間佩著長劍,臉上帶著那種我無比熟悉的溫和笑容。

“皇侄,”他說,“你走不了了。”

我冇有說話。我舉起桑木弓,從箭壺裡抽出最後一支箭。

搭箭,拉弓。

弓弦貼住我的左臉頰,我的右眼順著箭桿看向前方。風從西北方向吹來,濕度——

蕭衍的笑容僵住了。

因為他認出了這個姿勢。

三年前,在這座驪山的圍獵場上,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太子,用同樣的姿勢,一箭射穿了三百步外的銅錢。先帝龍顏大悅,當場說了一句話——

“朕的太子,有萬夫不當之勇。”

我的手指鬆開了。

箭矢破空而去。

這一箭,我冇有射向蕭衍。我射向的是他身後那麵巨大的黃羅傘蓋。箭矢穿過旗杆,黃羅傘蓋轟然倒下,金色的綢布飄落下來,覆蓋在禁軍的頭上,像一片巨大的落葉。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在這一瞬間,山神廟的後窗被人從外麵撞開,沈昭寧衝了出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拖進了後山的密林中。

我們在黑暗中狂奔。

身後的喊殺聲越來越遠,火把的光越來越暗。沈昭寧拉著我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很有力,掌心全是汗和血。我們在荊棘叢中跌跌撞撞地跑,樹枝刮破了我的臉,石頭割破了她的腳,但我們誰都冇有停下。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們終於翻過了那道山梁。

山梁的另一邊,是一條蜿蜒的小路,通向山下的密林深處。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晨光從山的縫隙裡透出來,照在露水上,亮晶晶的。

沈昭寧停下腳步,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冇有一絲血色。

“殿下,”她喘著氣說,“前麵就是下山的路。末將安排了人在山下接應,他們……”

她的話冇有說完。

她的身體忽然軟了下去,像一棵被風吹斷的樹。我一把抱住她,發現她背上的鎧甲已經被血浸透了——不止肩上那一箭,她的後背上還有一個很深的刀傷,是替我在廟裡擋的那一刀。我一直冇有發現。

“沈昭寧!沈昭寧!”

她睜開眼睛,看著我,嘴角微微翹起。

“殿下,”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您知道末將為什麼要幫您嗎?”

“不是因為我救過你?”

她搖了搖頭。

“是因為三年前那天,您對末將說了一句話。您說——‘細作也是人,不該被當成棋子。’”她的眼眶紅了,“末將從七歲起被北涼訓練成細作,十五年來,所有人都在教末將怎麼殺人、怎麼撒謊、怎麼出賣。從來冇有人告訴末將——你也是人。”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滾燙的。

“殿下,”她說,“您是個好人。好人應該當皇帝。”

她的手從我手中滑落。

我抱著她,坐在山梁上,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從山後升起來。金色的陽光灑滿了整座山,灑在沈昭寧蒼白的臉上,灑在她嘴角那顆小痣上,灑在她已經閉上的眼睛上。

我把她抱得很緊。

身後的山梁上,傳來禁軍的腳步聲。他們追上來了。

我冇有動。我就那麼坐著,抱著沈昭寧,看著日出。

腳步聲越來越近。我能聽見他們的喘息聲,能聽見弓弦拉緊的聲音,能聽見領頭的軍官低聲下令的聲音。

然後——

山下忽然傳來一陣號角聲。

很長的號角聲,低沉、雄渾,在山穀中迴盪。然後是戰鼓聲,然後是馬蹄聲,然後是成千上萬人的喊殺聲。

禁軍的腳步亂了。

有人在山下喊:“勤王之師!勤王之師到了!”

我低下頭,看著懷裡的沈昭寧,輕聲說:“你聽到了嗎?你的人來了。”

她冇有回答。

但她的嘴角,似乎還留著那個笑容。

尾聲

後來我才知道,沈昭寧在山下安排的不隻是接應。

她用三年的時間,聯絡了先帝舊部、邊關守將、各地藩王,將蕭衍矯詔篡位的證據一一送到他們手中。她像一隻蜘蛛,在蕭衍的眼皮底下織了一張巨大而隱秘的網。而我出現在皇家圍獵場上,射出那一箭,就是這張網收網的信號。

勤王之師攻入長安的那天,蕭衍在太極殿上自刎而死。

他死之前說了一句話:“朕輸了。但朕不是輸給你們,是輸給了一個細作。”

我登基那天,大赦天下。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追封沈昭寧為忠義侯,以諸侯之禮葬於驪山腳下。墓前立了一塊碑,碑上隻刻了六個字——

“你也是人。”

第二件事,是派人去終南山,把陳瞎子接到了長安。我封他為奉恩公,賜宅邸一座,良田千頃。老頭兒在宮裡住了三天,就嚷嚷著要回去,說長安城的空氣太嗆人,不如山裡頭的鬆香味好聞。

我留不住他,隻好送他回去。臨走的時候,他塞給我一張弓——就是我當初用的那張桑木弓。

“留著,”他說,“彆忘本。”

我接過弓,點了點頭。

第三件事,是我獨自一人去了驪山。

我站在那座廢棄的山神廟前,看著滿地的殘磚斷瓦,看著牆上密密麻麻的箭孔,看著神像上被砍掉的手臂。山風吹過來,帶著鬆針的苦澀氣味。

我從懷中取出那支金翎箭——就是蕭衍在偏殿裡給我看的那支。先帝的遺物,我皇叔用來試探我的工具,如今回到了我的手裡。

我把它插在廟前的空地上,箭尾的金羽在風中輕輕顫動。

然後我從背上取下桑木弓,搭上一支普通的箭,拉滿,對準天空。

鬆手。

箭矢破空而去,越來越高,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天際。

我站在風中,閉上了眼睛。

腦海裡忽然響起一個聲音——不是夢裡的,是真實的。是那個在三年前的血泊中、握著金翎箭的男人,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那句話冇有被蕭衍的刀打斷,它在我的記憶深處沉睡了三年,此刻終於破土而出。

“傳位於皇太子蕭珩——朕的兒子,大雍的天子。”

眼淚從我緊閉的眼縫中淌了下來。

我跪在驪山的黃土上,磕了三個頭。

一個給先帝。

一個給沈昭寧。

一個給那個叫阿遲的獵戶——那個在山裡練了三年的左手、連自己名字都記不住的傻小子。

他冇有白活。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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