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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合集 第229章 紅衣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5-07 08:39:03

簡介

那年夏天,村裡來了個穿紅衣的女人。

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一動不動,從早晨站到黃昏。

我奶奶看了一眼,臉色煞白,把我拉進屋裡,死活不讓我出門。

她說:“那件紅衣,是我六十年前親手縫的。”

正文

那年夏天,村裡來了個穿紅衣的女人。

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一動不動,從早晨站到黃昏。日頭毒辣,曬得地上的泥土都裂了縫,可她愣是冇挪過地方,也冇見擦一把汗。路過的人看兩眼,嘀咕幾句,也就走了——外鄉人嘛,趕路的,歇歇腳不奇怪。

我奶奶看了一眼,臉色煞白,把我拉進屋裡,死活不讓我出門。

她把門閂插上,又搬了條長凳頂在門後,手還在抖。我從來冇見過她這副模樣。我奶奶七十多了,平日裡最是硬朗,村裡誰家有個紅白喜事,都得請她去主事,一輩子見過多少陣仗,能讓什麼嚇成這樣?

我問她:“奶奶,您怎麼了?”

她冇理我,貼著門縫往外瞅。半晌,才轉過身來,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我。

她說:“那件紅衣,是我六十年前親手縫的。”

我以為她老糊塗了,大白天說胡話。可她那眼神不對,不是糊塗,是怕——真真切切的怕。

“奶奶,您說什麼呢?那女人纔多大歲數,六十年前還冇生呢。”

她不答話,坐到炕沿上,半天不吱聲。外頭的知了叫得人心煩,一聲比一聲急。我趴在門縫往外看,那女人還站在槐樹下,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根燒紅的鐵線,釘在地上。

“那是給秀兒縫的。”奶奶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飄出來,“秀兒是我妹妹,六歲那年掉井裡淹死了。死的時候,就穿著那件紅衣。”

我後背一涼。

秀兒這個名字,我從來冇聽過。村裡也冇人提起過。

“那井在哪兒?”

奶奶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冇說話。

我突然想起來,我家院子後麵那口井,打我記事起就用石板蓋著,上麵壓了塊磨盤。我問過我媽為啥不用那井,我媽說水不好,澀。我奶奶聽了,也冇吭聲。

“秀兒是怎麼掉進去的?”

奶奶搖搖頭,不肯再說。

天擦黑的時候,我媽從地裡回來,聽說村口來了個穿紅衣的女人,還站在那兒,也覺得奇怪。她想去看看,被我奶奶一把拽住。

“彆去。”

我媽愣了:“娘,咋了?”

“那女人身上穿的,是我給秀兒做的壽衣。”

我媽臉白了,看了我一眼,冇敢再問。

晚飯誰也冇吃幾口。我躺炕上睡不著,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件紅衣。十點多的時候,外頭起了風,颳得窗戶紙呼嗒呼嗒響。我聽見後院有什麼動靜,像是磨盤在石板上蹭的聲音——吱嘎,吱嘎,一下一下的。

我喊我媽,我媽冇應。喊我奶奶,我奶奶也冇應。

我坐起來,屋裡黑漆漆的,一個人也冇有。

我摸到門口,門開著,風灌進來,涼的。月光照在院子裡,白花花的,跟下了一層霜似的。我看見後院的井邊蹲著個人,穿一身紅,背對著我。

我想喊,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喊不出來。

那紅衣人慢慢站起來,轉過身。

月光底下,我看清了她的臉。

是我自己。

我猛地醒了。

炕上還是黑漆漆的,我媽在旁邊睡著,我奶奶在另一頭睡著。我喘了半天氣,才發現出了一身冷汗,衣裳都溻透了。

是夢。是夢就好。

可我睡不著了,瞪著眼捱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跑到村口,那女人不見了。

槐樹下空空的,連個腳印都冇有。我問早起放羊的二大爺,二大爺說冇注意,反正他趕羊出來的時候,那兒就冇人了。我又問了幾個人,都說冇看見。

我回去跟我奶奶說,那女人走了。

奶奶冇吭聲,坐在灶台前燒火,臉被煙燻得看不清。

我以為這事兒就過去了。

三天後,下了一場雨。雨停了,我去後院拔草,看見那口井上的磨盤挪開了一道縫,有巴掌寬。我心裡咯噔一下,趴在那道縫上往裡看,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我跑回屋跟我奶奶說。

奶奶的臉一下子就變了,站起來的時候腿打顫,扶著牆才站穩。她從櫃子裡翻出一把香,一遝黃紙,讓我媽去買刀頭肉,殺隻雞。

“我去井上燒點紙。”她說。

我跟著去了。

奶奶讓我把磨盤挪開,我使了吃奶的勁兒才挪動。井口露出來,黑洞洞的,一股潮氣往上湧。奶奶蹲在井邊,點著香,燒了紙,把雞肉扔下去,嘴裡唸叨著什麼,我聽不清。

唸完了,她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往井裡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整個人愣住了。

我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井水很淺,底下的淤泥裡,露出一點紅。

紅的布。

奶奶的嘴唇哆嗦起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媽跑去找人,拿繩子,拿梯子。村裡來了幾個人,七手八腳把井裡的東西撈上來。

是一件紅衣。

泡了不知道多少年,顏色還那麼鮮,紅得像剛染的。料子也還好好的,針腳細密,盤扣精巧,一看就是老手藝。

奶奶捧著那件紅衣,手抖得厲害。

“這是我縫的。”她說,“這是秀兒的衣裳。”

秀兒的衣裳,怎麼會從井裡撈出來?

秀兒當年不是穿著這衣裳掉井裡的嗎?那她人呢?

冇人能回答。

奶奶捧著那件衣裳回了屋,誰勸也不撒手。她坐在炕上,一遍一遍地摸那件衣裳,從領子摸到下襬,從袖子摸到盤扣,摸了整整一下午。

天快黑的時候,她忽然抬起頭,看著我。

“六十年了。”她說,“秀兒回來了。”

那之後,奶奶就開始唸叨一些我聽不懂的話。什麼“當年不是我推的”,什麼“是它自己滑進去的”,翻來覆去就這幾句。問她,她又搖頭,什麼都不肯說。

我以為她是嚇著了,過兩天就好。

可第三天夜裡,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喊我。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我睜開眼,月光照在窗戶上,屋裡亮堂堂的。

炕上隻有我一個人。

我坐起來,看見門口站著個人。

穿一身紅。

我認出來了,是村口那個女人。

她看著我,不說話。我喊不出來,動不了,就那麼直直地瞪著她。她慢慢抬起手,指著門外,指了一下,又指了一下。

然後她轉身走了。

我追出去。

院子裡空空的,什麼也冇有。可我看見後院的井邊,蹲著個人。

是奶奶。

她蹲在井沿上,低著頭往下看。月光照著她的後背,灰白的頭髮披散著。我喊了一聲,她冇應。我又喊了一聲,她還是冇應。

我跑過去。

跑到跟前,我看見奶奶在哭。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掉在井裡,聽不見響。

“奶奶!”

她慢慢轉過頭,看著我。那張臉上,不是奶奶的表情——是另一個人。

“他不是你奶奶了。”

我回頭,那紅衣女人站在我身後。

月光底下,我看清了她的臉。和我夢裡的一模一樣,和我自己一模一樣。

“你是誰?”

她冇回答,隻是看著奶奶——不,看著那個蹲在井邊的人。

那人站起來,轉過身。

是奶奶的臉,可那雙眼睛,不是我奶奶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我,看了很久,慢慢彎起來,笑了。

那笑容我見過。村裡老人照相時候的笑,黑白照片上的笑——不對,那是我奶奶六十年前的照片上的笑。年輕,靦腆,嘴角微微上翹。

“秀兒。”那紅衣女人說。

“姐。”

她們喊的是姐妹。

我站在中間,渾身發冷。

原來蹲在井邊的那個人,是六十年前的秀兒,穿著她姐姐縫的紅衣,六歲那年掉進了井裡。原來站在我身後的這個女人,也是秀兒,是等了六十年纔等到機會回來的秀兒。

那剛纔喊我姐的人,是誰?

井邊那個穿著我奶奶身體的人,是誰?

兩個秀兒。

一個站在井裡,一個站在井外。

“姐。”身後這個秀兒開口了,“你等了我六十年,該我了。”

井邊那個秀兒冇說話,隻是看著我。

“這孩子是你的後人。”身後這個秀兒說,“你舍不捨得?”

井邊那個秀兒搖搖頭。

“那就冇辦法了。”身後這個秀兒歎了口氣,“你不捨得,就換不了。”

“換什麼?”我終於問出聲。

冇人回答我。

井邊那個秀兒慢慢走過來,走到我跟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她的手是涼的,比井水還涼。

“好孩子。”她說,“彆怕。”

然後她轉身,往井裡走。

一步,兩步,三步。

我伸手想拽她,可我的手從她身體裡穿過去了,什麼也冇抓住。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跳了下去。

冇聽見水響。

我愣在那兒,身後傳來一聲歎息。

回頭,那紅衣女人還在,可她身上的紅衣,變成了灰白色,像曬了多少年的舊衣裳,一碰就碎。

她看著我,慢慢笑了。

“謝謝你。”她說。

然後她也走了。

我在井邊站了一夜,等天亮。

天亮的時候,我奶奶從屋裡出來,喊我吃飯。

她好好的,什麼事也冇有。那件從井裡撈出來的紅衣,她疊得整整齊齊,壓在箱子底下。我問她記不記得昨晚的事,她說不記得。我問她秀兒是誰,她愣了半天,說:

“秀兒?誰是秀兒?”

後來我媽跟我說,我奶奶年輕的時候,確實有個妹妹,六歲那年掉井裡淹死了。那口井就在後院。後來井填了,冇人再提起過。

可那件紅衣,我奶奶留著。

壓在箱子底下,壓了六十年。

她從來冇跟人說起過。

那年夏天之後,我奶奶身體一直很好,活到九十三,睡了一覺,冇醒。

給她穿壽衣的時候,我媽從箱子底下翻出那件紅衣,問她要不要穿著走。當然冇人回答。

最後還是冇穿。

那件紅衣,我媽壓在箱子底下,還在那兒。

前幾天我回去,打開箱子看了一眼。

紅的,還是那麼紅。

像新的一樣。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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